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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清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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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兖面色倏然一沉,眉宇间瞬时凝上一层冷肃。
方才一番短暂拉扯交手,他便隐约觉出这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声音格外耳熟,心头隐隐存疑,故而交手之时,他并未动真,处处刻意留了余地。此刻听到这毫无顾忌、肆意轻慢的戏谑之言,心头疑云愈重,当即抬手示意两侧护卫上前,亲自伸手拂开那人覆面的厚重蓬乱尘发。
一看清楚,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慕青岫也瞧出了少许端倪。
方才见这小乞丐瘦小狼狈、满身尘土,可拨开层层尘污乱发后,却见其眉眼清丽、轮廓雅致,全然不是寻常市井乞儿的粗鄙模样。且,寻常街边卑微乞儿,只求苟活求生、畏权避贵,怎敢当众冲撞挑衅君候?此番肆意妄为的行径,分明处处透着诡异。
她微微侧首,望向翟兖,果见他面色沉凝冷峻,周身闲适气息尽数褪去。
唯独那始作俑者全然不惧周遭愈发沉肃的氛围,半分也未被这凝滞的气压所慑。见翟兖不语,竟兀自灵巧地从地上爬起,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得狡黠:“我与家人失散,流落此地无依无靠,还望侯爷夫人垂怜,施以援手。”
翟兖面色彻底冷冽如霜:“带回府中,好生看管。”
归府之后,仆役奉命悉心为那人净面梳洗、更衣整饰。转瞬之间,那满身尘污、狼狈落魄的乞丐模样尽数褪去,清丽绝尘的本色全然展露无遗。眉目灵秀澄澈,眸光清亮动人,容色明艳温婉,身姿娉婷窈窕、风骨雅致脱俗,一言一行自带贵气,果是一位绝色的小娘子。
慕青岫安然静坐于室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气氛愈发微妙的二人。
这凭空出现身份诡异的小娘子暂且不论,单就翟兖来说,此人素来冷面铁心、性情刚决,杀伐决断从无半分迟疑,何曾有过这般被人拿捏分寸、憋屈无奈、束手无策的窘迫模样?
“好端端的,你不远千里远赴隗州做什么?”翟兖拿目光微微扫过眼前之人,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宜殊,我从前只知你性情顽劣肆意,不曾想,竟有这般折腾的本事,将自己作践得这般不伦不类、狼狈不堪。”
“我若不这般刻意乔装、自污身形,如何能从都城逃出来?”
一听她说自己是逃出来的,翟兖却仿佛更头疼了,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鬓角:“既然如此,你跑来祸害我做什么?”
“除了你,我想不到大周国还有第二人敢收留我。”那名唤宜殊的小娘子颇是烦恼般地叹了一口,“你别怪我,若非有人步步紧逼,执意要我嫁与陆渊,我何苦委屈自己,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落魄?”
“逼你嫁入陆家?”
翟兖有些意外。
他素来知晓太后这些年一直暗中属意公主婚事,精心谋划联姻制衡朝局,却万万没料到,太后最终竟会选中陆家。难道是辰王那头露出了什么马脚,所以太后才这样急不可耐地拉拢,甚至想出来跟陆家联姻的主意?
“你也觉这桩婚事荒谬至极,对不对?”小娘子眼底翻涌起浓烈委屈,满是愤懑不平,“无端端非要将我许配这等人物。日日对外称他情志专一、是世间难得的痴情良人,依我看,她不过是觊觎陆家麾下雄厚的威武军。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什么我是她心尖上的肉,到了关键时刻,她怕我不从,竟然任由那陆渊控制了我行动。”说到此处,约是被触动了伤心处,说着说着,语气竟然隐约带上了哭腔,犹嫌不足,嘤嘤几声,竟然径直扑进了翟兖的怀里。
他猝不及防之下躲闪不及,惊得一时间脸上的愠怒纷纷散去,推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得万般无奈地侧目望向了一旁的慕青岫。
慕青岫将一番热闹看到此处,却是了然于心了。
看来,方才心底的判断没有错,此笔果然是翟兖的风月情债。
她自然知道,当年太后诞育的子嗣,除了当今天子之外,尚有一位嫡出郡主。传言郡主降世那日,晴空流云结彩,祥瑞之气笼罩宫阙,一时朝野称颂、天下皆知。
宜殊?
