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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你,皆欢喜(下) 那颗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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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奶糖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了很久,久到许长欢觉得自己的牙都要被蛀空了,连舌尖都泛着一股令人发腻的麻木感。
她一直含着它,像含着某种救命稻草,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叮——”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许长欢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耳膜深处那阵熟悉的嗡鸣声又开始蠢蠢欲动。
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桌椅碰撞的声响、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笑闹声、书包拉链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填满了这个原本死寂如坟墓的空间。
许长欢坐在最后一排,像是一块被潮水遗忘的礁石。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倍速的电影镜头,透着一股迟滞的僵硬。
那颗糖纸已经被她含得湿软,此刻被她从嘴里吐出来,手指机械地揉搓着。
皱皱巴巴的蓝白格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她把它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同样被揉成团的纸。
那张诊断建议书。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团纸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许长欢同学。”
洛人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许长欢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苍白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背。
“干什么?”
声音很冷,像是裹着一层冰渣。
“那个……”洛人间指了指窗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名为“期待”的光,“今晚有流星雨,听说百年难遇,你要去看吗?”
许长欢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窗外漆黑一片,浓稠的夜色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百年难遇?
呵。
这世上有什么是百年难遇的?
痛苦是永恒的,孤独是永恒的,只有快乐是暂时的,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没兴趣。”
她冷冷地回绝,背起书包就要走。那动作决绝得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可是,”洛人间却一步跨过来,挡在她面前。
少女的身形单薄,却像是一堵墙,硬生生地截断了许长欢的去路。
“天气预报说,今晚的能见度很高。而且,据说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
洛人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不信这个。”
许长欢绕过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我也不信。”
洛人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但我想去。一个人去有点傻,你陪我吧?就当是……感谢我刚才那颗糖?”
许长欢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颗糖。
那颗还在她口袋里发烫的糖。
她想说“我不需要感谢”,想说“别来烦我”,想说“滚远点”。
可是,话到嘴边,舌尖抵着那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糖块,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麻烦。”
洛人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不麻烦!我有望远镜,还有毯子!就在操场看台后面,那里光污染最少!”
……
深夜的操场空无一人。
秋风卷着落叶在水泥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抓挠着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看台后面的阴影里,确实铺着一张红白格子的野餐毯。那颜色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鲜红的伤口。
洛人间像献宝一样把望远镜架好,调试了半天角度,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坐这儿!”
许长欢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死死地掐着那张诊断书。
她看着那张毯子,像是看着什么陷阱。
“我不坐。”
“哎呀,地上不凉的,我垫了防潮垫!”洛人间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拉她。
许长欢下意识地想要甩开。
可是,就在洛人间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活人的温度。
是她在冰冷的医务室里,在那张充满消毒水味的病床上,渴望了许久的温度。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任由洛人间拉着,跌坐在了毯子上。
她离洛人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也不会太近……让她感到窒息。
“你知道吗?”
洛人间仰着头,看着那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小时候,外婆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
“那是骗小孩的。”
许长欢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冷硬,“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灰,变成土,什么都不是。就像这地上的落叶,烂在泥里,谁也不会记得。”
“也许吧。”
洛人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这样的话,那些离开的人,就还在天上看着我们。”
许长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给她留红烧肉的食堂阿姨,想起了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她的保安大叔。
他们都走了。
在一个个平凡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变成了星星,”许长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那他们一定很冷吧。”
“嗯?”洛人间转过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离地球那么远,周围什么都没有。”
许长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琴弦崩到了极致,“只能一直亮着,一直看着,却不能说话,不能动。那样……太寂寞了。”
洛人间沉默了。
她看着许长欢的侧脸。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清冷而脆弱的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一刻,洛人间突然明白了。
许长欢不是冷漠。
她是害怕。
她害怕失去,害怕分离,害怕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拒绝任何人靠近,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是,壳越硬,里面的肉就越软,越容易烂。
“不会的。”
洛人间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长欢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一块玉,没有一丝血色。
“星星不寂寞。”
洛人间的掌心很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要把许长欢冻僵的血液重新煮沸,“因为它们有彼此。你看,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猎户座。它们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许长欢想要抽回手。
理智告诉她,不能贪恋这份温暖。
贪恋了,就会上瘾。上瘾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万劫不复。
可是,那股热度太诱人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冻僵的人靠近了唯一的火堆。
她僵在那里,任由洛人间握着她的手。
指尖的颤抖,一点点平息。
“而且,”洛人间指了指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就算变成了星星,只要地上还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熄灭。”
“许长欢,你记得他们吗?”
