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过往 只此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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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离如同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僵立原地，寒意直透骨髓。
她此前认识的“城主”只有明宸，心思如渊，深不可测，知遥姐姐也是这样的人吗？
那么，这些时日她的亲近、照顾和维护，是真是假？
“紫离，该回去了。”顾知遥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与那两人对话，向紫离走来。
紫离浑浑噩噩点头，幕篱遮住她脸上神情，她沉默地跟随顾知遥回到小院。
如此异样自然引起顾知遥注意，她伸手想要摘下紫离头上的幕篱，却被紫离侧身躲开。
“我想先去休息。”紫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未等顾知遥说话便回到房间。
将近傍晚，日光昏暗，紫离蜷缩在房间角落，看向透过窗户的最后一缕日光。
顾知遥在外敲门：“紫离，今日丹药还未服用……”
紫离没有任何回应，等着她闯入。
顾知遥并未坚持，她在门外徘徊半刻钟，一声重物落地轻响后，她满含担忧道：“紫离，今日丹药和饭食我放在门口，你伤势未愈，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说完转身离去。
确定她已离开，紫离才有了动作，拉开半扇房门，将食盒拽进来。
她说得对，不能为难自己的身体。
紫离面无表情咽下丹药，不停地将饭菜往嘴里塞，直到碗碟都干干净净，只剩下杯中未曾动过的蜜水。
她捧起那琉璃杯，余温犹在，暖意传递到她指尖。
可这是剧毒啊……
顾知遥的身份只是一个契机，让她惊觉这些时日如同美好的幻象。
剥去层层温柔的外衣，从一开始，明宸需要她成为他的刀，他派来了顾知遥，当时顾知遥让她接受的借口是什么，报恩？
可是恩情何至于让顾知遥做到这个地步——小到每日餐食衣裳配饰，大到祁问越的赔偿和坊市购买的种种珍品，无不精细合用，甚至……甚至她还说愿意为了她离开归垣城！
那一点恩情何至于此？
更何况，为顾知遥报仇的也不止她一人。
若论恩情，明宸刻意为顾知遥犯险围杀第七境大能——修士之间想让人保守秘密的方法众多，明宸非要置苏延于死地，更大的可能，是为了他这位师姐——足见顾知遥在他们之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紫离死死咬住下唇，疼痛更让她清醒。
这样一个人与她关系日渐亲近，若是“知遥姐姐”想让她做什么，她会拒绝吗？
搬离药庐那夜，她便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她修为恢复，定要好好保护顾知遥，不管她想要什么，她都会为她夺来。
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隐秘、更难解的“血契”。
长久以来那种隐晦的别扭和不安终于落地，她几乎无法抑制地生出恨意。
我已经接受这场交易，可你们连我的心也要一并控制！
为什么这么难受？看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一件好事啊……可还是好难受……好痛啊……
明明她身上没有一丝伤痕，这痛意从何而来？
紫离双手紧握琉璃杯，眼前视线模糊。
滴答——
一滴水珠砸落在杯中，紫离仿佛灼伤般甩开，杯中水洒落一地。
她怎么会这样软弱？
是了，她已经失去所有修为。
紫离胡乱擦拭脸上泪痕，手肘支撑身体站起，从柜中封上的木盒里取出凤纹刀。她握住刀柄，微弱灵光从掌心侵入身体，经脉间有拉扯般的疼痛。
紫离抱着刀蜷缩一夜，第二日天光亮起时，面上已恢复平静。
此局何解？
是维持现状，还是想办法从此处逃离？
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她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得到明宸承诺的药材。只要当做什么都没看破，一切如常。
若是从前，她绝不会有其它选择。
……
顾知遥从小院最里间的静室走出，正看到紫离在院中等她，她有些意外，本以为会是她主动去找紫离。
紫离神色憔悴，衣裳也未换，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如淬洗过的刀锋，她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知遥姐姐。”
