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下有你》江东云

32、第 32 章

　　北城的火车站无论何时，永远都是人潮涌动。
　　一波波人潮来了又走，一辆辆列车短暂停驻又驶出，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一场场欢聚与别离。

　　孟稚颜和文榕站在站台上，朝着列车来的方向翘首以盼。

　　当期盼的列车总算出现在视线里，缓缓停靠在站台时，文榕激动奔上前，努力寻找着车厢号。
　　“这是14车，你妈妈在12车，我们还得再走两节车厢......”

　　但她不知道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微微踟蹰。孟稚颜拉住一个过路的工作人员问了问，就耽搁了这一会儿功夫，列车门已经开了，乌泱泱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涌下车来。

　　孟稚颜和文榕艰难穿过人群，总算到了12号车厢门口。黎知瑾还没下车，她排在队伍的最后一个，被堵在靠近车门的玻璃窗那儿，正朝外张望。

　　看到孟稚颜她们，黎知瑾激动挥手。

　　文榕冲到门边，等到黎知瑾两只脚刚踏上北城站台的水泥地，两人已然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
　　老友久别多年重逢，两人都泪湿于睫。

　　“我说去安城看你，你总也不让。”文榕抹着眼泪嗔怪，“你上个班了不起啊？老朋友都不见了。”

　　“你去了，我是真没时间招待你啊。我带高二的孩子，从早忙到晚。”黎知瑾也擦着眼角，含泪笑道，“学校请假也难，要不开年那会儿我就亲自送颜颜和小星星来北城了。”

　　“说起颜颜，哎，我都要跟你负荆请罪。”文榕惭愧，“你让我给孩子介绍工作，我都没帮上忙。”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黎知瑾摆手，“多大点事，还值得你负荆请罪。”

　　“你说我见外，你闺女才跟我见外呢。”文榕告状，“上次去家里吃饭，跟她合住的小姑娘临时有事，她急匆匆就走了，饭也没吃成。后来我几次让颜颜带小星星周末去家里吃个饭，她都说没时间......”

　　“她不去吃饭，我批评她。”黎知瑾笑着道，“这回我来了，不止让颜颜去你家吃饭，还得请你们一家吃饭。她在北城，全都多亏了你照应......”

　　“我帮她的，跟你当年帮我的，可不能比。”文榕端详着黎知瑾，眼睛发红，“当初跟你分别时，咱们也就跟颜颜这个年纪吧，现在咱俩都有白头发啦。知瑾，这次来，咱俩一定要好好聚聚......”

　　黎知瑾紧紧握住文榕的手，“是啊，一晃都三十多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外人根本插不进去嘴。

　　孟稚颜默默站在旁边，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等站台上的人都走空了，黎知瑾这才注意到她，“你怎么还没走？”

　　“走，走哪去啊。”孟稚颜有点懵。
　　“你不是说待会儿还要上班吗？”黎知瑾还以为她已经出发了。

　　“......”
　　孟稚颜昨天的确跟妈妈说过，接完她还得上班，但，也不至于这么急。

　　“颜颜你有事忙你的去，你妈妈交给我就行了。”文榕说，“晚上你也不用去接小星星，我和你妈妈一起去接。”

　　“......”
　　孟稚颜本来还想再停留会儿，然见她们俩又握着手聊起来了，知道这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也就先行出了站，打车去落霞区博物馆。

　　这段时间她没少往博物馆跑，博物馆初稿方案也早就出了，但过不了博物馆领导的关。

　　孟稚颜前两个项目除了距离远点，其实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顺，至少景区领导没有挑什么毛病，只是提了一些修改意见，改完也就完事了。因此那次例会上，庄明倩和金戈抱怨做乙方不容易时，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共鸣。

　　但这一次，可谓感同身受，深有体会。

　　方案发给唐蕾，唐蕾发给他们负责此事的副馆长，副馆长反复提修改意见，孟稚颜反复调整，但总不能让对方满意。

　　部门提交初稿方案的日子已经临近，孟稚颜说服唐蕾约了副馆长，有什么问题当面沟通，争取一次性解决。

　　“稚颜，对不住啊，又让你跑一趟。”领着孟稚颜往领导办公室去的路上，唐蕾很有些抱歉，这些天孟稚颜为这个项目付出多少，领导不清楚，她是清楚的。

　　但她也无法左右领导的行事，只能叮嘱孟稚颜，“我们副馆长其实人还行，但就是容易较真，有些......严肃，你千万不要直接跟她争，尽量委婉些......”

