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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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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最美四月天,说的该是安城的春天。
天空蓝得如一块清透的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微风细软,夹杂着青草的气息,馥郁的花香。
孟稚颜背着包,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穿过野花野草丛生的田埂,在一处墓碑前停下。
她身后不远处,黎知瑾牵着小星星的手,慢慢地走着。
孟稚颜从袋子里拿了水桶,去旁边的河沟打水。回来时,黎知瑾和小星星也到了。
“小星星,你坐这儿等我们。”孟稚颜铺好坐垫,让小星星坐下,随手摘下一朵蒲公英递给小星星,“拿着玩。”
黎知瑾脚步轻轻走到墓碑前,伸手抚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睛立刻就红了。
“你爸说话真是一点不算话。”黎知瑾含泪嗔怪,“说了要陪我到老,半途丢下我就走了。”
孟稚颜低头拧湿毛巾,慢慢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她知道黎知瑾那些话并不是对她说的,妈妈的话,只是想说给爸爸听。妈妈心里压抑的情绪,也只有在爸爸墓前,才能尽情宣泄。
“我看你以后见到我,你怎么好意思。”黎知瑾半蹲在墓碑前,用力扯下一把杂草,“也就是我大度,不跟你生气。不然我才不来看你呢。”
她絮絮叨叨地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说给丈夫听,“小星星长高了。颜颜现在带她去北城做康复治疗了,没准明年后年再来,孩子都恢复正常了。颜颜现在找了个工作,她还挺喜欢的。我呢,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晚归的,就节假日能休息......”
纸钱只剩余烬时,黎知瑾叫小星星过来磕头:“你看看小星星是不是长高好多了?带她上街别人都夸她好看呢。我们现在都还挺好的,你啊,也别太担心。在那头钱不够了就给我托梦......”
祭拜完父亲,孟稚颜和黎知瑾收拾好东西,带着小星星去了旁边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里,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庞和孟稚颜如出一辙,只是略带愁容,眼神有些悲伤。
黎知瑾扶着小星星跪下,余光瞥到墓碑上的照片,到底还是没忍住:“当初我让你好好读书,你非要跟外校的人搞在一起,让你好好保护自己,你未婚先孕。让你别要孩子,别嫁那个人,你就是不听,把我当仇人似的,非要跟我对着干。到头来害了你爸,如今又把你妹妹拖累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你......”
“妈,别说了。”孟稚颜再也听不下去,“小星星不是我的拖累,我也不觉得被拖累,您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黎知瑾自知失言,拉着小星星:“外婆带你去摘花花,给你编个花环好不好?”
小星星自然是不会反对的,任由外婆牵着她摘野花去了。
孟稚颜静静地望向墓碑,凝视着那张照片良久。
轻柔的微风拂过,一如孟稚颜低而轻柔的声音:“姐姐,我会尽我所能,治好小星星的病,陪着她长大。我绝不会丢下她,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
一路上,黎知瑾摘了好些各色野花,动作熟练地编织成花环,给小星星头上带一个,一手还拿一个。
本就纯真可爱的孩子,因了这花环,更添几分烂漫气息。
“我记得你们小的时候,最喜欢这些花环了。”黎知瑾想起很多年前,和丈夫一起带孩子回老家扫墓的情景,心里感触良多,“编一个抢着要,编两个又觉得自己的不好看,对方的好看,还是抢着要。”
时间真是如白驹过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孟稚颜唇角浮上微笑:“妈妈编的花环特别好看。我记得姐姐每次都要带回家,放在房间书桌上,一直放到花都蔫了,干枯了,也不舍得扔。”
黎知瑾哼了一声,“她也就那点出息。一个破花环当个宝贝,我掏心掏肺苦口婆心教她的那些话,她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孟稚颜看了眼黎知瑾,“妈,您又来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黎知瑾转身拉着小星星,去抓飞过的蝴蝶。
小路两边,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花枝接近半人多高,随风摇曳,散发着幽而淡的清香。一对蝴蝶,在花叶间翩迁飞舞。
孟稚颜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爸爸妈妈带她和姐姐为爷爷奶奶扫完墓,也是这样走在油菜花田里的小路上,她和姐姐每人头戴一个花环,蹦蹦跳跳地追逐着蝴蝶。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孟稚颜不止一次地想。
如果姐姐当年没有嫁给那个根本不能称为丈夫,也不能称为父亲的人,姐姐和小星星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从此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
晚上哄小星星睡着,孟稚颜轻手轻脚出来时,就见黎知瑾坐在沙发上,捧着一张相框,默默垂泪。
相框上,是一家人数年前的合影。
她眼角有点发红:“每次去扫墓,就想起见你姐最后一面,她说的那些话......”
