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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兰与海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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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今夜第二个“满载而归”之人。
虽然过程险死还生,但结局,似乎不算太坏。
回到兰林阁时,月牙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待看清姜令枝披着斗篷,帽檐下露出的参差短发时,小姑娘险些哭出声来。
月牙抽噎着,取来铜剪,就着昏黄烛火,为她修齐那些凌乱的发茬。
每一剪落下,都像割在自己心上。
“这才进宫多久,小姐便受如此大的委屈,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姜令枝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短发齐耳,露出纤长的脖颈,竟有几分少年式的清冽。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毛糙的发尾,忽而极轻地笑了笑。
“傻丫头。”她声音低如梦呓,“这或许正是好事。”
月牙眼眶红红,问:“怎么就算好事?”
“陛下喜怒难测,圣心似海,如今我晋位容妃,看似荣宠,实则危机四伏,而这头短发...”她顿了顿,镜中眼眸幽深如古井,“正好是个借口,一段时日之内,或许可暂避伴驾之险。”
姜氏的荣耀需要她攀爬,但前提是,她得在这吃人的金笼里,先活下来。
至少今夜,她险险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巍峨的阴影吞没了一切声响。
兰林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新晋容妃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和满地宛若犹带光泽的断发。
长夜未尽,而深宫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姜令枝以为,断发毁仪,容颜暂损,至少能换来数日清净,暂时不会被皇帝召见。
却不成想,第二日清晨,天色初晞,兰林阁外便响起了黄门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容妃娘娘,陛下有请。”
来者是个白面无须的年轻内侍,约莫二十上下,面皮光洁,声音温吞如水,躬身立在殿门外,姿态恭谨,眼神平静无波。
彼时姜令枝刚用罢早膳,一盏清粥尚余温意。
月牙正取了精心调配的花油香膏,准备为她养护那参差不齐的短发。
闻得传召,主仆二人皆是一怔。
小内侍见殿内未有动静,又温声催促了一句:“还请娘娘快些更衣,莫误了时辰。”
“有劳公公。”月牙机敏,立刻放下手中瓷盒,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绣金荷包,悄然塞进内侍袖中,低声道:“不知陛下此时召见娘娘,所为何事?公公可否提点一二?”
内侍指尖微动,袖中荷包的重量令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舒,这才肯多说了些。
“陛下此刻在光华殿,德妃娘娘亦在侧相伴,许是念及娘娘新晋之喜,欲见一见,娘娘只管去便是。”
即便多说的这几句,也很有些模糊不清,姜令枝审读着那小内侍的反应。
她道:“本宫依稀记得,宫中德妃娘娘月前似乎已然薨逝?”
萧氏的后宫与前朝同样是水深火热,妃嫔晋位如流星赶月,陨落亦似秋风扫叶,皆是寻常。
所以,萧氏后宫很缺人。
以至于萧殃如今登基四年,已然二十一岁,但后宫里却并没有皇后,其中最高等的嫔妃便是四妃,姜令枝便赫然在列。
四妃之中,贤妃位置空悬,淑妃一直低调,德妃死在姜令枝入宫前的上月。
至于四妃之下的九嫔以及更次一等的美人淑人等,名额都没有占满过。
“娘娘记得不错。”内侍对此司空见惯,答得毫无滞涩,“昨夜,田昭仪承幸,今晨陛下已下旨,晋其为德妃。”
姜令枝蹙眉:“田氏?”
她现在都记得,昨日夜宴上,田氏女看她时的那个眼神,含着怨毒与愤恨,似一把沁了毒的刀。
一场无妄之灾,还叫她结了这么一个仇。
偏偏那位昭仪如今已经与她同升妃位。
小内侍见姜令枝惊讶,回道:“说来,娘娘今日得蒙召见,德妃娘娘在陛下面前,亦是美言了几句的。”
美言?
