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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黑云压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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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白昼总是拖得很长,已近傍晚,天光还亮晃晃的。
门前的老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嘶鸣。
伍记铁器铺,炉火隐在红通通的木炭里,有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铁腥和尘土气。
黄共康就坐在铺子后屋门槛边的小竹凳上,精赤黝黑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汗褂,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木梳,正熟练地替黄小玉扎小辫。
十岁的小女儿黄小玉,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更矮的小凳上,脑袋正好在黄共康胸前的位置。
小玉刚冲了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细布新夏衫。头发也仔细洗过,此刻已经自然吹干披在肩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气。
雍都南市今晚有夏祭,虽算不得隆重,却也十分热闹。
黄家夫妇早答应了带女儿去河神祠前看百戏、逛集市,最后去河边放盏祈福的荷花灯。
“阿爹,你快点!”小玉声音清脆,带着笑,“阿娘说西街口卖冰饮子的阿婆,今儿用了新法子镇梅子汤,去晚了可就尝不着啦!”
“晓得了,坐稳。”黄共康应着,蒲扇般的大手飞快却极仔细地拢着女儿细软的发丝,小心梳通。
孩子她娘午后有些中了暑气,在后屋缓了缓,晚些觉得好些了 ,便起来张罗晚饭和出门的衣物,这梳头编辫的活儿,自然落在了他这当爹的手上。
“我们小玉这头发,像你娘,又软又滑,跟绸缎似的。”他低声道,用梳子背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后颈。
“爹!痒!”小玉缩着脖子笑,两条小腿欢快地晃了晃。
黄共康的嘴角也弯起来,粗大的手指穿梭在细软的发丝间,开始编发。
夕阳的金光斜斜照进铺子,笼住父女俩。
光柱里微尘浮动,父亲低头专注的侧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阿爹。”小玉声音里满是期待,“我今儿听见鼓声了,是演参军戏吗?”
“听说是先有杂耍,然后是傀儡戏,演一段《兰陵王》。”黄共康手下不停,小心地将一股滑脱的头发归拢,“你坐稳……你娘说了,看完傀儡戏,就去放灯。”
“太好了!我要挑盏最亮的荷花灯!”小玉欢喜地轻轻跺脚。
这时,小玉的阿娘从后屋掀帘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温和。她递来两根崭新的红头绳:“他爹,用这个。小玉,来,额上点些雄黄酒驱蚊。”
“哎,好。”黄共康接过红头绳,仔细系在编好的辫梢,打了个他惯常打铁栓绳的、结实又略显粗笨的结。他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一点,就着温暖的天光端详。
女儿小脸光洁,眸子因期待而晶亮,顶着用崭新红头绳扎起的总角小辫,衬着藕荷色的新衣,清爽又喜气。
黄小玉冲着父亲笑,嘴角弯弯,颊边梨涡里盛满了夏夜的憧憬。
“好看。”黄共康伸出拇指,用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女儿笑得鼓鼓的脸颊。
“阿爹,阿娘,咱们快走吧!”小玉跳起来,一手拉住娘,回头急切地朝父亲挥手,头上的红头绳划出欢快的弧度,“阿爹!快点呀!锁门!”
小女孩的催促声清脆、雀跃,满载着一个孩童对简单欢愉的全部期待,在之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化作回旋的利箭,狠狠钉在黄共康的心尖上。
那日他笑着应了一声,起身,觉得一日的疲乏都被洗去了。
天色将暗未暗,后屋灶膛的余烬和门外渐起的暮色交融。
饭菜香、皂角香、女儿的雀跃,妻子的浅笑,还有那些关于梅子汤、木偶戏和荷花灯的期许,交织错落,太圆满,圆满得仿佛只是一个幻梦。
果然,这圆满在下一瞬间猝然碎裂。
霎时天崩地裂,满目血红。
黄共康脸上尚未褪去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眼前,哪里还是那个穿着藕荷色新衣、脸蛋光洁的女儿?
小玉仍站在那里。
但那身他妻子熬夜缝制的新夏衫,破碎不堪,浸透了暗红近黑的血污,心口处是一个狰狞的空洞,仿佛被刀剑利器硬生生剜开。
原本细嫩圆润的手腕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割伤,有些伤口翻卷,有些已经结痂。
她的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脸上血污斑斑,那双刚刚还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他,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阿爹……”
小玉的嘴并没有动,但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和小儿哭腔的声音,却直接炸响在黄共康濒临崩溃的脑海深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钉进他的脑袋。
“阿爹……我好疼啊……”
“他们扯我的头发……掰我的骨头……拿很冰很利的刀子割我……”
“阿爹,你不是力气很大吗?你不是能打最硬的铁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还想去看木偶戏,去放荷花灯的……阿爹,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我的心里好空……好冷……他们拿走了……他们全都拿走了……”
“爹!你为什么不来啊——!!”
