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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睚眦必报的小人 。 ...


  •   短短几个字,落在姜令枝耳中,却宛如天降的大赦,她倏然抬眸,眼底如有星火骤燃。

      虽然不知道萧鸢为什么选了她,但这起码意味着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是。”她敛衽低应,声音如丝,却稳得惊人。

      素手执起案上錾金蟠龙纹酒壶,微倾壶身,一道琥珀色的光弧精准落入萧鸢面前的金樽,不溅不溢,恰至八分满。

      御座之上,萧殃得了答案,只懒懒一掀眼皮,瞥向那面如死灰的田氏少年。

      侍立殿侧的金甲卫即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少年肩臂,不容挣扎地将人往外拖去。

      “不不!殿下!殿下...”

      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殿中凝滞的空气,少年挣扎的身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拖出一道扭曲的暗影,求饶声一路刮过雕梁画栋,直至殿外黑夜深处,被一声短促戛然的闷响,彻底吞噬。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丝竹早歇,呼吸可闻。

      空气里浮动着未散的血腥气,与浓郁酒香、女子脂粉香诡异地糅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知死亡,并非听闻,而是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上位者一念之戏,如蝼蚁般被碾碎。

      更荒谬的是,这死亡与她方才那一步险棋,竟隐约牵上了一缕因果。

      然而,盘踞心头最汹涌的,并非愧疚,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于...萧鸢选了她。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

      只见萧鸢正垂着眼,用那玄色织金袍的广袖边缘,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掌心,仿佛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她想,她大概知道萧鸢为什么选她了。

      姜令枝不动声色地将身体挪开了一些,并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犯那少年的错误。

      若再惹了萧鸢厌弃,下回可没有另一个“田氏子”为她挡灾了。

      从生死鬼门挣回一条性命的姜令枝,此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也很快察觉到了一道来自御座的视线。

      冰冷,淬毒,如附骨之疽。

      她眼波微转,悄然瞥去。

      是那位与自己同列九嫔的田昭仪。

      美人依旧端坐,只一双妙目死死锁在她身上,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眸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姜令枝忆起这位昭仪的出身——浔阳田氏。

      如此,倒说得通了。

      只不知那枉死的田氏少年是她的什么人,不过田昭仪这怨也忒得不讲道理。

      她合该怨恨的,难道不是御座上那对翻云覆雨的萧氏姐弟么?

      萧鸢在袍角上搓去了掌心的腻味,一转头,却见她的“司酒使”做事不甚上心。

      她屈指,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在姜令枝耳畔。

      她蓦然回神,视线垂落,正对上萧鸢搁在案上的手。

      那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象牙色的肌肤下隐见淡青脉络,充满力量感。

      右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玉质莹润如水,内里仿佛凝着一泓深潭,在宫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这种时候,她竟还有闲心赞叹玉质上佳。

      姜令枝暗自苦笑。

      直到那戴着扳指的拇指,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提示她杯中酒已空。

      姜令枝立刻执壶续上。

      萧鸢的目光落在她斟酒的手上。

      素手纤纤,稳如持秤,连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都未晃动分毫。

      酒液一线注入,精准停于杯沿,漾开一圈细密的金纹。

      萧鸢视线顺着那沉稳的手臂上移,掠过弧度优美的颈项,最终停驻在她那一头如云似瀑的乌发上。

      发髻因之前的动作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那人肌肤欺霜赛雪。

      “你的头发。”萧鸢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养得极好。”

      这头发确是精心养护过的。

      入宴前,月牙用了新鲜花露并少许茶油,将她每一根发丝都浸润得乌黑发亮,柔顺如最上等的江南墨缎,在灯火下流淌着暗蓝色的光泽。

      但是,姜令枝听见这话,却是心头一紧。

      经过这一夜的深刻体会,她算是明白了,从萧氏姐弟口中说出来的好话,它不见得就是好话!

      果然,未等她反应,御座上的萧殃已抚掌笑道:“既然皇姐喜欢,便是她的造化!来人——”

      姜令枝瞳孔骤缩!

      金甲卫的步伐声沉沉逼近,腰间佩刀与甲胄碰撞,发出冰冷铿锵的锐响。

      电光石火间,姜氏情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掠过脑海:

      某嫔因眼睛生得美,被挖目献于御前;某贵人因歌声悦耳,被割喉取声带......

      萧氏的“喜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悬于颈侧的利刃。

      她不能坐以待毙!

