《红楼别梦》弄堂寒雀

52、林如海贾敏贺寿（2） 陆家，那是

　　陆家，那是真正的簪缨世胄，一门忠烈。陆勇的祖父陆远公，乃是追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的从龙之臣，功勋彪炳史册。

　　其父陆天明将军，更是荡平东南沿海倭患，血染征袍的一代名将。陆家儿郎，大半马革裹尸，骨血都融进了这万里河山。

　　陆老夫人亦是武将门庭出身，将门虎女。而陆勇的妻子李清婉，却是那位以铁骨铮铮、直谏敢言闻名的左都御史李凛松的掌上明珠。

　　李清婉与贾敏是未出阁时便形影不离的手帕交，情谊深厚。李清婉才名远播，尤其一手书法，清逸脱俗，与陆勇这赳赳武夫倒是一见倾心，成就了一段佳话。

　　寿堂设在正厅，一派庄重喜庆。当中悬挂着大红的“寿”字中堂，下首供着福禄寿三星鎏金瓷像。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寿堂两侧墙上高悬的两幅画像。左首一幅，绘着一位身着前朝战袍、按剑而立的虬髯大将，目光如电，睥睨生威，正是跟随太祖皇帝打下江山、有从龙之功的开平侯陆远。

　　右首一幅，则是一位面容清癯、身着本朝甲胄的儒将，立于惊涛拍岸的海礁之上，手按腰间长剑，眉宇间凝着海风也吹不散的忧思与坚毅，正是二十年前在东南沿海浴血抗击倭寇、战功彪炳却英年早逝的陆天明将军。

　　两幅画像之下，设着香案，供着时鲜果品。画像前，一杆通体黝黑、枪尖雪亮的长枪静静倚在特制的紫檀木架上，枪身靠近枪头处，阴刻着一朵线条遒劲的梨花。

　　这便是名震江南、陆家赖以立世的家传绝技——梨花枪。枪锋所指，梨花万点，既是沙场破阵的凌厉，亦是守护家国的铁骨。

　　林如海肃然起敬，"陆家满门忠烈，实乃国之柱石。"陆勇大手一挥：“走！林兄若有兴致，也去瞧瞧热闹？我陆家那点压箱底的本事，在你这明眼人面前，也藏不住！”

　　他兴致高昂，一把拉起林如海便往外走。陆府演武场，开阔得能跑马。地面铺着细砂，踩上去沙沙作响。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凛冽，十八般兵器俱全，式样古朴沉厚，非市井凡铁可比，无声诉说着陆家世代簪缨的底蕴。

　　场中，十余名陆家亲兵与子弟正捉对厮杀，呼喝声、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尘土微扬，汗气蒸腾，一派龙腾虎跃的刚猛气象。

　　陆勇站在场边，身形渊渟岳峙，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每一处交锋。他时而指点某个子弟的步伐：“下盘要稳，腰马合一！”

　　时而断喝某个亲兵招式的破绽：“虚招太老！变要快！”声音沉雄，字字如锤，敲在习武者的心上。

　　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他自身便是这方演武场的主宰与灵魂。

　　"贤弟可曾习武？"陆勇问道。林如海摇头笑道："在下自幼体弱，只读圣贤书，未曾习武。不过对兵法韬略倒有些兴趣。"

　　陆勇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文人知兵，尤为可贵。来，我为贤弟演示一套家传枪法。"

　　说罢，陆勇取下一杆红缨枪，在场中舞动起来。只见枪出如龙，寒光点点，时而如暴雨梨花，时而似游龙戏凤，一招一式皆蕴含杀伐之气，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陆家祖传的“梨花枪”法，此刻在陆勇手中发挥到了极致。枪影层层叠叠，似有千朵万朵森寒的梨花怒放。

　　林如海看得目不转睛，待陆勇收势，不禁击掌赞叹："好枪法！难怪人说'陆家枪法冠江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如海静静立于他身侧，一身素雅的文士常服，与这杀伐之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他目光沉静，看着场中激烈的搏杀，神色间并无惊惧，只有欣赏与了然。

　　三岁的陆瑛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箭袖袍子，显出十二分的可爱。两岁的陆瑶穿着鹅黄小衫，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望之可喜。

　　三个孩子正玩得高兴时，一只黄莺落在不远处的枝头，婉转歌唱。黛玉突然停下所有动作，仰头望着小鸟，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妹妹喜欢鸟？"陆瑛问道。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小手，仿佛想要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歌声。黄莺唱完一曲，振翅飞走。黛玉的小嘴一扁，眼中竟泛起泪光。

