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污染源依旧在追我》行冬青

3、血气 他更想知道

　　为什么会有与师傅身上相仿的血气？为什么能到这里？是谁采购的？

　　师傅还好吗？他曾经接触过这块紫麟墨吗？我能回去吗？
　　师傅…还活着吗？

　　他在屋内走动，脚步很轻却不停。

　　窗外的街道上人语笑言喧闹不止，络绎不绝的人流中混杂着不绝的生气，锦思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刻意去捕捉一些集市上他能听到的声响。

　　然而，所有入耳之声，这一刻却像失去色彩的潮水，将他淹没在耳鸣的阴影和仿佛溺水的窒息中。

　　锦思季再也撑不住，身体一点一点滑下来。
　　他依靠着身后的墙面，急促地喘息。

　　明明离窗台很近，近到接住了投下的日光，可他只觉浑身发冷，就连日光，都变得刺眼起来。

　　他仿佛身处深潭之下，身边空无一物，听觉视觉皆消失，只有荒唐的恍惚和深入骨髓的冷意。

　　就好像自己依然身披着小苍山上的水汽，可这水汽冷酷凛冽，让他的心慢慢冻结。

　　再没有人会在他呆愣着等待时出现。
　　眼前的墨块是如此华丽耀眼。

　　锦思季眼睫轻颤，猛然从对往昔的回忆与魔怔的心绪中清醒。
　　他深呼口气，死死盯着紫麟墨，一缕垂落在肩头的黑发被经窗而来风轻轻吹起。

　　振作一点。
　　锦四季动了动僵直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他环顾着这间熟悉小屋，一半的墙面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与或奇怪或精巧的器具，其中的一些陪他辗转几番，意义非凡。

　　目之所及的一切，是他与过去唯一不曾断联的牵绊。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可能再次颠覆他现在的生活。

　　锦思季的目光追随着光中飞舞的尘、桌上闪烁的墨，垂落身侧的双手不自觉颤抖。
　　他不再是小苍山的弟子，只是云州锦家旁支的少年；他是这间书铺的坐堂管事，不是被故人羽翼环绕的稚子。

　　李爷爷愿意留下他在这里做事，锦家哪怕捏着鼻子闭着眼，也还是认了自己。
　　而他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几份责任与恩情。

　　想通这些，锦思季目光坚定，激荡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慢慢调动体内灵气，用熟悉的口诀让灵台清明，聚齐一团蓝色灵气，包裹住双手，覆盖上双眼口鼻。

　　他拿起桌上熠熠生辉的紫麟墨，尝试将灵气覆盖到手心的墨上。
　　…还是不行。锦思季无言，只是攥紧手中的紫麟墨，感受到掌心微弱的疼痛时，才渐渐放松。

　　不能心急。
　　他对自己这样说，接着转身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纸和笔。
　　思索几秒，少年用右手握住笔，同时将自己的气凝聚到笔上，直到与笔完全融合为止。

　　他摊开纸，自上至下连续写了几个字。
　　锦思季对准空白的纸张隔空点了一下，一道微光闪过便见纸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鸟。

　　咒灵·宣鸟。
　　宣鸟振翅而飞，绕着他盘旋不止，最终停在少年伸出的指尖，低头梳理羽毛。

　　锦思季以指腹轻轻拂过鸟背，神色温柔：“麻烦你了。”

　　宣鸟蹭了蹭锦思季的手指，轻轻啼叫，随着少年抬手，它飞落在桌上。

　　考虑到外面还有客人等待，锦思季思考几秒，弯腰从桌柜中陆续取出一套琉璃器皿、一个带着转珠的沙漏、一只坩埚、几包不同规格的粉末与几枚小刀片。

　　他需要再用仪器更加精准地检测一遍。
　　锦思季戴上手套，用刀片切取了一小块墨放在一只琉璃瓶内，取出醉鱼草的粉末，撒一些在瓶内，剩下的与自己的气一并融进清水。

　　宣鸟飞到玻璃瓶沿，轻轻啄啄瓶壁，便见瓶内液体缓缓向上蠕动。
　　原本墨绿色的液体，愈靠近宣鸟，颜色愈加清亮透明。

　　粘到宣鸟的喙时，却骤然出现黑烟，也迅速变回墨绿。
　　宣鸟尖叫，扑棱飞起，似有无形之物自它的喙向周围腐蚀。
　　锦思季面露惊诧，召回咒灵，指尖传来灼烧感，宣鸟化纸，而纸张的字已经恍若灰烬。

