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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破 ...
贺兰珩清疏俊逸的眉宇下,一双狭长凤眸冷峻无波,周身交织着世家公子的矜贵与刑官的锐利,无需言语,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
季晚凝怦怦直跳的心倏而一滞,握笔的手僵在半空,惊魂未定地望向他。
贺兰珩缓步绕到桌案后,将那张纸擎起来看了少顷,口吻带着赞赏道:“笔锋行云流水而端庄秀逸,笔法严谨工整而气韵浑成,好字。”
随后他笑容微微一寒,从袖中抽出那卷《长安异闻录》掷在桌上,“与你抄的这手小楷如出一辙。”
季晚凝咬了咬唇,脑中飞速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从而引起他的怀疑。
“一个人若想装作不会写字很容易,但你即便带着沉重的镣铐,悬腕也依旧稳健,因为你握笔的姿势已然深入骨髓,恐怕自幼就开始习字了。”
贺兰珩原本怀疑她连哑也是装的,但如此一试,反倒坐实了她是真哑。
他放下纸继续道:“堂审那日本官迟了一刻,在屏风后观察你,你前后看了三次墙上的《大齐律》,说明你很担心自己的判罚,而且一个不能识文断墨的人,是不会对密密麻麻的条文如此有兴趣的。”
季晚凝清眸微微一转,在他洞悉一切的眼神下无所遁形。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庸官,她轻敌了,没料到此人比前政罗逊强上数倍。
贺兰珩抬眸,沉声诘问:“是谁教你识字的?”
季晚凝收拾好凌乱的心绪,重新握稳笔杆写道:“家父乃是贫寒书生,耕读传家。”
“你来京师所为何事?”
贺兰珩一边发问,一边将那张伪造的狱牒丢进炭盆里。
季晚凝从容落笔:“乡里一恶豪欲强纳我为妾,我不从,遂逃至长安,另谋出路。”
“为何誊抄禁书?”他的质讯如连弩射出的箭矢,没有丝毫的间隙。
“谋生。”她毫不犹豫地简短应答。
贺兰珩屈指叩着桌案:“你为何不告诉食肆掌柜你在兼顾抄书的差事?”
季晚凝手腕略微顿了一下,写道:“我担心娘子不悦。”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双眸间停留了片刻,没再问下去,起身对断眉道:“叫卫庚来看着她写供状,写完关回牢里。”
言讫,他拂袖走出了值房。
季晚凝掐了掐手心,心沉入了水底,望着他信步离开的背影,霎时间醒悟过来,那张狱牒上只有一个大理寺的官印,却没有刑部复核的章,并不能作数。
她怎么就粗心大意上了这老狐狸的当!
一直守在门外的卫庚进来了,让季晚凝写了供状,签字画押。
既然尘埃落定,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季晚凝写了张字条,让卫庚帮她把行囊里的钱取来,以便买饭吃。
卫庚倒也没为难她,爽快地应下了。
……
贺兰珩用了几日时间,将涉谶书案的近二十名犯人全部审完了。圣人敕令十日内侦破,可谓争分夺秒。
书肆掌柜冯砚真已经承认谶书是自己所写,却不认罪,一口咬定他做了个梦,醒来后写成书只为了卖钱,不料一语成谶。他道此乃天谶,不可违逆。
冯掌柜生意做得红火,人际关系复杂,官差很难一一排查可疑之人。
贺兰珩翻开了《长安异闻录》,排除掉那些无甚意义的神灵鬼怪描写外,可以提炼出三则谶言。
第一则就是宫女暴毙,已然应验。
那宫女的死状与皇后的死状极为相似,皇后几年前因生了赤癍疮薨逝,当时由于尸首惨不忍睹传得朝野尽知。
贺兰珩通过宫里的关系探知,圣人没请人验尸,而是命人直接把宫女的尸首烧了,另外发现尸体的几个宫人也被投进了井里,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只可惜宫女手里拿着的那把拂尘也被扔了,依谶书所言,拂尘所指便是真相,最重要的线索没了。
这案子不仅仅在证据上难办,再看后面两则。
第二则曰:“木偶有灵,傀儡戏起;旧案重现,方见天理。”
意思是写书之人欲借傀儡戏上演陈年旧案的真相。
第三则曰:“六月廿一,雪袭含元;獬豸有角,破晓玄机。”
含元殿是举行重大朝会的地方,而獬豸是公正的化身,以头上独角明辨有罪之人,常用来指代刑官,比如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
旧案重演,六月飞雪,獬豸破玄机,分明是写书人在鸣冤昭雪。
能够操纵这三则谶言的人,需要同时染指后宫和前廷,不是一个书肆掌柜能做到的。
贺兰珩给幕后主谋起了个代号叫“针”,拂尘和獬豸的独角都如针一样直指所谓的真相。
如若只为交差,平息圣怒,他完全可以将冯掌柜当作“针”来定罪,可如果日后余下的两则预言成谶了,他又如何向圣上交待。
若要揪出“针”,此人品阶未必在贺兰珩之下,他又该如何查。
这是个坑,深不见底的水坑。
贺兰珩在接手此案的时候不曾想过,那一刻他已然被拉下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几日他多方打探到了那宫女的身世,姓林,父亲是十年前一个重案的罪臣,时任御史中丞,死在了流放途中。
这个旧案当时圣人是命刑部和大理寺两司会审的,为何不是三司呢?