      为防萧殃直接下令砍了她的头取悦长姐,还是先声夺人为妙。

      “陛下!”姜令枝霍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玉箸也顾不得了。

      她声音清越,压过那逼近的脚步声,响彻寂静大殿。

      “长公主既然喜爱嫔妾青丝,乃嫔妾之幸!嫔妾愿献此发,若殿下不弃,往后必更悉心养护,为殿下蓄养更好的秀发!”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拔下鬓边那支青白玉兰叶簪。

      如墨云倾泻,如星河垂落,三千青丝瞬间挣脱束缚,铺满她单薄的肩背,直垂至腰际以下,在宫灯下漾开一片流动的幽光。

      众目睽睽之下,她转向萧鸢,目光澄澈,姿态决绝,“还要借殿下利器一用。”

      说着便拔下了萧鸢缀在蹀躞带上的镶绿松石匕首,匕首出鞘的刹那,寒芒如雪,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这是一把好刃,能携于御前,是萧鸢众多特权之一。

      姜令枝反手攥住脑后厚厚一把长发,毫不犹豫地将锋刃贴紧发根。

      “嗤——”

      利刃切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那把足以削铁如泥的匕首,斩断青丝果然如划开流水,毫无滞涩。

      一大捧丰润乌亮的发丝,便这样齐根而断,脱离了姜令枝的身体。

      断发如失去生命的绸缎,被她双手捧起,高举过眉,呈于萧鸢面前。

      发尾犹带体温,丝丝缕缕,垂落她冰凉的手腕。

      满殿皆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断发,几同毁容自戕。

      姜令枝动作利落干脆,根本不给萧殃发疯的机会。

      萧殃看着捧发献上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拊掌大笑:“好!爱妃果然有心!赏!”

      他侧首与贴身内侍低语两句,得知姜令枝位份后,朗声道:“传朕旨意,姜氏令枝,敏慧知机,深得朕心,即日起擢升为妃!”

      他目光在姜令枝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上转了一圈,补充道:“赐号容。”

      为彰恩宠,更有锦缎百匹、明珠一斛、赤金头面数套等赏赐如流水般颁下。

      姜令枝盈盈拜倒,额头触上冰冷的地砖:“嫔妾,谢陛下隆恩,谢长公主殿下恩典。”

      俯身刹那,无人得见她嘴角那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这就是萧氏皇族,如此荒诞,如此违背世俗。

      有人一语不慎便万劫不复,有人断发毁仪却可一步登天。

      真是...一场酣畅刺激的豪赌!

      只是这下注筹码,着实不小。

      起身时,颈后骤然一空,凉意毫无阻隔地侵袭而来,竟让姜令枝生出一种头颅将离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颤抖着抚向颈侧,确认皮肉之下,血脉仍在搏动。

      身侧,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姜令枝抬眼,正对上萧鸢垂落的视线。

      那双鸦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鬓发散乱,短发参差,衣衫微皱,惶惑如惊弓之鸟。

      她在嘲笑她。

      姜令枝垂首抿唇,心里莫名知道了这场无端祸事的缘由。

      这是萧鸢在报复自己方才拿她做挡箭牌的仇。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因为一句话,就要轻易取人性命,若非她反应够快,今日恐怕就要殒命于此。

      姜令枝暗自咬牙,却只能强迫自己端出笑来。

      御座上的天子不能忤逆,身侧这位执掌生杀的长公主,更是不能得罪半分。

      前朝末帝昏聩时,这对容貌倾世的姐弟被世家当作奇货献入深宫,以娱君上。

      当年童谣遍传南北:

      “猎得双璧入宫帷,鸳鸯交颈侍君醉。”

      后来宫变陡生,末帝暴毙,萧鸢亲手将弟弟萧殃扶上龙椅。

      至此,这位以军功封王、享二十万户食邑的镇国长公主,权柄煊赫,与帝无异。

      故而,讨好了萧鸢,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姜令枝假作没有看懂萧鸢眸中的意思,只将耳畔参差的短发仔细别到耳后,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再度执起金壶,为萧鸢斟满酒樽。

      姿态娴雅依旧,唇边浅笑温婉,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断发之刑,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萧鸢凝视着她。

      玉兰花纵然被风雨摧折了枝叶,剔去了繁华,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温润清华,却愈发凸显。

      短发贴着她优美的颊侧,更显出脸型的精致与肌肤的剔透。

      那层冷白之下,极淡的青络若隐若现,宛如极品白瓷冰裂,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美丽。

      有趣!

      当真有趣!

      月过中天,这位年轻的帝王终于疲倦了,掩口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这场鲜血与笙歌交织,恐惧与荒诞共舞的夜宴,在一位世家子的无声陨落,和一位新晋妃嫔的断发晋位中,徐徐落下帷幕。

      萧鸢起身离席时,特意带走了那捧用锦缎仔细包裹的断发。

      三尺青丝,柔滑光亮,握在手中仍有微温。

      行至殿门,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夜风里。

      “这么好的头发,可惜了。”

      姜令枝恭送鸾驾,闻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睚眦必报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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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系统让我追他老婆》《我的小神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