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27床的两 ...
-
然而,路星言脸上的笑容仅持续两秒钟就垮了下来。
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梦里的情景似乎不是路星言的幻觉,眼前的孟狄呈好像真的有些狼狈。
孟狄呈昨天中午承诺说晚上带路星言去吃好的没能兑现,因为他被各种事情缠住了。
这场医闹风暴发酵得实在迅速,惊动了不少院领导。各级领导轮番找他谈话,问询、复盘、自查,他像个当庭受审的犯人一样,一遍遍无条件接受所有的盘问,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家时已过了十点,他疲惫地陷进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支着,客厅的射灯落在他微乱的发丝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周遭似乎过分清冷,孟狄呈习惯性“喵喵”叫了两声,但除了细微的回声,没有任何应答。
他恍惚了一瞬,才想起嘟嘟已经到了路星言家里。
孟狄呈抬手揉揉发胀的眉心,掏出手机,本能的点开糖豆置顶的账号,页面还没加载出来,父亲孟成伟的电话突兀地闯了进来。
没有关心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没有在意儿子是否受了委屈,甚至都没有开场白,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给你说了多少次,说话做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要给别人留下把柄,现在好多人就喜欢钻空子,这下好了,给人可乘之机了吧……”
孟成伟的声音严厉又疏离,后面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不外乎什么职称晋升、职场口碑、领导看法、前途影响等。
听筒里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无数细密的针钻进孟狄呈的耳朵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安安静静麻木地听着。
对于这件事本身而已,他心里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不在乎网上陌生人恶意的言论,甚至不在乎事情会对他本人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但父亲的指责还是让他的心一点点开始下沉。
说不关心他吧……除了他父母,又有谁会一直盯着他的事业、前途和名誉不放。
但要说关心吧……电话里从头到尾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一股不属于五月天的寒意,顺着他的四肢百骸逐渐蔓延上来,一点点侵蚀着他紧绷的心脏。
直到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孟狄呈几乎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可能中间有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吧,他也不确定,大脑好像彻底停摆了。
直到天边悄然泛起鱼肚白,他才回过神来,缓缓支起僵硬的身躯,离开沙发,简单梳洗一番之后,勉强还维持着孟医生平日的妥帖和自持,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医院。
然后就看到了路星言。
少年就站在他对面,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道温柔的月牙,但挡不住眼眸里细碎的晨光,鼻尖上缀着一点浅浅的粉晕,整个人看起来亮晶晶的,猝不及防撞进他满是阴霾的眼底。
但转瞬间,弯弯的眉眼骤然间耷拉下来,又变成回了微微下垂的狗狗眼,亮晶晶的眼眸也黯淡下来,然后听见少年轻声询问:“呈哥,你怎么了?”
路星言眨巴了下眼睛,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看起来不太好。”
孟狄呈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紧接着泛起一股酸胀的感觉,但最后只是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开口,“没事儿,我只是没休息好。”
路星言说的“看起来不太好”,当然不仅仅指身体疲惫的层面,但也没有拆穿他,只是在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骗谁呢”,然后将手里提着的饭盒在孟狄呈面前晃了晃,“当~当~当~当~呈哥来尝尝我煮的爱心粥,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哦!”
孟狄呈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但没有立刻伸手接,表情像是有些为难,“这是给你老大带的吧,我吃了他怎么办?”
“先到先得,行了你呈哥你先上去吧,我去食堂给他买俩包子。”路星言说着这便把饭盒强行塞到孟狄呈手里,一溜烟就不见了。
手里的饭盒还是温热的,惹的孟狄呈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唇角轻轻上扬,右脸颊的漩涡隐隐浮现,随即转身走进电梯间。
当路星言提着包子走进病房,段豪瞬间不嘻嘻了,“老幺,我请问你给我熬的粥呢?”
路星言才不会告诉他粥给了孟医生,随口胡诌道:“今早家里停气了。”
段豪心心念念半天的粥没了,有点丧气,“……哦。”
——
医院这边的回应也很迅速,今早十点在网络上发布了官方声明,有图有视频有录音,让不少人哗然。
但不出路星言所料,#医闹事件真相#、#完整版视频#这类词条的讨论度远不如#过度医疗#、#医生强行切除病人器官#、#医生收受贿赂#,而且事情的讨论范围似乎已经超过了事件本身,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越飘越远。
毕竟,客观冰冷的真相,远不及大众心里相信的“真相”重要。
“白衣天使跌下神坛,平民老百姓艰难维权,官官相互掩盖真相”,这个故事版本的戏剧冲突可要有趣多了。
拿到神秘电话号码后,路星言联系了对方,自称是周大哥介绍来。但对方很谨慎,反复盘问他的基本情况,含糊提供了服务的报价,除此之外暂未泄露任何个人的信息。
路星言知道凭借个人的力量很难撬动这一整条利益链,几经辗转,他联系上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记者,两人敲定了时间见面。
除此之外,路星言还强压着怒火不停的在各大平台控评,双线并行,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孟狄呈的工作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查房、手术、门诊,一桩接着一桩,仿佛网络上那场铺天盖地的的舆论暴力,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一直到临近下班时才稍稍得以空闲,被魏亦笙抓住,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27床的两个小朋友在搞什么鬼?”