　　额角汗珠滚落，锦思季迅速具灵为水，配合草药冲洗双手。

　　余光中瞥向紫麟墨，他想不到，这上面附着的已被稀释的微量之气，宣鸟竟无法净化。
　　这是否意味着，它所沾染上的血气…可能真的来源于那里？并且有人无意将其“释放”了出来？

　　锦思季垂眸，弯腰取出一只小巧的水蓝金属色泽的沙漏。

　　他将沙漏放在琉璃瓶顶端，轻念一句：“转珠·净化。”语落，他轻轻敲击两下转珠沙漏，便见一道蓝色闪光一闪而过，自上而下形成一道覆盖整个琉璃瓶的透明屏障，转珠同时起转，锦思季耐心等待。

　　转珠沙漏不仅起到计时的作用，随着转数，速度的变化，在不同的组合之下拥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沙漏内部的晶砂看似稳定在某一数量，但在不同的气与灵之下，随着操作者对“气”的运用与“器”的掌握程度不同，能发挥出的作用也各有差异与优势。
　　——好上手的同时，对于目前的锦思季来说，也够用了。

　　他屏息凝神，注视着光屏内琉璃瓶的变化，起初只是有一些飘忽黑烟，渐渐烟味中弥漫出一缕极其细小的红褐色丝，看上去凝重且粘稠，在烟气化空一瞬间绷直。

　　转珠越来越快，光屏表面涌起碎裂的纹路，顺着灵的走向一瞬间蜿蜒遍布整个弧形屏障。
　　在沙漏时间剩余三分之一时刻时，醉鱼草的具像显现，那是一簇向上延伸的、宛如鱼尾摆动而定格的绿色藤蔓。藤蔓缠绕包裹着那根来自紫麟墨的红褐色血线，直到血线完全被掩盖——

　　锦思季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什么变化。藤蔓“吸收”——姑且称之是“吸收”——了血线之后，依然没有停止生长，反而愈发繁茂幽绿起来。
　　这些藤蔓灵活地摆动，生长，似乎活过来一般，甚至不断有更多新芽萌发，将整个桌面笼罩在一片由墨绿的灵、锦思季的灵、以及血线之力编织成的浓密牢笼中。

　　当藤蔓触及到天花板的一瞬间，所有枝条迅速腐朽脱落，枯萎坠地。

　　而这些由几种灵编织出来的枯萎藤蔓，在着地一刹消散成无数光点，逐渐不见。
　　心惊肉跳地看完整个过程，锦思季心中疑虑重重，他总觉得古怪，不仅仅是因为诡异的藤蔓，还有转珠沙漏的变化。

　　迎着光看沙漏的表面，隐约有一片红色的叶子。
　　他可以确定，在使用之前转珠上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它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一枚浅红的叶纹。

　　怎么会这样？
　　这血气怎会如此诡异？

　　就算是师傅研究的那些东西，也鲜少有过这样枯荣瞬间转替的法相！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因素介入导致沙漏成相发生改变吗？
　　锦思季咬牙，觉得此刻的情况远超自己的预想…
　　会是那里吗？师傅…似乎也去过过？

　　他暂时只能宽慰自己，好在自己已经发现了问题…只不过，以他目前的能力，很难一个人默默做下去。

　　注意到李先生上楼的咯吱声，他不再犹豫，快速收起这堆东西后，用染上药粉的云锦包住紫麟墨，揣进口袋，果断走出门去。

　　眼下，这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卖”出去。

　　*

　　“小友久等了，这里有一些云锦酥，要尝尝吗？”

　　店主老李慈眉善目，眼角周围布满皱纹，他见宁子泉似是等待许久，便端着一份云锦酥前来。

　　“多谢老板。”宁子泉礼貌接过点心，尝了一口后不禁称赞，“很好吃…不过，可以劳烦您帮我催一下里面那位吗？“
　　少年的语气彬彬有礼又充满和气，老板心里高兴，当然不会拒绝。
　　他也很纳闷，怎么一向利索干脆的小锦，这次竟让客人等待许久。