“紫离，”顾知遥轻声唤她，“你看你，一点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紫离无法再接受这样的关怀，她再次直言发问：“知遥姐姐，你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恩情，还是……存了利用之心？”
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知遥姐姐，不要骗我！
顾知遥脸上神情莫测，看起来竟与她的外祖父，也就是给她种下血契的殷氏族长如出一辙。
“紫离，若真如你所想，你会怎么做？”她将问题轻巧抛回给紫离。
这反应，比直接承认更令紫离心寒。
紫离僵立在原地，喉咙间涌上一阵涩意：“我想离开此地，不知你们……可愿放过我？”
顾知遥蓦地靠近她，声音充满诱惑：“你就不怨，不恨，不想报复回来？”
紫离连退两步，别开视线不去看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知遥姐姐……顾知遥！
我怎么会报复你呢？哪怕一切都是谎言，可我终究是得到了你的庇护，得以度过失却修为后最脆弱的时期。
紫离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会这么复杂。
不，比之妖族，比之灵族，人本来就是如此可怕。
顾知遥长叹一声。
紫离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深邃紫眸中蒙着一层水光，却死死忍住不让泪珠落下，整个人仿佛都要碎裂，可哪怕遍体鳞伤也依然收敛利爪，生生刺伤自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历经坎坷，却依旧心怀柔软。
紫离，我怎会如此毁你。
顾知遥再次俯身与紫离对视，声音凛冽如刀：“紫离，记住这种感觉，下次若有人这样骗你，便杀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紫离眼睛蓦然睁大，嘴唇张合，说不出话来。
这就如同她正与人决战，刚使出两招，对方突然罢手开始指点她，说她招式用得不对。
“就当做是想取你性命的仇敌，”顾知遥谆谆教诲，“不必为虚假的好意伤怀，明白吗？”
紫离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在这场“对决”中节节败退，她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你怎会有如此误解，”顾知遥起身与她拉开距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何而来，是真心还是利用，你自行判断。”
紫离跟在她身后，走进顾知遥来时的静室。
室内幽暗，唯有供桌上一点长明灯摇曳，正中央那块乌木牌位，瞬间吸引了紫离视线。
至少这一点，她没有撒谎。
林景川。
这就是她口中的道侣。
“在遇到你之前，我也刚好失去了一切。”顾知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紫离愣在原地。
不过是一个道侣而已，何至于此？
“景川不仅是我的道侣，更是我的护道人。”顾知遥语气怀念，目光流连在牌位名字上。
“你知道吗，我不过是被天胤宗赶出山门的外门杂役而已。”顾知遥苦笑，“迟枫虽然叫我一声师姐，但以我资质，哪配成为青玄尊者弟子。”
紫离抿唇不语，她何曾见过顾知遥如此自贬。
“我以第四境微末修为在灵界辗转，见过许多人和事……”
顾知遥脸上是刻骨的讥诮：“紫离，这世上有太多尸位素餐的蠢货，独独因修为深厚便能占据高位，肆意妄为，断送旁人一生。
“可我，明明心中有万千抱负，却无力施展。
“直到遇见景川，他心性纯粹，并不会因我修为低微而轻视。
“我千辛万苦成为澜城主事，位列议事堂末席，其上皆是比我境界高深之人，看我的眼神如同尘埃，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更是将我辛苦绘制的布局图扔在地上任人踩踏，是景川力排众议，以修为为我做保……他甚至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能做到。
“在他的支持下，我得以一步步掌握澜城权柄，甚至让澜城所在的沧元州一跃成为上州。”
提起这些旧事，顾知遥眉间傲气隐现。
“我并非明宸下属，在天胤宗与他也不过几面之缘，只是离开宗门时得他相助。”说到明宸，顾知遥语气恢复平淡，“再遇之时，我已成为澜城城主，他游历至澜城说向我讨教，一来二去，便也算熟识。”
“后来我与景川辗转去了望城，与明宸多有合作。”顾知遥语焉不详，并未提及她为何离开澜城。