许长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的感觉顺着鼻腔往上涌,逼得她眼眶发酸。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些温暖的笑容,那些关切的眼神,那些曾经照亮过她灰暗人生的光。
她全都记得。
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哪怕她死了,烂了,化成灰了,那些记忆也依然鲜活。
“我记得。”
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就对了。”
洛人间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灿烂,“只要你还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来了。
无数道银色的光线在黑色的幕布上飞速划过,像是谁打翻了装满钻石的盒子,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
它们燃烧着自己,用生命换取那一瞬间的辉煌,然后义无反顾地坠入黑暗。
那么美,又那么短暂。
就像她的人生。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快看!许愿!”
洛人间激动地喊道,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
许长欢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些流星。
看着它们燃烧自己,划破黑暗,然后消失在天际。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你想许愿吗?
你想好起来吗?
你想摆脱这该死的病,摆脱这无休止的耳鸣,摆脱这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的抑郁吗?
可是,好起来有什么用呢?
好起来了,就要面对更残酷的现实,就要面对失去,就要面对孤独。
不如就这样吧。
烂在泥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许愿……”
洛人间的声音很小,淹没在风声里,却清晰地传进了许长欢的耳朵里。
“我希望……许长欢能快乐。”
许长欢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你……”
“嘘——”
洛人间睁开一只眼,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长欢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只认识没几天,却莫名其妙闯入她世界的转校生。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桃花眼。
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探究。
只有……祝愿。
最纯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祝愿。
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漏进了一束光。
一束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光。
她低声骂了一句。
眼眶却红了。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没有对着流星,没有对着神明。
只是对着自己,对着那个还在深渊里挣扎的灵魂。
“我希望……”
这颗糖,能甜得久一点。
这颗从地狱里偷来的糖,能甜得久一点。
久到……让她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
从操场回宿舍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但那种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风依然在吹,落叶依然在响。
许长欢走在前面,洛人间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许长欢的手插在兜里,指尖依然残留着洛人间的温度。
那温度像是烙印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洛人间那双眼睛。
那双能把她看穿,能把她融化,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眼睛。
“到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许长欢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哑。
“嗯。”洛人间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晚安,许长欢同学。”
“晚安。”
许长欢转身要走。
“哎!”
洛人间突然叫住了她。
许长欢回过头,眉头微蹙:“又怎么了?”
洛人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这次不是大白兔,而是一颗包装纸是黑色的糖。
“黑巧。”
她把糖抛给许长欢,“苦的。明天见。”
许长欢接住那颗糖。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包装纸,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着洛人间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
却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朵绽放的花。
“明天见。”
她轻声说道。
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洛人间听得见。
因为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两条平行线了。
它们在某个点上,相交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足以照亮彼此的人生。
许长欢转过身,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手机手电筒,而是剥开了那颗黑巧,塞进嘴里。
苦。
极致的苦。
苦得让人想哭。
可是,在那苦味的深处,却藏着一丝回甘。
那回甘很淡,很微弱。
却真实存在。
就像她的人生。
就像……她的希望。
晚上突然想到一个小剧场,想和读者宝宝们分享一下~
许长欢:“我有病,重度抑郁,随时可能发疯。”
洛人间:“巧了,我有药。药名洛人间,专治不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