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遇你,皆欢喜(上) 主席台上的 ...
-
主席台上的聚光灯终于熄灭,那种被强光炙烤的灼热感退去后,许长欢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皮肤表面,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人把冰块敲碎了,顺着血管一点点填进她的身体里。
她走下主席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耳边的耳鸣声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她的听觉神经,将周围所有的欢呼声、掌声、议论声都碾得粉碎。
“许大神!刚才太牛了!”
“那个演讲稿扔得好!我也早就想扔了!”
“虽然没听到内容,但那个气场简直两米八!”
几个高二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想要拍她的肩膀。
许长欢侧身一避,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那几个男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借过。”
许长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人群,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像是一把入鞘的刀,锋利又孤独。
……
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医务室。
许长欢本来没打算进去。
她只想回那个角落,戴上耳机,把自己藏进书堆里,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独自舔舐伤口。
可是,就在经过医务室门口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
走廊里的白墙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天花板的灯光炸裂成无数刺眼的光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她不得不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同学?你怎么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校医正好推门出来,看到许长欢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快进来坐会儿!”
许长欢想拒绝,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任由校医扶着她,跌坐在医务室那张充满消毒水味味的病床上。
“低血糖?”校医一边问,一边熟练地给她量血压。
“……没事。”许长欢闭上眼,试图压住脑子里的嗡鸣,“休息一下就好。”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校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神很利,一眼就看穿了许长欢的逞强,“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许长欢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校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心跳很快。”
“手抖。”
“脸色苍白,冷汗不止。”
校医抬起头,目光审视地看着她,“你是高二那个许长欢吧?我在校刊上见过你的照片。传说中的学神?”
许长欢没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平时睡眠怎么样?”校医没打算放过她。
“……还行。”
“做梦吗?”
“做。”
“噩梦?”
“……”
“手给我看看。”
校医突然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许长欢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要缩回手。
“别动!”
校医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她死死地扣住许长欢的手腕,将那只苍白的手臂拉到了灯光下。
“这是什么?”
校医指着她手腕内侧那几道淡淡的、白色的痕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你自己弄的?”
许长欢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
那时候她刚确诊重度抑郁,情绪崩溃,用美工刀划的。
伤口不深,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平时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摔的。”
许长欢撒谎了。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放手。”
“摔的能摔出这种平行线?”
校医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悲悯的审视。
“许长欢,看着我。”
校医强迫她转过头。
“你是不是经常觉得累?怎么睡都睡不醒的那种累?”
“你是不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喜欢做的事,现在觉得没意思?”
“你是不是经常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许长欢的心上。
她想反驳,想骂人,想甩开这个多管闲事的医生。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校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每晚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的痛苦。
“把手拿开。”
许长欢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拿。”
校医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量表,拍在桌子上。
“填一下这个。SDS抑郁自评量表。”
“我不填。”
“填!”
校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长欢,我是医生。在我的诊室里,没有‘许大神’,只有一个可能生了病的孩子。”
“我没病!”
许长欢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是没睡好!我就是低血糖!我什么病都没有!”
她吼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脑子里的耳鸣声更大了,像是要把她的耳膜刺穿。
“没病?”
校医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瞳孔对光反射这么迟钝?为什么你的皮质醇水平会在体检报告里超标?”
校医从电脑里调出了一份报告。
那是上周全校体检的数据。
“许长欢,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你的身体。”
“你的身体在求救。它在尖叫。你听不见吗?”
许长欢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箭头,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心情不好,只是压力大,只是……矫情。
原来不是。
原来是真的病了。
“抑郁症。”
校医轻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轻度。”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许长欢所有的伪装。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药瓶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那是她偷偷藏在柜子里的止痛药,还有半瓶没吃完的舍曲林——那是她上个月偷偷去医院开的,一直没敢吃。
“不可能……”
许长欢摇着头,声音颤抖,“我是第一名……我是许大神……我怎么会有病……”
“天才也会生病。”
校医蹲下身,帮她捡起地上的药瓶。
“抑郁症不是绝症,也不是耻辱。它就像感冒一样,只是你的大脑感冒了。”
“可是……”
许长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如果我病了……我就不是许长欢了。”
“我就只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脆弱。
校医叹了口气,把药瓶放在她手边。
“许长欢,你不是废物。”
“你只是太累了。”
“试着休息一下吧。哪怕只是停下来,喘口气。”
……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许长欢手里攥着那张诊断建议书。
校医没有告诉班主任,也没有告诉家长。
只是给了她一瓶药,和一句“随时来找我”。
走廊里的风有些凉。
许长欢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她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病人。
可是,手腕上那道被校医触碰过的地方,却像火烧一样疼。
那是她的耻辱柱。
也是她的判决书。
……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许长欢从后门溜进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
洛人间。
那个转校生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作业。
见许长欢看过来,洛人间的眼睛瞬间亮了。
“许长欢同学。”
她小声说道,“你回来了。”
许长欢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在桌上。
她的手还在抖。
那是药物反应,也是情绪崩溃后的余韵。
“那个……”
洛人间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包装纸是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个给你。”
洛人间把糖放在许长欢的桌角,“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了?吃颗糖会好一点的。”
许长欢看着那颗糖。
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藏在袖子里的疤痕。
一个是甜的。
一个是痛的。
一个是人间。
一个是地狱。
“我不吃糖。”
许长欢冷冷地说道,把那颗糖推了回去,“太甜了,腻得慌。”
洛人间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许长欢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是……”
“没有可是。”
许长欢打断了她,“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
许长欢转过头,盯着洛人间。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不是可怜虫。”
“我也没病。”
“我只是……心情不好。”
洛人间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还要强撑着说出狠话的少女。
突然,她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我没觉得你是可怜虫。”
洛人间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很累。”
“所以,如果你想休息的话,我可以帮你放哨。”
“如果你想哭的话……”
洛人间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虽然我不宽,但借你靠一下还是可以的。”
许长欢愣住了。
她看着洛人间。
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桃花眼。
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探究。
只有……理解。
一种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理解。
许长欢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危险。
她伸出手,抓起那颗糖。
狠狠地攥在手心里。
糖纸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多管闲事。”
她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她把糖塞进嘴里。
奶香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很甜。
甜得发腻。
也甜得……让人想哭。
许长欢别过头,不想让洛人间看到她的眼泪。
“下次别带这种糖。”
“太幼稚了。”
洛人间笑了。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好。”
她说。
“下次带黑巧。苦的。”
许长欢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像是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卡。
但此刻,她嘴里的苦涩,似乎淡了一些。
那颗糖,还在她的舌尖慢慢融化。
像是某种……微弱的光。
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这漫长而黑暗的黑夜。
许长欢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这一次,没有颤抖。
她开始解题。
一道,两道,三道……
那些数字和符号,不再是冰冷的怪物,而变成了一个个等待被驯服的精灵。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耳鸣,忘记了头痛,忘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医务室。
也忘记了,那个刚刚被宣判“重度抑郁”的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少女苍白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还在战斗。
与题目,也与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
而那颗糖,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承诺着,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