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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毕业季约白首 沧南市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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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南市的春末,总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燥热,梧桐絮飘满了校园的林荫道,像漫天飞舞的雪,落在行色匆匆的学生肩头,也落在林峰和陈雅交握的手上。大四的毕业季,终究是来了。
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摆满了各色的毕业照拍摄道具,学士服的藏青和硕士服的墨蓝交织,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年轻人的笑闹,却又在笑闹间隙,透着一丝离别的怅然。林峰和陈雅也挤在人群里,拍了一套最便宜的双人毕业照,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昂贵的修图,只是穿着洗得挺括的学士服,并肩站在他们初见的香樟树下,陈雅靠在林峰肩头,眉眼弯弯,林峰抿着嘴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欢喜。
拍照的学长按下快门时,笑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一看就是能走到最后的。”
陈雅的脸颊微红,往林峰身边靠得更紧了些,林峰握紧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郑重地应道:“会的,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这话不是说给学长听的,是说给陈雅,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从 2006 年秋的惊鸿一瞥,到四年里的朝夕相伴,图书馆的并肩自习,湖畔的牵手散步,食堂里的互相夹菜,还有他打零工时陈雅默默的陪伴,陈雅受委屈时他笨拙的保护,点点滴滴,都揉进了这四年的时光里,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这份感情,早已不是初见时的青涩心动,而是化作了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想要共度一生的坚定。
拍完毕业照,两人又走到了校园湖畔,这是他们四年来最常来的地方。湖面的波光依旧,锦鲤依旧慢悠悠地游着,只是岸边的石凳上,少了些埋头看书的学生,多了些互相道别的身影。林峰牵着陈雅的手,坐在熟悉的石凳上,指尖划过石凳上被岁月磨出的纹路,心里有些酸涩。
“好像昨天才刚开学,今天就要毕业了。” 陈雅靠在林峰的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舍,“以后再也不能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再也不能一起在食堂吃豆浆油条了。”
林峰侧头,看着她垂着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梧桐絮,柔声说:“就算毕业了,我们也能在一起。以后我每天早上给你买早餐,不是食堂的,是你喜欢的那家巷口的豆浆油条,我们租一个小房子,不大,但是温馨,我做饭,你洗碗,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超市,去公园散步,好不好?”
陈雅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却笑着点了点头:“好。”
“雅雅,” 林峰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这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从大三那年,他看着陈雅为了维护他,和赵凯据理力争开始,从他摸着自己攒钱的铁盒子,想着要给她一个家开始,他就想和陈雅结婚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房没车,没什么本事,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的生活,但他能给她一颗真心,能拼尽全力,让她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陈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看着林峰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暖。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笑着说:“好,林峰,我嫁给你。”
没有钻戒,没有玫瑰,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只是在毕业季的校园湖畔,一句简单的求婚,一句坚定的答应,便定下了两人的白首之约。林峰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等我见过你爸妈,我们就领证,” 林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好好努力,让叔叔阿姨放心,让你过上好日子。”
陈雅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是甜蜜。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尤其是母亲王秀兰,未必会同意这门婚事。她的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是市区的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国企职工,有退休金,而林峰,来自农村,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上学,家里的负担本就重,林峰自己也只是找了个私企行政的工作,工资不高,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母亲向来好强,又极其看重门第,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林峰做女婿。
但陈雅不怕,她相信林峰,相信他的踏实和努力,相信他对自己的真心。只要两人心在一起,再大的困难,都能一起克服。
只是这份甜蜜的憧憬,在林峰第一次登门拜访陈雅父母时,便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林峰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的上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他知道自己没钱,买不起昂贵的东西,便把自己毕业前兼职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给陈雅的父亲□□买了一斤中等价位的龙井,给母亲王秀兰买了一条素雅的丝巾,都是他跑了好几家店,精心挑选的。他还特意穿上了自己唯一的一件正装,是毕业时学长送的黑色西装,虽然尺码略大,却被他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出发前,林峰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反复整理着西装的领口,手心沁出了薄汗,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陈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就是我妈话多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林峰点了点头,却还是紧张:“我怕叔叔阿姨不满意我,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
“傻瓜,” 陈雅踮起脚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喜欢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的。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林峰牵着陈雅的手,走出了出租屋,手里紧紧攥着礼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跟着陈雅,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来到了沧南市老城区的一个国企家属院,陈雅的家,就在这个家属院的三楼。
