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送君入葬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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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钟声穿过云海，在山峰间久久回荡。
骆衡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尚未批完的文书上晕开一团污迹。
霁剑宗的丧钟只会在宗门内有人归天时才会响起。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声音了，他一时半会儿竟是没有想起来这声音代表着什么。
突然，他屋里的大门被人推开，一名守灯弟子跌跌撞撞闯入屋内，脸色惨白：“骆师兄，薛......薛师兄的命灯灭了！”
骆衡手中的毛笔猝然断裂，然而他却像是没有发觉一般，怔怔看着那弟子。
“谁？”
“薛师兄，薛执赋。”
等骆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房间，忘记了御剑，只凭借着本能朝着熟悉的清寂舍狂奔而去，直到险些在石阶上摔倒，才慌乱召唤出了长剑。
这不可能。
医师明明说过薛前辈的伤势已经稳定，有转好的迹象。他前几日还回归了宗门的生活，和他们一起练剑，吃饭，怎么会突然死了？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霁剑宗很多和薛执赋相熟的，受过他帮助的弟子都听见了消息，正从不同方向赶往清寂舍，可这些平日里吵吵嚷嚷的人此刻见面，却都没有心情寒暄了，个个满目茫然。
骆衡赶到时，清寂舍外已经挤满了人。
负责薛执赋的医师从屋内走了出来，低着头，神色沉重。
弟子们看见大师兄，纷纷让开了路，骆衡便也不顾尊卑和规矩，直接绕过医师闯了进去，猛地推开薛执赋的屋门。
他一眼看到了闻照玄。
他的师尊跪坐在满地碎瓷与血迹之间，怀中紧紧抱着一人，那人便是他无比熟悉的人，他靠在闻照玄胸前，双眼紧闭，沾血的手无力垂落，脸色比冬日里窗外的皑皑白雪还要苍白。
陆丞酒蹲在一旁脸色也很不好看，指尖还夹着几根染血的银针。
骆衡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许久才挤出一声：“......薛前辈？”
没有回应。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闻照玄却陡然抬起眼睛。
那道目光里掺杂着无数复杂的情绪，那是不可能出现在他师尊脸上的表情，愤怒、悲伤、悔恨......
骆衡被那目光惊得停在了原地，不敢继续靠近。
“谁也不能碰他。”
闻照玄的声音嘶哑，他边说着边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掌心依旧贴在对方心口，怎么都不肯松手。
陆丞酒低声道：“师兄，节哀。”
闻照玄又猛地看他：“节哀？还能救，送去回春谷，找人救他！”
随后他又低下了头，替薛执赋擦去唇边的血迹。那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里的人只是睡着了。
骆衡看着眼前的画面，狠狠在袖中掐一把自己，直到皮肤都被自己掐得青紫，这才幡然醒悟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从未想过薛执赋会死。
在他心里，薛执赋是无论被扔到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的人。他自己长这么大，就算是从家搬到霁剑宗，都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可薛执赋不管穷到客栈都住不起，还是到现在这个境界，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去呢？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抽泣。
闻照玄像是被那道声音惊醒，抱着薛执赋站了起来。
“师尊！”“师兄！”
骆衡与陆丞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出声喊他。
“让开。”闻照玄声音冷淡，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往门口走去。
院中弟子纷纷退到两侧，谁也不敢拦，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师尊，一步一步踏出了这偏远的小院。
陆丞酒沉着脸看着自家师兄的背影，偷偷给骆衡使了个眼色，骆衡便点点头赶紧随着陆丞酒一起跟了上去。
闻照玄带着薛执赋的尸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归云居。
“他想要做什么......”陆丞酒蹲在门口半人高的草丛间，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不会还指望着人能醒来吧？”
“虽然我也这么希望，不过......”骆衡蹲在他身边，表情有些复杂。
但他们谁都不敢轻易闯进去，没有人知道，若是闻照玄陷入过度悲伤，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情。
太阳逐渐西斜，骆衡被身旁的陆丞酒吓了一大跳。
只见自家师叔“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直接闯入了归云居内闻照玄的寝室。
“陆师叔！”骆衡正欲追上去，想了想却还是停了下来。
“希望师尊没有事......”