黎知瑾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接到电话,紧急赶到医院,听完医生对女儿病情的简短说明,那又惊又急又怕又怒的心情。
“难道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的吗?”黎知瑾失了理智般不管不顾地质问大女儿孟容秀:“一个男人而已,至于让你丢下我们,丢下孩子,舍弃自己的性命?”
孟容秀流着泪说自己错了,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好后悔,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时光若能倒流,她绝不会跟那个人结婚,也绝不会生孩子,她甚至连恋爱都不想谈,只想全心全意读书,做好自己的工作室。
孟容秀用尽全身力气,拉过旁边的小星星,将孩子的小手,放在孟稚颜的手里。
她用微弱的声音,留下最后的嘱托:“颜颜,可不可以替我照顾小星星?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可是,姐姐没有人可以托付了,我......”
“你把你自己害得还不够,还要害你妹妹?”黎知瑾红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叫没人托付?你这么说把我和你爸置于何地?”
孟容秀望望黎知瑾,又望望孟稚颜,泪流满面:“妈,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吧,还和颜颜做姐妹,爸爸还是我们的爸爸,妈妈还是我们的妈妈。我会好好听妈妈的话,再也不会和那人扯上任何关系......
三个人抱头痛哭。
黎知瑾泣不成声,“下辈子我可不想再做你妈妈,这辈子操心还不够吗......”
孟容秀却再也没能回答她。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小星星那时才两岁。
她原本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可自从孟容秀去世后,她再也不曾说过一个字。
不说话,几乎不与人对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复着一些刻板行为和刻板动作......
“你姐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太不听劝。”黎知瑾抹着眼睛,轻叹:“但凡能把妈妈说的话听进去一点......”
孟稚颜什么都没有说,轻轻抚着妈妈的肩膀。
黎知瑾总算平复好心情,想起个事,“对了,你文姨上次跟我聊天,挺委婉的说小星星爸爸不是个东西,把孩子丢给你一个人,说你不容易,上着班还要照顾孩子,一个人当妈又当爹......她是不是误以为小星星是你的孩子啊?你没跟你文姨说,孩子不是你的?
孟稚颜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说?”黎知瑾不理解。
“为什么要说呢?”孟稚颜反问,“小星星就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我觉得不用刻意解释。”
黎知瑾无言,半晌才道:“颜颜,你姐姐虽然把小星星托付给你,可没让你认小星星做女儿,连带着让别人都认为你离过婚,还带个孩子。你要不解释,以后十个男的跟你相亲,十个都会拒绝。”
孟稚颜捧着水杯,慢慢喝了口水,一副浑不在意的语气:“拒绝就拒绝吧。”
“那怎么行?明儿你还得去跟高姨外甥见面呢。”黎知瑾放下手里的相框,“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姐的遭遇,对男人和婚姻有些失望。但男人也不可一概而论,有不好的也有好的。比如我嫁给你爸,就从来没后悔过......”
孟稚颜认真道:“那也不是谁都有您这样的概率啊。”
与其去撞那50%的运气,还不如不要去试。
万一像姐姐那样,爱上不该爱的人,这一生都毁了。
错误的婚姻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当事人遭遇凌迟之痛,却偏偏为爱所困,难以脱身。
只是想一想这样的婚姻,孟稚颜都会感到窒息。
黎知瑾终于认识到问题好像有点严重,郑重其事道:“一个女孩子,终归还是要嫁人,不然以后老了,我也走了,谁跟你做伴?”
“不是还有小星星?我俩做伴就挺好的。”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小星星以后要是能恢复正常那当然好,要是不能,你怎么办?”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结婚,把照顾小星星的压力分担给另一半?”孟稚颜抬眸,“这对另外一半岂非不公平?”
黎知瑾愣了愣,但老师的职业敏感让她很快发现自己差点就被女儿转移了重点,不由瞪了女儿一眼,“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以后小星星要是不能恢复正常,她就陪不了你。你若有自己的家,好歹身边还有丈夫,有孩子......”
孟稚颜默不作声。
她不止是不想谈恋爱结婚,她也压根没想过要孩子。
但这个想法若告诉黎知瑾,怕是今晚就甭想睡了。黎知瑾这位三十年教龄资深教师马上会搬出长篇大论来驳斥她这种在长辈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的选择。
“颜颜,我跟你说,你别因为答应你姐要照顾好小星星,就耽搁了自己。”黎知瑾神色严肃道,“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相亲?妈就怕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你有了托付,妈妈才放心。”
孟稚颜将杯子里的水喝完,很好脾气地应:“嗯。我知道。明天的相亲,我会好好表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