　　老李还在困惑着摸钥匙，却见门从里面打开。锦思季略显苍白的脸显露出来。
　　他大部分头发已经被挽在脑后，只有两耳前颊各留出一搓洒在肩头的黑发。他没有穿着惯常不离身的那件墨绿的外衣，而是换上了一件利落清爽的白色束袖。

　　看上去一副专业而可靠的样子。宁子泉打量着他，寻思着也许紫麟墨的所谓鉴定应该完成得不错，那总该给他了吧？

　　没等他开口，店主老李主动与锦思季说起这事，宁子泉见此，站开两步，装作看窗外的街市。

　　锦思季注视着二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李叔。”面对这位和蔼的长辈，他神色歉疚。

　　绝对不能放出去。这样想着，他眼神坚定，向前一步，对宁子泉轻轻颔首，“这个紫麟墨有问题，我们无法卖给你。”

　　宁子泉：“……嗯，我能知道是什么方面的问题吗？”他更想知道，该怎么和老姐解释？

　　锦思季：“我不清楚，但是我能肯定卖给你绝对会害了你。”
　　“李叔，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见李叔点头，他稍作停顿，用一种很稳又很快的节奏继续和宁子泉解释。

　　“也许你听说过宣城之疫…就在刚刚的检查之中，我发现这块紫麟墨上有着和宣城几乎一致的病原之气。”

　　锦思季攥紧手心：“原本宣城疫病早在第一轮爆发之前就有过相关医者进行调查和示警，宣城城主也及时向附近仙门求援，但疫病依然爆发，并且迅速在普通人群之中扩散。

　　“在前线，不断有人尝试追溯病原，最终发现是一种存于暗河中的死气，凡是沾染暗河之水的人，都在三天之内突发高烧，且难饮食、惧白日，更有甚者五脉受损、神气流失。”

　　这种死气通过河水悄悄渗入人的气场，从气的层面让人脆弱易感，恐惧阳光，难以接受吞咽和咀嚼……这些东西他想忘都忘不了。

　　而锦思季也不可能将这诡谲之处引到师傅身上。
　　在他没有亲自确认之前，不能让任何人、事影响他的判断。

　　宁子泉听地无声挑眉，也站得正了些。

　　锦思季：“不过万幸的是，这死气可以人为拔除，并且一旦脱离寄生的活物之气，会迅速失去感染性，变成普通的沉郁湿气。”

　　“按你这么说，它不应该会附着在一块死石头上面，对吗？”
　　宁子泉开口。

　　“没错，这就是我不能给你紫麟墨的原因——这里面一定有哪里出现问题，导致这种死气意外在这块紫麟墨上盘踞不散，可能是某种动物的血，也可能是…”

　　“人血。”
　　人血。

　　锦思季点头：“没错，还有一种可能是人血。但目前我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所以，还请见谅。”

　　想起刚刚的沙漏景象，锦思季还有很多需要确认的地方，他不能也没必要和对方全盘托出..…况且，如果只是作为被家族下放至文墨铺子里的锦家二公子，又该怎么解释他所看到的一切呢？

　　他想要仅凭一己之力查明往昔之缘由，也要在一个稳妥的身份背后进行。

　　再加上这块和师傅、宣城关系匪浅的诡异之墨，就连它的出现，除了店铺记簿上可能登记的寥寥信息，其他的他暂时也无从下手。

　　锦思季看了看楼下大堂里早在他出来不久后就下楼的李叔，又掠过梳着高马尾的锦衣少年，心中翻涌起诸多思虑。

　　他已经对宁子泉说出了他能说的全部，是出于对顾客的负责也好，是出于对他背后宁家的信任也罢，有些事情，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

　　他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这里，他不必也不可再待下去。

　　几番犹豫和踌躇只会浪费时间，而他已在这里浑浑噩噩消磨了许久的光阴。

　　锦思季目光深沉且坚定，两点黑玉般的双眸锁定在眼前的宁子泉身上。

　　…云洲宁家，我能够信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