　　领导办公室到了，唐蕾顿住脚步，小声说，“祝你好运。”

　　孟稚颜深呼吸，轻轻敲门。
　　“进来。”

　　孟稚颜推门进去，入目是一面和墙齐平，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柜，里头密密麻麻摆满了厚重的书，压迫感很强。唐蕾口中有些严肃的副馆长面容清瘦，就坐在书架前的办公桌旁，带着眼镜，正翻看着桌上的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朝着孟稚颜的方向一瞥，眼神堪称锐利，无端让孟稚颜想起初中时一位极为严厉的女老师。

　　“你就是乐景公司负责我们项目的孟稚颜？”副馆长放下书，摘下眼镜，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孟稚颜，“这么年轻？大学刚毕业？”

　　“没有，毕业三年了。”孟稚颜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直奔主题，“邱副馆长，您提出的意见，我都做了整理，修改的重点都在这儿了，您看看是否齐全。若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待会儿我再补充进来。”

　　邱副馆长接过文件夹，大致翻了翻，皱眉道：“基本就这些。但你这些调整后的内容，之前已经发给我看了。我的建议是，还要再改。”

　　孟稚颜从容道，“是的，我怕我没领会清楚您的意思，所以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当面听取您的意见。”
　　邱副馆长点点头，“坐下说话吧。”

　　这位邱副馆长不止是严肃，但或许是岁数渐长，还有一种让人崩溃的学究式的古板和固执。

　　她提的有些建议的确比较中肯，但有些要求，简直类似于那种“五彩斑斓的黑”。

　　孟稚颜费了很大功夫，才让她明白，科技加持文旅，不是这么用的。
　　科技也做不出来五彩斑斓的黑，就是做出来，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这位副馆长总算松口，“那就先按你说的，再改一版。”

　　孟稚颜刚松口气，她又道，“修改好的方案最好今晚发过来。明天我要去国外出差一周，你要明儿发我，得一周后才能给你回复了。”

　　部门方案提交会后天召开，这要是一周后，黄花菜都凉了。

　　但这修改的内容之大之多，几乎等同于重新做一版方案。这会儿已经中午十二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怎么可能做得完。

　　孟稚颜心都沉了下去，但面上却仍带着笑：“好。今晚我肯定发给您。”

　　唐蕾在楼梯口那儿等着她，急切道：“怎么样？”

　　“再改一版，今晚发给你们领导。”
　　“跟邱副馆长说好了，是最后一版吧？”
　　“应该是了。”

　　“哎，辛苦你了。今晚估计你得加班了。”唐蕾深谙领导的行事作风，满脸同情，“我送你。”

　　两人下楼，穿过展厅，路过之前那个北城大学历史学院与博物馆联合主办的考古展，很多人来来往往，小心翼翼搬展品。

　　“这是撤展了吗？”孟稚颜问。

　　“对，昨儿是最后一天展览。”唐蕾随口道，“我看你对考古好像挺有兴趣的？”

　　这些天孟稚颜为了方案的事来过博物馆好些次，都是她陪同，馆内展览不少，但这个考古展是孟稚颜唯一仔细看完的。

　　孟稚颜默了默，“以前还行。”

　　“以前？那现在不感兴趣了？”
　　“嗯，心有余力不足。”

　　“理解。”唐蕾笑着道，“爱好和工作不可兼得。我以前特别喜欢插花，梦想就是当一名插花师，但我现在连上插花课的时间都没有。”

　　和唐蕾告别，孟稚颜走下台阶，走出博物馆大门，低头准备叫车。

　　“稚颜，真的是你。”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孟稚颜回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瘦削高挑，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大学同学，刘弘毅。

　　“没想到，你也在北城。”刘弘毅又惊又喜，嘴唇微微颤抖，“这几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孟稚颜面色平静，回答明显不太走心，“你怎么也在这儿？”

