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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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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倏忽而过。
魏介行再次打来电话,却不是催孟稚颜,“想吃什么?”
孟稚颜:“我还不饿......”
“可我饿了。”魏介行说,“吃什么?我来点。”
孟稚颜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儿,公司食堂都早关门了。魏介行要点餐,她哪敢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随便,我都可以。”
魏介行语调特别平静地说:“没有随便这道菜。”
孟稚颜被他这句话逗得想笑,极力忍住了,“那,魏总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半小时后,魏介行拎着瞰海楼送过来的食盒来文旅部时,孟稚颜正在打电话。
打的是视频电话,她正用手机对着电脑上的文档给对方看,“是这个地方要调整吗?”
对方道:“是,再往下拉。”
孟稚颜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将需要再改的地方标红,同时下移文件,不慎按得快了一点,那头叫到,“不是这里,往回去。”
孟稚颜慢慢往回调,“是数字方舱这段内容吗?”
“对,就是这段,”邱副馆长说,“我觉着方舱俩字不好,这都是形容医院,住病人的,最好是换一个,你再好好想想,换个什么词。”
这两个字,明明是今天上午,她亲自确定的。
孟稚颜强忍着抓狂的冲动,“好,我想想。”
“还有,你再往下拉,”邱副馆长继续道,“就这个‘数智赋能’这部分,观众与文物艺术沉浸式互动体验这块儿,具体怎么个沉浸法儿,我觉得你没有说得太清楚。最好是能做一个视频展示,这样我就能比较直观明了的看到效果。”
“邱副馆长,是这样的,上午我跟您详细介绍过,这个沉浸式体验是根据展示内容的不同,沉浸式体验的方式也不同,运用的技术也不同。”孟稚颜解释,“这个只是总体的初步方案,后期我们技术部同事会配合方案制作详细的实景案例视频,届时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您可以提出来,我们再修改。”
“那我就是不确定这些方式都是什么方式,所以才让你们提前做个视频啊,否则后期再改,不是更麻烦?”邱副馆长明显不悦。
“可我们技术部同事已经下班了......”孟稚颜说,“而且后天就是我们初稿上交的时间,可能来不及......”
“是后天交,不是明天。”邱副馆长有点火大,“我知道你做这个方案很辛苦,但我这会儿也在跟你一起加班。我晚上有应酬,手头没带资料,但还是尽最大努力跟你沟通方案的事。我明天早八点的航班,为了这个方案,我也愿意在我出差期间,跟你详细沟通,争取把方案做到尽善尽美。我想这个方案拖到现在,不是我的问题。你自己看看,你改了多少次了,浪费我多少时间?”
孟稚颜深呼吸,努力克制着情绪,“抱歉,耽搁您时间了,我现在马上按您说的重新改。至于视频,我待会儿跟技术部同事沟通后,再给您答复。”
技术部负责对接的同事项辉对这个项目早就烦不胜烦,而且晚上为了改方案的事已经加了两个小时班才走。这会儿要是再联系对方让别人加班做视频,项辉不骂死她才怪。
而且乐景的规矩,下班之后,非万分紧急之事,不得打扰同事。孟稚颜可以跟项辉联系,但项辉愿若不愿意加班做,她也没办法。
“我话说得够清楚了吧?我需要今天晚上就看到视频。”邱副馆长黑着脸,“实在不行,要不让你们公司换个人来?我看你实在太年轻了,可能也应对不了这么大的项目......”
孟稚颜抿紧唇。
她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按理说不该再轻易落泪,可这样被人反复磋磨,再三刁难,当面质疑自己的能力,还是忍不住委屈,红了眼睛。
魏介行放下食盒,大步走过来,从孟稚颜手中拿过手机,“邱副馆长。”
邱副馆长抬头,入目是一张英俊至极的脸庞,“您是?”