姜令枝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
见这内侍提及新晋德妃时,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便知那位田氏女眼下圣眷正浓。
所以,田丹菡,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再多问,示意月牙侍候更衣。
既然是要面圣,且是在“美言”她的德妃面前,便不能落了丝毫下乘。
容妃,当然要容色姝丽一些,才恰当得宜。
姜令枝身着真红广袖交领深衣,以金线密密绣满缠枝牡丹与鸾鸟衔珠纹,外罩同色云纹锦大袖衫,披挂五彩杂裾垂髾。
行动间,环佩玎珰,遍体生辉,俨然一位自锦堆绣丛中走出的云端贵人。
唯有那一头短发,成了难题。
月牙灵机一动,取来捶打得极薄的金箔,剪成纤巧的缠枝花样,以特制胶脂小心贴在姜令枝鬓角与额际,又在她耳垂缀上两枚浑圆莹润的珍珠。
如此点缀,竟衬得她那张本就绝色的脸庞,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飒爽的精致与不容侵犯的尊贵。
七月的建康,晨起便已暑气蒸腾,行到光华殿时,姜令枝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好在面上没有施太重的脂粉,不至于狼狈出丑。
迈入殿门的刹那,一股森然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肌肤骤然绷紧,生生打了个冷战。
殿外是炽烈阳间,殿内却似幽幽阴府。
但见殿内开阔,地面皆铺陈来自西域的团花忍冬纹栽绒地毯,色泽富丽,踏之无声。
十六根合抱粗的朱漆巨柱擎天而立,墙边一溜摆开十数只半人高的青铜冰鉴,冰中镇着香药,丝丝白汽自鉴身镂空纹饰中袅袅溢出,不仅驱散暑热,更带来清冽的草木冷香。
姜令枝由宫人引着,穿过重重幔帐,步入内殿。
甫一抬头,便见御座之上,萧殃正搂着一名盛装女子纵声大笑。
那女子云鬓花颜,正是新晋德妃田丹菡。
而御座下首,另设一席。
一人正支着一条腿,姿态闲散地靠在青玉凭几上,自斟自饮。
是萧鸢。
她今日穿着常服,上身是天青色交领窄袖短襦,来自越地的顶级吴绫色泽柔润内敛,合身的剪裁衬出她肩部平直的线条。
领口袖口边缘滚着月白的边,与下身的长裤同色,裤腿宽松垂顺,与小腿处束紧,蹬在一双软底麂皮靴中。
一头墨发被编成松散而结实的长辫,随意垂在肩侧。面上不施粉黛,眉眼清晰如墨画。
抛开她这个人的品性不谈,这般与女子大相径庭的打扮,真是别有一分优雅风度。
姜令枝迅速收回打量的目光,在殿中站定,敛衽屈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清润平稳:
“嫔妾请陛下圣安,请长公主殿下金安。”
她刻意略过德妃不提,果见后者面色不虞起来,她垂着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容妃来了。”萧殃松开揽着田丹菡的手,坐直身子,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姜令枝身上,尤其是她那头别致的短发与金箔妆饰上逡巡片刻。
他笑道:“听闻钱塘姜氏女子善舞,你更是其中翘楚,技艺堪称一绝,今日既来,何不舞上一曲,让朕与皇姐一观?”
姜令枝心中暗恼,眼波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巧笑倩兮的田丹菡。
萧殃的“听闻”来自于谁,看来是不用猜了。
她尚未回应,田丹菡已抢先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意与体贴。
“陛下,容妃妹妹出身清贵高华,乃世家精心教养的闺秀,岂可如寻常舞伎般当庭献艺?这...未免有些委屈妹妹了。”
“哦?”萧殃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田丹菡,又瞥向姜令枝,“有多清贵?朕乃天子,莫非还看不得?”
“这...”田丹菡为难地看了姜令枝一眼,打起圆场:“妹妹还是跳一曲吧,好不好的都无妨...”
“若不跳,朕会命人砍了你那没用的腿。”皇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语气中还带上了一种告诫的温柔,“你若跳的不好...”
姜令枝抬起眼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声音清晰道:“陛下可曾听闻,汉时盛行的盘鼓舞?”
与其让人设局刁难,不如自己选择战场。
“你竟还会盘鼓舞?”萧殃惊讶起来。
“嫔妾自幼研习此舞,一直想着为陛下献舞。”姜令枝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谦逊,“若陛下不弃,今日嫔妾便献丑了。”
盘鼓舞,舞者需在铺设于地的数面大小鼓上腾挪跳跃,以足击鼓,应和乐声,不仅要求舞姿绝美,更需极佳的韵律感与体力,难度极高。
萧殃的注意力已被全然吸引,拊掌大笑掌笑道:“速速备鼓!朕今日倒要好好领略一番这古舞风采!”
至于方才田丹菡那点挑拨的小心思,早已被他抛至脑后。
不多时,宫人抬来一大六小共七面花鼓,漆金鼓面以朱砂绘着怒放的缠枝牡丹,鲜红夺目。
姜令枝已换上一身霞红色云袖罗裙,裙摆如流霞铺散,赤着双足,莹白如玉的脚踝上系着一圈细小的金铃。
她轻盈跃上中央最大的鼓面,宛如一朵红云,悠然栖落于重重牡丹之上。
提气,敛眸,腰肢如柳枝般缓缓后折,形成一个柔韧至极的优美弧度。
足尖抬起,于鼓面轻轻一点——
“咚!”
一声清越鼓响,如石投静湖,荡开涟漪。
舞起,乐奏。
姜氏女的确善舞,但盘鼓舞也的确极难。
姜令枝为了学会费了不少精神,本想作为固宠的利器,却不成想要提前掀了底牌。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必再去懊悔,为了姜氏,也为了她自己。
要舞,便舞得畅快些!
她不再是那个恭谨温婉的容妃,此刻,她是舞者,是于鼓上生莲的精灵。
霞红身影在七面鼓间穿梭飞旋,时而如惊鸿掠水,时而如乳燕归巢。
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清脆作响,与鼓声交织成一篇华丽而充满生命力的乐章。
那双眸子,因专注而显得异常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萧鸢看着大殿上那个起舞的身影,鸦青色的眸子仿佛也被那抹霞红染上了绯色。
今日的玉兰花成了一株热烈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