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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慌乱的脚步 ...

  •   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药庐重归寂静。
      萧灼望了眼青溪跑远的身影,嘟囔了句“真烦”。
      他背过身,低头继续整理药材,许久后才挪到书房,搬出一摞落了灰的古籍。

      “阴煞之毒,纯阴之体……什么破体质……”
      查阅了整整两日,无果。萧灼把医书一丢,随意扎了个包袱甩上肩头,干脆利落地关了药庐大门,连张告示都懒得贴。

      神仙谷野草丛生,比他出谷时还要荒寂几分。
      师父的藏书都还在,但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再翻一遍也只是温习。没抱什么希望,大致看了眼,就直奔山谷里最偏僻的那处屋子。
      刚踏进门槛,阴邪之气就扑面而来,与某位圣女带来的感觉一致。她身上的邪术果然出自这里。

      他的好师兄,当年学艺时就心术不正,只想着如何天下无敌、生命永驻,根本无心医道。经师父多番教诲不改,反而心生怨恨,恩将仇报,杀害师父后,还百般凌辱其尸身。
      如今出去了也不安生,魔教不该是个研究邪术的好地方?怎么炼个药人技法也如此拙劣,还连累他来费心。

      推开地下密室的门,霉味四散。萧灼闭上眼,身体泛起湿冷感觉,似乎回到当年躲在密道中的时刻。
      一天?三天?半月?记不清窝了多久。
      总之等他终于敢爬出来的时候,倾尽所学也救不了师父了。

      萧灼自嘲地笑了笑。
      仇敌在外,他却能偏安一隅,怡然自得,真值得庆幸。

      邪术典籍读起来费劲,看久了心智也遭影响,但萧灼还是强忍着一页一页翻完了。
      起身时脚都麻了,不小心触到暗格,猝不及防掉入陷阱。
      箭矢破空之声紧随其后,嗖嗖嗖地擦着脸飞过。

      好半天过去,萧灼才捂着胳膊从坑里爬出来,沾了一身的尘土和血。
      “什么破地方,鬼机关这么难搞……亏大了……”
      他掂了掂手里邪门的黑色小木匣,唯一的收获就是这玩意了——阵枢模盘,该是那家伙早年琢磨出来的邪术雏本。暂且收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到。

      除此之外,白忙一场。

      萧灼不甘心,又返回师父的住处,翻出几本手稿。路过自己之前的居所,发现药园子里竟还有几株草顽强地活着,拔了。
      正好用来止血。
      萧灼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处理伤口,熟悉的景色在余光中摇曳,思绪也很容易就被拉回当年。
      突然,他站起身,像是想到什么,快步走向山巅。

      神仙山峭崖,头顶日光,地藏热炎,是世间少有的极阳之地。当年他闲来无事,于此地种了一株向阳草,日日精心照料,却未能等到它开花结果。
      萧灼连夜攀上崖顶,看到草还在,长势也不错。
      有些植株就是气人,越放养长得越好,白瞎了多年栽培。

      马不停蹄回到药庐,萧灼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制药。向阳草放得越久阳气越弱,他不敢耽搁。终于赶在第七日午时,做出一粒丹药。
      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透,衣摆处全是枯枝败叶,伤口也裂开了,萧灼瘫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收拾。

      未时到了。
      却没等到冤大头,只收到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条崭新的毯子,布料柔软顺滑,质感很好。
      盒内附了字条:“萧公子,抱歉,原来那条毯子我路上弄丢了,还你条新的。”
      拙劣的字迹,拙劣的借口,萧灼把毯子随意丢到一边,不想多看一眼,闹心。

      累死。
      罢诊七日。

      七日后又收到飞鸽传书,说近日有事不能来,半月后再会。
      萧灼将纸条丢进火盆,合上眼,半晌才嘀咕道:“魔教能有什么正事。”

      再罢诊十日吧。

      半月光景一晃而过,仍不见人影,连只鸽子都没了。
      萧灼算了算日子,想她应该是死了。

      药庐大门终于开了,队列长得能绕山三圈。
      病人中不乏有些碎嘴子,“萧神医,听闻魔教最近四处抓大夫,您可要小心啊。”

      “不劳费心,下一位。”

      “我也听说了这事!萧神医,我知道咋回事!”下一位嘴更碎,“前些日子盟主带人讨伐魔教,把那魔头打了,如今人快不行了,正到处求医呢!”

      “讨伐魔教……”萧灼觉得好笑,“头一回听说那老头做正事。”

      “可不是!据说当时,武林正派人士齐聚一堂,力破山门,剑挑教主,掌伤护法,顷刻间魔教精英尽丧,余者四散溃逃!这时机也选得极妙,传闻盟主不知从何处得了密报,那魔头竟早已身中奇毒,功力虚浮如纸糊一般,这才率众急攻,誓要趁此良机,将魔教连根铲除!”

      跑他这儿说书来了。
      “铲除了吗?”萧灼难得接过话茬。

      “诶,哪能那么容易?”碎嘴子二号继续说道,“总归教主还没死,把那些个散兵游勇凑合凑合,不就又重新支棱起来了……说来,这魔头重伤,却信不过护法,反让那圣女代行号令,奇不奇?”

      萧灼眉梢一挑,哦,日理万机去了。

      碎嘴子突然凑近,低声道:“说起那圣女,命数也奇!原不过是魔教护法随手捡来试药的孤女,平日里最是温顺乖巧,瞧着就是个福薄命舛的。谁知竟撞了天运,阴差阳错窥见那护法炼药的几分门道!趁那魔头练功出了岔子,误打误撞献了回血,偏就对了症,使得魔头功力大涨,硬是把护法炼的药丸子比了下去!而她,转眼便从个药渣子,一跃成为金尊玉贵的圣女!所以说啊,这横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萧灼提笔开始写药方,“这都让你知道了。”

      “嘿,现在干说书这行可不容易,不花重金从千机阁买点响堂的料子,都没人听!”

      ……还真是个说书的。
      萧灼递过药方,“好了。毛病不大,就是嘴碎。下一位。”

      未时一过,萧灼准时关门,慢悠悠晃到院里晒太阳。
      天光透亮,隔着眼皮仍觉得刺眼,他随手将书顶在脸上。

      这老天。
      只会降光、降雨、降霜雪,哪会降什么大运。
      说书人不懂药理,其中玄机又岂是阴差阳错便能窥见的?
      药人之身弱不胜衣,又深陷困局,书卷无缘,师门无路,必是通过经年累月的观察、默记、比对、试错,慢慢循着规律,万般煎熬,才探出一星半点破局的机会。

      药毒相冲,饮她的血确有提升功力之效,但那都是邪门歪道。魔头喝得越多,依赖越深,一旦断掉,不仅功力停滞,还会感觉全身经脉如蚁噬火焚,抓心挠肝也缓不了一点。
      如今经他之手,她血的毒性弱了,药效自然也弱,要想达到先前效果,就要加倍地饮,越饮越渴,越渴越疯。
      待到魔头神智昏聩、护法式微,若是再不经意漏点风声给正派,又能添一把猛火。

      步步为营,没有一步是靠撞运的。

      但那碎嘴子至少有一件事说对了。
      药罐子的本性,确实纯善。
      那种至纯至憨的笑,不会浮现在奸恶之人的脸上。阴邪之人的手,也烹不出暖心的美味。

      兔子被逼入绝境,也是要咬人的。
      纯善如她,尚能穷尽一切去挣扎、反抗、复仇。
      他药毒双绝,又是在怕什么呢?

      萧灼突然感觉心口一阵发烫,也许是日光太烈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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