　　陆瑶见状慌了："妹妹不哭！"她急忙又摘了一朵花塞到黛玉手里，"花花给你！"

　　黛玉握着花，眼泪终究没有落下。她看看花，又看看陆瑛和陆瑶，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如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了周围所有人的心。

　　"妹妹看！"陆瑛突然跑开几步，从假山后拖出一把小小的木剑——那是陆勇特意为他做的玩具。他像模像样地挥舞了几下，逗得黛玉拍手直笑，露出了细米粒般的小白牙。

　　远处凉亭里，李清婉为贾敏奉上一盏茶。那份自京城闺阁延续至今、未曾因岁月和远隔而褪色的情谊，在彼此的笑眼与指尖传递的暖意里无声流淌。

　　贾敏和李清婉一边品着清茶，一边望着孩子们玩耍的情景。李清婉换了件海棠红的锦缎褙子，衬得肤色愈发莹白，眉目间既有书卷清气，又因嫁入将门而添了几分爽利。

　　"玉儿和瑛儿、瑶儿处得真好，"李清婉微笑道，"看她多开心。"

　　贾敏点头，眼中满是柔情："是啊，她平时在家可没这么活泼。看来是喜欢哥哥姐姐呢。"

　　"以后常带她来玩吧，"李清婉提议，"我看瑛儿和瑶儿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

　　"一定。"贾敏答应着，心中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相聚。

　　时间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流逝。寿宴正式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席。陆府作为江南武将世家，宾客中不乏朝中重臣和地方显贵。

　　陆老夫人端坐主位，虽已五十，但精神矍铄，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气。她特别让贾敏抱着黛玉坐到身边，慈爱地逗弄着小黛玉。

　　"这孩子眉目如画，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陆老夫人笑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如今送给小玉儿作见面礼。"

　　贾敏连忙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陆老夫人坚持道，"陆林两家世交，我的就是你们的。"

　　宴席上，戏班子唱得是《麻姑献寿》，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三个孩子被安排在隔壁的小厅，由奶娘照看着用膳。

　　陆瑛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地用木勺喂黛玉吃蛋羹；陆瑶则不时用自己的帕子给黛玉擦嘴。黛玉吃得开心，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寿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席间，林如海与陆勇谈论朝政时事，陆老夫人不时插话，见解之独到令林如海暗暗称奇。贾敏与李清婉则窃窃私语，分享着分别这些年的喜怒哀乐。

　　日影西斜，厅堂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宾客陆续告辞。贾敏看看天色，又瞧瞧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毫无倦意，反而精神头十足的模样，笑着对李清婉道：“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带玉儿回去了，今日叨扰了。”

　　李清婉忙道：“妹妹说哪里话，孩子们投缘，我看着也欢喜。”贾敏走到地毯旁，俯身向女儿伸出手，温言软语：“玉儿乖，天晚了，咱们该回家了。”

　　黛玉正被陆瑛拉着，用小木剑“指点”地毯上散落的点心碎屑——那是他们方才“运粮”时不小心洒落的。

　　她玩在兴头上，骤然听到“回家”二字，又见母亲伸手来抱，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非但没有扑向母亲，反而猛地扭过小身子，两只小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站在她旁边的陆瑛那宝蓝色箭袖袍子的衣角！

　　"不走！"小黛玉紧紧抓着陆瑛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父母，"哥哥..….姐姐..….玩.….."

　　贾敏试图抱她，她却扭着身子躲开，扑向陆瑶。陆瑶也抱住黛玉："娘亲，让妹妹再玩会儿嘛！"

　　大人们面面相觑，既感动又无奈。最后还是陆老夫人有办法，她拿出一串精致的银铃铛系在黛玉手腕上："小乖乖，带着这个回家，想哥哥姐姐了就摇摇铃铛，好不好？"

　　黛玉看着手腕上闪闪发亮的铃铛，终于松开了陆瑛的手，但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笼罩着陆府庭院，檐角残留的寿字纱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杆倚在寿堂紫檀木架上的梨花枪，枪尖的寒光在暮色里收敛，唯有枪身阴刻的那朵梨花，线条遒劲依旧，无声诉说着百年将门的铁骨。

　　回程的马车上，黛玉很快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朵陆瑶给她的花。贾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对林如海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林如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点点头："是啊，能与陆家这样的忠勇之家结交，是我们的福气。"

　　马车缓缓行驶在扬州城的街道上，车轮声与黛玉手腕上偶尔发出的清脆铃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奇妙而悠扬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