孟狄呈微微蹙眉,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魏亦笙把今早查房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他俩像是悄悄在密谋什么事情,好像和医闹的那个家属有关,你最好盯紧点,别让他们把自己牵扯进去了。”
四目相对了片刻,孟狄呈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
接到孟狄呈电话时,路星言刚结束了和记者的谈话,收获颇丰。
原来最近C市接连出现了好几起针对医护人员的恶意举报事件,对方也在跟进这条线。根据现有线索初步推断,幕后操盘的团伙和构陷孟狄呈的是同一批人。
有了专业媒体团队的介入,路星言心里踏实了不少,连上午和网友们对战的阴霾减轻了不少。
孟狄呈让路星言留在原地等他。
离开医院之前,孟狄呈有向段豪了解过路星言在调查些什么。
他内心很矛盾,理智告诉他,最好劝路星言离开这些是非,暗处蛰伏的恶意就像不见底的深渊,他实在不愿路星言置身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中;但另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路星言做这些事情的前提都是为了他,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浮起了一簇彩色的泡泡,他竟有些不愿戳破,他私心想要看看这些泡泡能飘到多远的地方。
路星言没等太久孟狄呈就到了,他拉开车门熟练地钻进副驾座位。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马路被出栏的牛马们堵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响成一片,像是归心似箭的上班族们压抑许久的呐喊。
今天的事情一桩桩堆在一起,路星言情绪起起落落跟跳楼机似的,此刻被围困在车流中愈加有些烦闷,不自觉低声吐槽了几句交通路况。
而孟狄呈则是个很有礼貌的司机,不随便按喇叭,遇上一些不守交规强行变道的加塞的汽车也礼貌的给予了减速让行,脸上看不出一丝的不耐烦。
路星言不由的生出几分疑惑。
都说工作和开车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真实的脾气,可通过这几天的观察,眼前的人别说情绪失控,甚至连一些明显的起伏都很难看见。
这份近乎无波的平静,究竟是一种刻意掩饰出来的自我保护,还是他天生就是一个钝感力十足的人?
路星言很快在心里排除了后者,能给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精心准备生日惊喜,顶着可能被家属恶意攻击的风险仍将患者安危置于第一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麻木的人。
联想到孟狄呈今早脸上那个勉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那句口是心非的“我没事”,路星言心里泛起一阵酸胀,他不喜欢刻意佯装出来的笃定,更不喜欢对方在自己面前装作无所谓。
就在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时,又一辆车毫无征兆地斜插进来,硬生生挤进车道,逼得孟狄呈紧急踩下刹车,路星言没忍住喊出一句国粹。
“呈哥,”路星言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想问问,你有和谁置过气吗?”
孟狄呈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叩动,低声笑了笑,“言言,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我是想问,你是从小到大情绪一直都这么稳定?”路星言偷瞄了对方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还是说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失去了抗争的力气?”
孟狄呈噗嗤一声笑了,右侧脸颊陷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见对方把皮球踢了回来,路星言抿了抿唇,指着前面强行加塞的汽车,一脸愤愤不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方才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可能会把它别停。”
孟狄呈偏头看向副驾,阳光斜斜落进车窗,铺在他脸上,整个人像一团快要炸开的橙色烟花。
“别停了,然后呢?”孟狄呈悠悠开口,“摇下车窗和他大吵一架?”
路星言努努嘴,虽然知道这样也无济于事,可能还会造成安全隐患,但他不是忍者,音量不自觉提高,“可每件事情都在心里憋着,不会有受不了爆发的一天吗?”
这句话说完路星言就后悔了,一个被情绪裹挟着上头的人,凭什么一本正经的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动怒。
潜台词听上去像是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上蹿下跳的,像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而你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戏。
而且在此情此景下,这句话更像一句双关,在暗指对方面对家属恶意中伤时,佯装硬撑出来的从容淡定。
他有冲动立刻开口道歉,收回这句话,但又隐隐想逼对方一把,他想窥见一丁点那层冷静外壳下的真实情绪……
一时间车内骤然安静下来,车载导航地图上整条道路变成了深红,汽车勉强挪动几步后彻底陷入了停滞。
孟狄呈当然知道路星言没有别的意思,而且他更知道,对方根本不像自己表现的那样浮躁和不沉稳。
他见过太多次对方在直播间里,面对汹涌的恶意攻击和挑衅是如何从容接住,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化解,如何一次又一次隐忍自己的情绪不表露出来,然后私下安静的自我消化。
可能路星言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此刻的焦躁和不安,甚至急于讨要一个答案的执拗,不过是替另一个人不甘地鸣不平。
孟狄呈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我曾经,为我的爆发付出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