“师兄，该准备后事了。”
陆丞酒在外面算了一下，距离薛执赋所说的期限只剩下了一天，虽说他到最后都不愿意告诉自己到底是什么期限，但看眼下的情况倒并不像是开玩笑。所以为了确保计划按时进行，他还是决定再怎么说都要让薛执赋赶紧成功入葬转移。
屋内，薛执赋染血的衣服已经被换下，安安静静躺在闻照玄的床上，而闻照玄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出去。”
他听到了陆丞酒的动静，语气不善立刻打算逐客。
陆丞酒见此情景，不由得头疼：“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但是人已经走了，霁剑宗讲究入土为安，你现在这是想要做什么？”
闻照玄终于看向了他：“我有办法可以护住他的身体。”
这是修仙界，霁剑宗又是大宗门，确实有不少法器法术可以在人死之后保持尸身不腐，可人死终究不能复生。
“师兄！”陆丞酒有些急了，上前攥住了他的肩膀。
闻照玄周身灵力陡然震荡，床板顷刻间出现数道裂痕，而那股灵力间还夹杂着一些更加危险的戾气，仿佛已经快不受他的控制，在他的身体中横冲直撞。
陆丞酒表情立刻沉了下去。
回春谷一战中，闻照玄为强行唤出裁天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说人没有大事，但回来后他理应立即闭关，重新平衡自身灵力和剑意，却为了照顾薛执赋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些时日，他的情况显然已经越来越严重，但却对薛执赋瞒得极好，没让他察觉到半分。
陆丞酒死死咬着牙，不管是为了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今日都必须要把这件事解决了。
“师兄，你之前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难道死后还要继续限制他的自由吗......”
闻照玄死死捂着前额，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闻言身体一抖，狠狠咳嗽起来。
陆丞酒赶快上前轻拍他的后背，试图帮助他压抑身体中那股霸道的力量，但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
“他之前来找过我......让我帮他想想办法，他是真心苦恼，可你......却一直没有真正倾听他的声音，理解他的想法。”
闻照玄痛苦得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之前二人吵架的一幕幕浮上心头，他这才回忆起了那人当时失落与绝望混杂的表情。
他对我抱有信心，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来找我商量，可是我呢？
那时的闻照玄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忘记了好好看看他......
“师兄，明日我便会安排下葬，我给你最后一夜，好好陪陪他。”
闻照玄垂下眼，看向薛执赋腰间的玉佩，半晌后，缓缓点了点头。
陆丞酒终于松了一口气，默默离开。
第二日的清晨，霁剑宗安静得出奇。
骆衡在归云居外守了一夜，直到天光破开云层，院门才终于被打开。
闻照玄亲自抱着薛执赋走了出来，将他放进陆丞酒准备好的棺椁之中。
墟烬剑被放进了他的怀中，腰间的玉佩也没有取下。他闭着眼，神情平静，和之前吐血而亡之时几乎没有区别。
闻照玄的手在温润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
此刻，三位宗师也都赶了过来，包括一直在外忙碌无暇回宗的姜断雪。
她眼眶通红，上前拽开了闻照玄，蹲在棺椁旁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虽是好久未见，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薛执赋所做的一切，她也清楚，在闻照玄的心目中，他早已不可替代。
“闻照玄，时辰到了。”姜断雪拔出雪诫剑轻轻点在棺椁边缘，声音哽咽地提醒道。
闻照玄没有回应，亲手替薛执赋整理好衣服，这才慢慢收回了手。
四位宗师拔剑，棺盖合拢，四周终于响起了无法继续压抑的哭声。
送葬的队伍沿着主峰的道路向后山走去。
霁剑宗不兴繁复的丧仪，弟子们解下剑穗，执剑垂首，跟在棺椁之后。他们都默默祈祷着，祈祷霁剑宗的先辈们、剑仙、山神，可以保佑这位具有成为传奇潜力的弟子。
棺椁落入墓穴，第一抔泥土撒在棺盖上，闻照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还是动了一下。
陆丞酒站在墓边，看着泥土逐渐覆盖住之前提前埋入棺椁的透明阵法，藏在袖中的手悄然结印。
地脉已经成功与阵法相连，只要时机到了，传送便会自行启动。
最后一层泥土填平，墓碑也被立了起来，闻照玄站在碑前，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周围的弟子渐渐退去，只剩下几名宗师与骆衡仍守在不远处。
“是我错了。”
山风吹过新立的墓碑，没有人回应。
“对不起，是我太软弱，我会让某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若是你能原谅我......”
闻照玄抬手，像是想要触碰墓碑上的名字，可体内压抑许久的剑意却在这一刻骤然失控！
一道凌厉的剑鸣从主峰深处传来，紧接着，霁剑宗所有的剑都做出了回应。
闻照玄脸色惨白，一口鲜血涌出，玄色衣料被染成更深的颜色。
“师尊！”
骆衡冲上前扶住他：“师尊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闻照玄没有理他，仍然死死望着墓碑，似乎想要重新回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坟旁边，可他这些时日积压的力量彻底爆发，才迈出去一步，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夕阳西下，月色开始笼罩霁剑宗。
后山松林深处，埋在土层下的棺椁悄然亮起一道微光，阵纹顺着棺壁逐渐相连，地脉中的灵力恰好遮住了那点异常的波动。
护山阵微微一震。
远处的陆丞酒闭上眼，双手结印，很快将那一瞬间的波动抹平。
下一刻，棺椁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墓碑依旧安静立在原地，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第三十日，这是薛执赋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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