家属院的楼道不宽,墙壁上有些斑驳的痕迹,楼梯的扶手被磨得发亮,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走到三楼门口,陈雅抬手敲了敲门,林峰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开门的是陈雅的母亲王秀兰,她穿着一身碎花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时,那点笑意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把林峰打量了一遍。
林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上前,双手递上礼物袋,声音有些发紧:“叔叔阿姨,您好,我是林峰,这是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王秀兰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礼物袋,连手都没伸,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冷淡:“进来吧,外面热。”
林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窘迫感涌上心头。陈雅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礼物袋,拉着他走进屋里,小声安慰:“我妈就这样,慢热,别在意。”
林峰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环境。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家具虽然不算新,却摆放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摆着陈雅的各种照片,墙上挂着全家福,透着温馨的家庭氛围。只是这份温馨,却让林峰觉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陈雅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性格也比王秀兰温和许多。他看到林峰,脸上露出了笑意,抬手招呼:“小林来了,快坐快坐,雅雅,给小林倒杯茶。”
“谢谢叔叔。” 林峰赶紧道谢,拘谨地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绷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陈雅给林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给父母各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林峰身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给他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王秀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悠悠地削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林峰身上,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不妥之处来。客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偶尔问几句林峰的家庭情况,林峰都老老实实回答,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家里就你一个儿子?还有弟妹?” □□问道,放下手里的茶杯。
“嗯,叔叔,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弟弟读高中,妹妹读初中。” 林峰如实回答,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这样的家庭情况,在王秀兰眼里,定然是减分项。
“那家里的负担不轻啊。” □□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看向王秀兰,似乎想让她少说点,别太为难林峰。
王秀兰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放下手里的苹果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雅,然后抬眼看向林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小林,我听雅雅说,你找了个私企的工作,做行政?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林峰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说:“阿姨,刚入职,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 王秀兰挑了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明显了,“在沧南市,三千五的工资,够干什么的?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估计连自己都养不活吧?”
林峰的头低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裤子,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王秀兰说的是实话,三千五的工资,在物价渐涨的沧南市,确实捉襟见肘,他毕业後租的那个单间,一个月就要八百,剩下的钱,也只够勉强维持生活。
“妈,林峰刚毕业,以后工资会涨的,他很努力的。” 陈雅赶紧替林峰辩解,眉头皱了起来。
“努力有什么用?” 王秀兰瞪了陈雅一眼,语气严厉,“现在这个社会,不是光努力就能混出头的,没家世没背景,没房没车,拿什么给你幸福?雅雅,你从小被我们捧在手心长大,没吃过一点苦,难道你想嫁给他,跟着他一起吃苦吗?”
“我不怕吃苦,” 陈雅看着王秀兰,眼神坚定,“林峰对我好,他踏实肯干,我们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
“你懂什么?” 王秀兰气得提高了声音,“你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太天真了!婚姻不是谈恋爱,是柴米油盐,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没有钱,什么都是空谈!”
她说着,又看向林峰,语气更加冰冷,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向林峰的心脏:“小林,我明人不说暗话,你和我们家雅雅,不合适。你家是农村的,家境普通,还有弟妹要养,你自己的工作也不稳定,没房没车,你拿什么娶雅雅?我们雅雅,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们不可能让她嫁给你,跟着你过苦日子的。”
林峰的身体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王秀兰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辩解,想告诉王秀兰,他会努力,会拼命赚钱,会让陈雅过上好日子,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所有的辩解,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确实没房没车,没家世没背景,工资微薄,给不了陈雅一个安稳的家,王秀兰的质疑,句句属实。
“阿姨,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给不了雅雅大富大贵的生活,” 林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秀兰,眼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甘,“但我对雅雅是真心的,我会努力工作,拼命赚钱,我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王秀兰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林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机会不是求来的,是靠实力挣来的。你现在连养活自己都费劲,还谈什么让雅雅过上好日子?小林,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主动离开雅雅吧,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离开!” 林峰也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喜欢雅雅,我要和她在一起,不管有多难,我都不会离开她。”
“你!” 王秀兰被林峰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白,抬手就要说什么,被□□拉住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 □□皱着眉,对王秀兰说,又看向林峰,语气温和了些,“小林,我知道你对雅雅是真心的,但是婚姻不是小事,关乎雅雅的一辈子,你也别怪她妈说话直,她也是为了雅雅好。你刚毕业,先好好工作,等你有了稳定的基础,再说结婚的事,好不好?”