“我是孟稚颜的领导。”魏介行沉声道,“刚才您跟稚颜提到,想要看沉浸式体验的视频效果?一个小时后,我让她发您。”
“啊,那就太感谢了。”邱副馆长脸上浮现笑容,“还是您给力。”
“待会儿我会跟稚颜亲自核对一遍需要修改的内容。”魏介行不疾不徐道,“调整后的方案会随同视频一起发给您,希望这次能让您满意。”
“您亲自把关,那肯定没问题。”邱副馆长多看了魏介行好几眼,笑着道,“有您这么好的领导,是小孟的幸运啊。”
“应该说,有孟稚颜这样尽职尽责、能力优秀的员工,是乐景公司的幸运。”魏介行一字字沉静有力,“邱副馆长可能还不知道,凤凰山文旅项目就是她负责的,不仅获得落霞区政府好评,她也荣获公司优秀员工称号。她的能力,公司人人有目共睹。正是因此,我们才将博物馆的项目,交给了稚颜。”
凤凰山那个有关“凤凰涅槃”的文旅项目,邱副馆长看过视频效果,颇为惊叹。她压根没想到是孟稚颜做的,惊叹道,“原来小孟是真人不露相。看来乐景是特意给我们派了精兵强将啊。那咱们这个项目,就多多拜托小孟和您了。”
“您放心,稚颜一定会为您交出完美的答卷。”
魏介行将手机还给孟稚颜时,低眸便对上女孩红着眼,怔然望着自己的目光。
“先去吃饭。”魏介行的嗓音不自觉低柔几分,“你能力如何,公司自有定论,那些话,不听也罢。”
孟稚颜差点又要落泪,到底忍住了,“好。”
顿了顿,又道:“我先跟技术部同事说一声。”
不然时间真的来不及。
“我跟智升说吧,需要做视频的内容,你发我。”魏介行指了指茶水间方向,“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孟稚颜点头,拎着餐盒去了茶水间,将饭菜在桌上一一摆好时,隐约听到魏介行在给姚智升打电话,“智升,有个事,比较急。”
那头姚智升本来跟几个朋友在喝酒,闻言连问都没问就迅速起身,跟朋友说了句“有事先走一步”,便急步出门去坐电梯。
但凡魏介行亲自联系姚智升,那一定是十万火急,非他出马不可的大事。
乐景公司成立头三年,这种情况不少见,但这三年,几乎没有。
难得魏介行这个点儿突然打电话过来,姚智升的神经立刻紧绷,进入到战备状态,“我现在出来了,马上回去。魏总你说吧,具体什么事?”
“文旅部有个方案,需要临时做个视频。”魏介行说,“一小时内完成。”
姚智升的脚步猛地顿住,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就这?”
“对,具体内容发你了。”魏介行说,“辛苦。”
姚智升点开魏介行发过来的文档,心情简直跟日了狗似的,就文旅部这点破事,也值得魏总亲自打电话过来?
别说做一个小视频,就是做一百个,他手底下随便谁轻轻松松就能搞定,这难道不该底下员工自己沟通吗?
然而魏介行安排下来的活儿,姚智升还只能落实,在部门群里喊了句:“谁负责对接文旅部落霞区博物馆的项目?”
有人回:“项辉。”
于是正在家里乐滋滋打游戏的项辉,很快接到了姚智升的电话:“准备干活。落霞区博物馆的项目要加个班。”
项辉:“......”
心道孟稚颜好大来头,竟能让升哥亲自打电话来让他加班!
然而不敢怒也不敢言,“升哥,我这就去。”
姚智升点头,“以你的速度,要不了一小时就能完成。加班时间按一天算,明天记得去加班系统里报备。”
项辉开心得一个趔趄,“啊?加班制度改了?”
以前从来都是按实际加班时间来算啊?
“没有。”姚智升说,“这活儿特殊。”
项辉摸不着头脑,“怎么特殊?”
这也没多难啊,不涉及到复杂的技术问题。
姚智升倒是忘了,项辉新来的,对三年前的公司规定不清楚。
但凡魏介行在非上班时间、且是晚上亲自来电安排的急活,加班时间未超过五小时按一天算,超过五小时按两天算。
项辉还在好奇,“升哥,这活儿咋特殊啊?”
姚智升瞪眼:“我高兴给你一天工资,行不行?”
项辉乐得嘴都快裂开了,“行,当然行,您给我两天工资我都没意见。”
......
技术部的效率高得让孟稚颜咋舌,不过才二十分钟,项辉就将视频发过来了,而且几乎无可挑剔。
但魏介行并没有如他对邱副馆长所说,陪孟稚颜一起过方案。他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定地对孟稚颜说,“我相信你的能力。”
于是孟稚颜就按照自己的思路,结合邱副馆长的意见,重新将方案进行了调整。
改好的方案发过去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刻钟。
没多久,邱副馆长给孟稚颜发来消息,“方案很好,视频很不错!小孟辛苦了,也替我谢谢你们领导!”
孟稚颜不知道,这方案能获得邱副馆长的认可,到底是因为真的很好,还是因为有魏介行那些话。
她想,或许后者的因素,更多。
和魏介行走出公司平台时,已然是晚上十点多。
去凰墅吃饭肯定是不可能了,孟稚颜亲自给文榕打电话解释。
文榕和黎知瑾这会儿正在聊天,心情很好,“没事,过几天,我跟你魏叔叔去你那儿,咱们再聚。”
黎知瑾的声音传来:“颜颜,我和小星星在你文姨家住几天,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小心些。这会儿是才下班吧?”