最后一声,不再是稚嫩的质问,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怨毒与绝望的尖利嘶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九幽阴寒,劈头盖脸轰过来。
“小玉——”
黄共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抱住那个破碎的小小身影,然而,双手穿过的只是一片幻影。
幻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连同那身满是血污的藕荷色衣衫、那空洞的胸口、那圆睁的双眼,一起化作黑红色的雾气,消散在彻底黑下来的铺子里。
“阿爹,快点呀!”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雀跃催促和绝望质问,如同两道交织的诅咒,反复回响,永无止息。
黄共康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双肩颤抖,呆呆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回过神来。
自己做噩梦了。
身边躺着的邢丽娘一向眠浅,黄小玉失踪后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一向身子骨就弱,如今整个人便像只剩个骨头架子,原本合身的里衣也空空荡荡起来,风一吹便如秋日里摇摇欲坠的黄叶。
她关切地扶住黄共康的胳膊,才发现黄共康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阿康,做噩梦了吗?”
黄共康呆呆地看了邢丽娘一眼,垂头,低低道:“梦到小玉了。”
邢丽娘的表情有点麻木,没有再说话,只拿袖子去给黄共康擦汗。
黄共康捉住邢丽娘的手,温柔道:“我没事,我出去走走,你先睡吧。”
他扶着邢丽娘躺下,才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黄共康看了一眼侧身朝里躺着的邢丽娘,合上房门,往隔壁的丁屠户家走去。
他没走后门,只走到小院墙根,借着墙根的一块大石头跃上矮墙,又借着丁屠户墙根下的木架子,稳稳落地。
丁屠户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黄共康走到门前,拍了拍门。
“谁?”
“我。”
不多时,房内的油灯被重新点燃,丁屠户光着精壮的上半身就来给黄共康开门。
“咋了?”丁屠户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但看黄共康神色沉郁,不免紧张起来。
黄共康已经兀自在房内挑了张矮凳坐下:“我梦到小玉了。”
丁屠户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声:“我去拿酒,咱爷俩喝两杯?”
黄共康道:“不忙,你这有黄纸纸元宝什么的吗?”
丁屠户面上显出更深刻的痛苦来,闷闷应了声:“有的。”
前不久丁屠户的妻子急病去世,丁屠户思念妻子,每每夜里梦及,都会默默去墙根给妻子烧点纸钱,再喃喃自语一阵,就仿佛是在同妻子诉说一般。
于是两个壮年男子便各自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墙角的大铁盆边,一张一张地往铁盆里头添纸钱。
火光照亮了黄共康泛红的眼眶。
丁屠户只在一旁默默地添纸,也不多问。
良久,黄共康拿手臂抹了一下眼睛,抽了一下鼻子,道:“我梦到小玉满身是伤,特别是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黄共康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
黄共康说到这里终于溃不成声,只使劲捶打自己的胸口。
丁屠户放下手里的黄纸,抓住黄共康的拳头,痛心疾首道:“那只是梦……说不定小玉和宝珠都还活着,正等着我们接她们回来,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黄共康又愤恨起来:“京兆府的狗官也是该死,拿着朝廷发的俸禄,却不为百姓做事,这么多孩子失踪,居然视若无睹,简直狼心狗肺!”
丁屠户松开黄共康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我已经杀了那狗官,只是可惜没有从那狗官嘴里问出有用的线索。”
“莫要叫我查到那帮歹人,否则我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黄共康眼睛血红。
一直隐了身形跟着黄共康的沈流萤和齐成二人闻说此言,惊讶得互相对望了一眼。
沈流萤略施术法勾得黄共康沉入噩梦诈他一番,不想此招果然奏效,竟逼得他说出了实情,还引进来另一个关键人物,丁屠户。
只是这案情委实超出了沈流萤的预期,她此前一直以为肖得志的死是齐王党所为。
如今看来,竟是完全猜错了方向。
她蓦地想起那日她同姜承渊说出自己猜想的时候,姜承神秘莫测的神情,还说要自己大胆些。
莫非他早就知道此案非齐王党所为吗?
沈流萤想着,又听得丁屠户开口,正提到了身边呆立着的齐成。
“京兆府的齐大人倒是尽责,只是,只是他一人毕竟力量有限,好像到现在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前段时间还来要了宝珠的东西去,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黄共康长叹一声,重新往铁盆里添纸钱,一边添一边有气无力道:“老天爷,保佑我的小玉还有丁老弟家的宝珠,还有其他几个孩子,都能平安归来,求求了。”
场面凄楚而诡异,看得沈流萤和齐成都是一阵揪心。
从丁屠户家出来,沈流萤对齐成嘱咐道:“明日有时间的话,帮我查查这个丁屠户的背景。”
齐成自然是爽快答应。
“今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沈流萤看了看已经从中天偏向西边的月亮,对齐成说道。
齐成顿时红了脸:“怎么能叫你送我,应该是我送你才对……”
话还没说完,沈流萤扔出一张瞬移符,拉住了齐成的胳膊,等齐成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身在自家门口,沈流萤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齐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沮丧地垂头,边喃喃低语边推门进得屋中。
“可惜我没有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