因为审的不止一个林台丞,而是几乎整个御史台。
结果全军覆没。
贺兰珩须得找到当年的卷宗查阅,可他和卫庚翻遍了整个案牍库,卷宗却不翼而飞了。
季晚凝重新回到大理狱,狱婆给她换上了囚衣,现在她是一个正式的囚犯了。
一连几日卫庚都没送钱来,她只好用手指沾着地上的灰在衣服上写字,试图让狱婆帮她询问一下,可惜她们都不识字。
季晚凝依然靠王露谣的接济勉强裹腹。
王露谣见她平安归来,也不在乎这几口吃的,时不时还跟她说说话解闷。
这日清早,王露谣的狱牒批复下来了,判处六十杖刑,等用过朝食就行刑。
秦俪幸灾乐祸地刻薄道:“恭喜你,比我还早出狱,日后过不下去了可别上秦府行乞。”
王露谣毫不客气地回道:“秦娘子放心,你来大理狱这么游览一圈,没少让你阿耶破费吧,我知道心疼人。”
秦俪翘翘嘴角,转身坐回榻上道:“走好。”
王露谣纳罕她这么轻易就息兵休战了,恰巧狱婆送来了粟米糊,便也没再说什么。
她接过碗,拿起勺子刚要往嘴里送,身边的季晚凝突然抬手,“哐当”一下打翻了她的碗,碎了一地,米糊也尽数洒在了墙角。
王露谣满脸错愕地看着她,这小娘子莫不是饿疯了?
正要开口,只见从墙洞里钻出几只老鼠,围在墙角舔舐起残渣来。
不消片刻,老鼠突然浑身抽搐,随即僵直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露谣倒抽一口凉气,惊诧地问季晚凝:“你是如何知道碗里有毒药的?”
方才饭碗端过来时,季晚凝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米糊里夹杂着细微的粉末及浑浊的絮状物,于是心中起疑,来不及确认就先打翻了。
王露谣差点忘了她是哑巴,扭头冲东侧冷声道:“秦俪,好歹毒的心肠!”
秦俪拿着菱花镜端坐在榻上,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见你们吃得太寡淡,好心给你们加了一点草乌头而已。”
“你……”
这时狱吏拿着狱牒朝牢房走了过来,王露谣忍下怒火,撑起身体对季晚凝道:“我该走了,你保重。”
季晚凝将她从草席上扶起来,她没法独自走路,只能由狱吏架着胳膊单腿着地,镣铐拖在石地上擦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季晚凝站在木栅后面目送她离开,物伤其类,她不由担忧起自己。
堂审那日她看见《大齐律》中写着,妖言惑众者,重则死刑,轻则流三千里。
她来长安后先是找了个食肆帮工的差事,但因为自己是哑巴,行事不便,所以工钱很少。
几日后她在给书肆送吃食的时候,谋求到一份抄工的差事。于是她白日在食肆做活,晚上闲时抄书,抄完再借着给书肆送食的机会送过去。
不过是为了八十文钱抄了区区一本话本,谁又能想到话本突然变成了谶书?真是世事难料。
天光渐暗,暮色自天际袭卷而来,弥漫至皇城,昏昏然下沉。
大理寺的官吏们已不眠不休一连忙了几日,如今人证物证基本落听,大多人都回家休息去了,就连守在廊外的胥吏也散了,衙署中只剩了几盏孤灯。
官廨里,翘头案上垒着一叠案牍,铜灯的灯花在纸堆上投下一片碎影。
贺兰珩正在挨个查阅掌柜和抄工的供状,试图找出新的线索,侍卫北苍立在一旁伺候笔墨茶水。
一阵风忽至,卫庚叩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裹。
“贺兰卿,这是季晚凝的行囊,当时从食肆里搜到的,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就一直放在证物房里。”
卫庚接着道:“前几日季晚凝让我帮她取些钱来,结果我一忙就给忘了,今日才想起来。于是我心血来潮把她这布囊里的东西跟过所文书比对了一番,发现少了个香球。”
贺兰珩从成堆的案牍中抬起头来,看着他。
“随即我派差吏又去食肆搜查了一遍,没找到那个香球,掌柜娘子也说没见过。”
贺兰珩沉吟了片刻,道:“知道了,把行囊和过所文书拿给我吧。你这几日也没歇息,趁着还没夜禁,快回家去吧。”
“那下官先行告退了。”卫庚把布囊放在案边便退了出去。
贺兰珩展开过所文书,这是入京必不可少的凭证,上面写着“季晚凝,年十七,润州人氏”等字样,还记录了她进京时携带的物品:“裙衫两件、铜钱三百文、香球一枚……”。
香球由金银镂雕而成,比香囊贵重得多,也比她包裹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值钱,通常是贵族所用。
贺兰珩长眉微敛,对季晚凝的怀疑愈发深了。
她出身农户,不仅行书姿态端凝娴雅,还能写出一手名门才女那般的小楷,贺兰珩想起自家五妹的那手字,不提也罢。
只剩下几日的破案时限,她若撒谎,他也来不及赶到她的户籍地调查。
谶书案的犯人里最可疑的就是冯掌柜和这名唯一的女囚。
冯砚真已经挨了不少刑,嘴严得很,一句也不肯改口。
而季晚凝外表看着老实,却没几句实话。上回使计逼她承认了自己识字,同样的招数没法再用第二次,是时候上刑具了。
贺兰珩把桌上的供状放回漆木盒里,上了锁搁在书架上,掀眸看了眼角落里的金虬铜漏,已是亥时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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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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