□□的话,算是给了林峰一个台阶下,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希望。林峰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王秀兰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她是绝不会同意自己和陈雅在一起的。
午饭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却全程没有给林峰夹过一筷子,甚至连话都没和他说过,只是一个劲地给陈雅夹菜,一边夹一边说:“雅雅,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了,以后别总跟林峰瞎晃悠,有空跟妈去相亲,妈给你介绍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都是国企的,家里有房有车,家境也好。”
“妈,我说了,我不相亲,我就要和林峰在一起。” 陈雅放下筷子,语气也有些生气了。
“你还敢跟我顶嘴?” 王秀兰也放下筷子,脸色铁青,“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林峰有什么好的?农村出来的,穷酸样,跟他在一起,你以后有的苦吃!”
“妈,你别这么说林峰!” 陈雅站起身,挡在林峰面前,“林峰比那些所谓的家境好的小伙子强多了,他踏实,善良,对我好,这就够了!”
“够什么够?” 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你今天要是敢跟他在一起,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妈!” 陈雅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自己的到来,让陈雅和她的母亲闹得这么僵,让陈雅受了委屈。他站起身,拉过陈雅,对着□□和王秀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陈雅,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陈雅的家,连门口的鞋都忘了换。
走出家属院,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林峰抬手遮了遮,却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换的皮鞋,脚下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像一个战败的士兵,垂头丧气,心里的委屈、自责、不甘,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自己和陈雅在湖畔的约定,想起了自己对陈雅的承诺,想起了王秀兰那句 “你拿什么给她幸福”,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贫穷,恨自己给不了陈雅一个安稳的家,让她因为自己,和母亲反目。
走了很久,林峰才走到公交站,他靠在站牌上,摸着胸口的玉坠,玉坠依旧温润,贴在胸口,却熨帖不了他那颗冰凉的心。他想起了父亲把玉坠交给自己时说的话,“这玉坠是祖传的,能保平安,能给你带来好运”,可现在,这玉坠,却没能给他带来一丝好运,反而让他陷入了这样的窘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公交站旁,车窗摇下,露出了赵凯那张倨傲的脸。赵凯看着林峰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脚上的拖鞋,眼里满是轻蔑和嘲讽,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林峰,这是从陈雅家出来了?看你这模样,被未来丈母娘赶出来了吧?我早就说过,你配不上陈雅,识相点,早点离开她,别自不量力。”
林峰抬起头,看着赵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里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红,却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赵凯的对手,和他起冲突,除了让自己更难堪,别无用处。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凯,一字一句道:“我不会离开雅雅的,永远不会。”
赵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林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陈雅的母亲,是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就等着被抛弃吧。”
说完,赵凯对着林峰嗤笑一声,摇上车窗,开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林峰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的阳光下,浑身冰冷。
林峰看着赵凯的车消失在马路的尽头,缓缓握紧了胸口的玉坠,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依旧耀眼,远处的云朵慢悠悠地飘着。
王秀兰的刁难,赵凯的嘲讽,现实的残酷,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但他不会放弃,绝不会。为了陈雅,为了他们的约定,为了那个想要共度一生的承诺,他会拼尽全力,去努力,去奋斗,去证明自己,去给陈雅一个安稳的家,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挺直了脊梁,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毕业季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梧桐絮的轻柔,却吹不散他心里的坚定。
他知道,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和坎坷,但是只要陈雅在身边,只要两人心在一起,再大的风雨,他都能扛过去。而那枚贴在胸口的玉坠,也仿佛在这一刻,散发出了淡淡的暖意,像是在为他加油,为他鼓劲,陪着他,走向这充满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