“苏延与明宸有宿仇，他修为高深，路过望城时偶然听得我与明宸的关系，直接杀上城主府。”
“景川为了保护我，被他所杀。”顾知遥语带哽咽，回忆起那最令她心痛的过往，只一语带过。
紫离没忍住手伸出半截想去扶她，又蜷起手指，紧握成拳。
顾知遥声音颤抖：“此事更是击溃我一直所求之道，苏延能凭一己之力，轻易摧毁我精心构建的秩序。
“我一生辗转奔忙，竟什么都没有做成，什么都……没能守住。”
紫离不懂她所求之道，但也能明白，或许这些之于顾知遥，便如同修为之于她。
她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将毕生经营的人脉都交予明宸，请他为我报仇。”顾知遥声音轻得仿佛即将散去，“而我，已时日无多，本想在归垣城了此残生……”
“你不会死。”紫离脱口而出。
她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顾知遥寿限将近，她快死了……这比利用和欺骗更令她惶恐。
顾知遥朝紫离绽开笑容：“景川与明宸这些年为我寻了不少延寿和辅助修炼的药物，我的境界也仅止于此，生死天定，无法强求。”
“可是我放心不下你。”顾知遥轻叹，满含疼惜，“我受托来照顾你，最初确是因为恩情。”
“你跟景川，很像。”她似是陷入某种温暖的回忆。
“性格倒是完全不一样，不过同样拥有着不曾被世俗浸染的纯粹。
“大约世上所有道侣都会想要一个拥有双方血脉的孩子，我和景川也曾期待过，不管是像他还是像我……
“我有时总觉得是天意，天意将你送到我面前。”
紫离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她需要抚慰失去道侣的痛苦，一个符合她曾经期待的“孩子”，再合适不过。
她是不是也在顾知遥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呢？
紫离不同于其他妖族和半妖，生而知之又极其早慧，她曾不止一次从记忆中逆溯过往——
沐挽其实根本没到成为母亲的年纪，外表看起来是个窈窕少女，其实心智只相当于人族七、八岁孩童。因为被沐丹玉驱逐，所以对收留她的殷尧言听计从。
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属于“母亲”的特质，紫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觉到那样的特质，是在沐挽赌上性命带她逃离浮稽山那天。
一切短暂而又惨烈。
在紫离惨不忍睹的血缘亲情中，唯有“母亲”可以亲近，但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如眼前人一般吧……教她习字、明理，带她走入这个世界。
眼前之人目光温柔，抬手想要触碰她脸颊：“你这孩子也着实让人心疼，我总希望你能过得更好，少受些苦楚。
“若有可能，也想让你能认可我未能走出的这条路，算是余生一点慰藉。”
紫离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我不会让你死。”她声音坚定，甚至可以说是偏执。
报恩也好，移情也罢，这世间本就没有毫无缘由的牵绊，连血缘亲情都不可靠，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只要顾知遥对她并非假意，就够了。
原来不只她需要知遥姐姐，知遥姐姐也需要她。
顾知遥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言的深沉：“傻孩子，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我。”
紫离这才忆起方才她说什么“如你所想”，分明就是故意。
虽然她确实不该只因一个城主身份就怀疑知遥姐姐，但她也太坏了，这样吓唬她。
顾知遥轻笑出声，看这样子是生气了，紫离每次生气的时候都装得面无表情。
她疲惫道：“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紫离跪坐在她身旁，静静地陪着她。
混乱的思绪终于有时间沉淀下来，那刻骨的痛意还残留在心间，原来刀剑之外，还有一种力量能够如此伤人。
只此一次，终身难忘。
她再也不想这样痛，再也不想……
我学会了——若再有人敢这样伤我，无论是谁，都要将其千刀万剐，绝不手软！
知遥姐姐，还好你不是。
生气归生气，紫离心底也隐约有愧疚浮现，她逼得知遥姐姐赤裸裸揭开伤疤，换做是她，也不愿谈及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轻靠在顾知遥身侧，便当是给她安慰。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过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