　　“学院今天撤展，导师叫我和几个同学过来帮忙。”刘弘毅痴痴地望着孟稚颜，确切地说，从见到孟稚颜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孟稚颜身上挪开过，像是怕一挪开，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似的。

　　孟稚颜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也无意再停留，“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稚颜。”刘弘毅追上几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电话。”

　　孟稚颜婉拒：“我不觉得，我们有再联系的必要。”

　　“稚颜......”望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刘弘毅神色颓然至极。

　　回公司的路上，孟稚颜收到唐蕾的信息，“稚颜，北城大学有个学生，叫刘弘毅的，刚来找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说想跟你们公司咨询合作事宜，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看看要不要加哦。”

　　孟稚颜回了句谢谢，无视了唐蕾发来的微信名片。

　　到公司匆匆去食堂吃了几口饭，孟稚颜便坐在电脑前开始改方案。

　　感觉时间没过去多久，可不经意抬头，窗外竟已是夕阳满天。
　　已经傍晚了吗？

　　文榕打来电话，“颜颜，快下班了吗？一会儿来家里吃饭。我跟你妈妈这会儿在康复机构接小星星呢。”

　　孟稚颜瞥了眼电脑上才只改了一半的方案，“文姨，我今晚有个方案必须得赶出来，可能过不去了......”

　　“什么方案啊这么急？连饭都不让人吃了？”文榕不满，“我给介行打电话，让他找你们部门领导说。”

　　“别，千万别。”孟稚颜赶紧解释，“文姨，我这个方案，是客户催着要。客户明天要去国外出差，所以今晚必须交过去。”

　　“这样啊。”文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你先赶方案吧，忙完再过来。我让介行等着你就是。”

　　“不......”
　　“用”字还没出口，文榕已经挂了电话。

　　孟稚颜握着手机微怔片刻，想了想，给魏介行发了条消息：“魏总，待会儿你先走吧。我改完方案自己过去就行。”

　　漫天红霞一点点褪尽，夜色无声覆盖北城。

　　部门的人陆续下班，偌大平台上，很快只剩孟稚颜一个人。

　　邱副馆长在下班前，来电话催了她两次，问何时能把方案发过去。第一次还算客气，第二次态度已经不是很好，“你最好尽快，不要拖太晚。”

　　孟稚颜也不想拖太晚，她也想尽快改完。

　　奈何那么多地方要调整，一旦调整，就涉及到与技术部门的沟通确认——她得确保这些想法能真正通过技术来落实呈现，这是一个繁琐且细碎的沟通工作。

　　近八点左右，孟稚颜将方案发了过去。不过十几分钟，对方打来电话，“这版方案，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完善。”

　　邱副馆长巴拉巴拉又提了好几个细节上的问题，“辛苦小孟你再改改。”

　　这位邱副馆长似乎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和想法，创意咋听貌似不错，但经不起推敲。
　　一句简单的“再改改”，要耗费多少时间，死掉多少脑细胞，只有孟稚颜自己知道。

　　然而对方身为甲方，要求必须修改，孟稚颜再无奈，也只能答应：“好。”

　　魏介行下楼来时，平台其他部门的灯都关了，唯有文旅部的灯还亮着。
　　孟稚颜坐在电脑前，纤白的手指翻飞，电脑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响，响声回荡在寂静无人的办公室，半晌不曾停歇。

　　对他的到来，她浑然不觉。
　　魏介行遥遥注视着她好一会儿，缓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文旅部的玻璃门。

　　听到敲门声，孟稚颜抬头。

　　魏介行推门进来，“还在改？”
　　“嗯，还有点细节要调整。”孟稚颜没想到他还在公司，“魏总，你还没走吗？”

　　“有点事，刚处理好。”魏介行瞥了眼她桌上摞得老高的博物馆各种资料，“多久能忙完？”

　　“不知道，但肯定挺晚的。”孟稚颜很抱歉，“魏总，我就不过去吃饭了，你......”

　　“文女士说，多晚都得等着你一起。”魏介行打断她的话，“等你忙完，自己给我妈打电话说吧。我只负责等你。”
　　“......”

　　“忙完给我打电话。”魏介行丢下这句话，回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