“嗯,马上准备回家了。”
“注意安全。”黎知瑾叮嘱。
话没落音,文榕插话,“介行不是跟你在一起?让他送你回去吧,他开车也方便。”
孟稚颜含糊应了声,挂了电话。
电梯已经到了,孟稚颜先一步进去,按了“1”和“-1”。她打车回去很方便,这么晚了,用不着再让魏介行跑一趟。
魏介行看她一眼,“刚我妈不是让我送你?”
“我自己打车就行,反正加班的打车费公司可以报销。”孟稚颜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魏介行却伸手直接取消了“1”,“有我送你,就别浪费公司经费了。”
孟稚颜:“......”
很好,他的理由比她的更充分。
北城的夜,是一片灯火斑斓的不夜世界。
夏夜的风轻柔凉爽。这里的天气和安城的大不相同,白天热,早晚却凉,晴天的日子永远比下雨的时候多,气候算得上宜人。
唯一不好的就是空气太干燥,冬天自不必说了,便是在夏天,孟稚颜也时时因上火而流鼻血。
孟稚颜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最开始不是在和魏介行聊天气吗,怎么最后话题就转移到了小星星身上,继而又转到她身上了呢?
脑海里后来能回想起来的,是魏介行问她,小星星两岁时就已经发现异样,为何没早点带孩子来北城康复治疗。
她回答说,“最开始不知道孩子是自闭症。后来跑了好多家医院,才知道孩子是这个病,但那会儿,我根本走不开。”
魏介行:“什么事,能比孩子看病更重要?”
“那会儿......”孟稚颜默了默,“那会儿我爸住院,我妈受不住打击,也病倒了。”
魏介行有些意外:“伯父怎么了?”
“突发脑出血,昏迷不醒。”车里很安静,孟稚颜的声音很轻,仿若窗外夜空里缥缈而过的浮云,“直到去年下半年我爸去世,本来准备带小星星来北城治疗的。但我妈伤心过度,又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好些天,所以就一直拖到了今年初。”
魏介行眸中微震,这件事,他从未听文榕说起过。
只记得文榕曾说,她父亲是大学教授,已然去世,她母亲是高中老师,仍在执教;说她从小,也是被当公主宠大的,只是后来遇人不淑,遭了许多罪。
魏介行沉默了许久,“那几年,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他有想过,孟稚颜一个人带着孩子,婚姻不幸,日子过得肯定辛苦。但他真的不知道,会这般这般艰难。
孟稚颜忍不住抬头,看向魏介行。
他漆黑幽邃的眸子里,是深重而温柔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孟稚颜的心头,无端滋味莫名。
那几年,姐姐和爸爸相继出事后,亲戚们从开始的解囊相助,到后来,渐渐避而远之,唯恐孟稚颜张嘴和他们借钱。
多少次,在妈妈和小星星面前,她强颜欢笑;面对医院的高额催款单,她故作镇定,四处奔走筹钱。
那时候哭泣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她不敢哭,不能哭,怕妈妈听见看见,反而更伤心。
唯有在深夜,在只有一个人时,眼泪才敢无声落下。
那几年,她的确过得艰难。
只是在别人面前,她从来不愿多说什么,不得不提到时,也总是轻描淡写一掠而过。
想不到,除了妈妈外,第一个对她说那几年不容易的人,会是魏介行。
“那会儿确实觉得挺难的,就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特别黑特别深的深渊里,没有一点光,看不到未来,看不到方向。”
孟稚颜不惯于诉说苦难,可或许是被魏介行眼底深深的关切打动,或许,是被他那句“那几年你过得不容易”勾起了过往的情绪,竟是难得打开尘封已久的心扉,回忆起那堪称炼狱般煎熬痛苦的三年。
“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家,医院,医院,家,每天都要为医药费发愁,要照顾昏迷的爸爸,照顾生病的妈妈,还要照顾小星星。”她低声喃喃,“后来查出小星星是自闭症后,我送她去了安城当地一家康复机构,这才有时间找了好几个兼职。那时候,我不止一次幻想过,要是能有三个我该多好。一个去工作,去挣钱,一个照顾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陪着小星星。”
魏介行心口莫名堵得厉害,“那后来,医药费和康复费,怎么解决的?”
“我爸的几个老同事,在大学里发起了募捐,筹到一笔钱,稍稍解了燃眉之急。”
后来妈妈身体好点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150多平的三室一厅给卖了,换了个60平的小两居,靠着卖房的钱,一直撑到了今年。
虽然小星星以后的康复费也是笔不小的支出,但不会再比当初更窘迫了。
孟稚颜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是说给魏介行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好在,最难的时候,已经都过去了。”
说这话时,她微微垂着眸,神色淡静而柔和。
皎洁的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她的人沐浴在月光里,好似一副清美脱俗的画,只是一眼,就让人难以忘却。
魏介行目光异样复杂地凝视着她,那样艰难的日子,她一个人,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如果能早一点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