除却太后独女、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世间再无第二人配得上这般尊名。
此女是清河郡主无疑了。
故而当翟兖的目光望过来之时,她顿时瞬间会意,从容起身,身姿轻缓地退出了此间屋子,贴心为二人留足余地。
房门轻轻合拢,居然走了?
翟兖再也忍耐不了。
“戏演够了?若是再不松手,我便即刻派人将你送回都城。”
清河郡主当即松开环在他腰间的双臂,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姿态尽数褪去:“你跟我发什么火?方才我都那样抱着你了,尊夫人看起来竟然毫无醋意,可见是半点也没将你放在心上。翟兖,你向来自视清高,如今也学会了自欺欺人不成?”
“我的私事,自无需你多言置喙。你既然已然脱身至此,必定早已想好后续退路,不妨直说你的真实来意。”他神色渐趋冷峻,周身气息愈发沉肃,再无半分松弛余地。
清河郡主见他神色肃穆、不似刻意玩笑,顿时垂了眉眼,语气颓然无奈:“我能有什么万全法子?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姑且苟延罢了。嫁入陆家这桩婚事,我宁死不从。你并非不知,那陆渊在京中素来有断袖之名、性情乖僻,母后将我嫁与他,分明是将我活生生推入无底火坑。”
“你可想过,太后明知此乃火坑,为何执意推你入局?”
“我母后的凉薄性情,你向来清楚。”清河郡主说道这个,语声倒是平淡无波,“当年宫变之前,她一心与盛宠在身的徐贵妃交好,对其百般容忍退让,知其喜欢女儿,甚至一度动了将我过继出去的念头,若非其母族极力劝阻,直言此举有损中宫威仪、贻笑朝野,我早已不是今日的清河郡主。可身世既定,无从选择。我不像你,有甘愿舍身护你的慈母,亦有一身傲骨、巾帼立业的父兄。”
说着,眼中莹光欲动。
“只要皇帝圣旨没有颁下来,就不算定数。”
“我知道,所以我逃了。”清河郡主点点头,“要不然你去问问你那位夫人,问她可否容许你娶我?我想来想去,这大周国之内眼下敢娶我的大概也只剩你了。有你的军权做依仗,想必母后也不会过分为难我。”
“胡闹!堂堂一国郡主,金枝玉叶,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说的?宜殊,先皇给你取这个名字,不要辜负了。”
“可他可曾问过我,是否愿做这恪守礼教、宜家宜室的郡主,是否想要这满身桎梏的殊荣?”清河郡主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父皇明知母后心性偏私、暗藏城府、权欲深重,却始终不愿揭穿她的伪善面具。到最后,他连自己挚爱之人最终落得何等凄惨结局,都无从知晓。”
“世人皆道徐贵妃骄矜恃宠、盛气凌人,可唯有我亲身熬过深宫寒苦,才知晓其中冷暖。”她眼底漫上层层寒凉,字字皆含心酸,“昔日我遭母后苛责重罚,是徐贵妃不顾嫌隙,暗中遣人悄悄送我吃食、默默护我周全。她膝下三子,老大老二都不必说,其中文武双全、品性卓绝的老三文王,你是熟知的。父皇曾屡次盛赞其风骨胸襟酷似开国先祖,可那又如何?一朝失势落难,跌落云端,被废黜皇子身份,任宫中势利竖子肆意欺凌,最终落得尸身不全、含恨而终的凄惨下场。”
“我早已厌弃了那里。翟兖,昔日我曾于危难之际助你一次,今日你可否念着旧情、助我一回?纵使你道我挟恩相求、手段卑劣,我亦别无他法。”清河郡主定定凝望着他,眼底褪去所有伪装,只剩几分哀求,“我本不愿无端扰你清净安稳,可二哥哥,你帮帮我,别让我回去,好不好?”
自从翟家落难之后,她便再也未曾这般唤过他。
她明明有一个太子当哥哥,可彼时先帝厌弃太子,东宫自顾不暇、岌岌可危,何来余力庇护这位年幼妹妹?她生于万丈繁华宫阙,却如墙缝野草,孑然生长。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管他的兄长叫大哥哥,管他叫二哥哥。
她其实,是那样渴望亲情温软。
“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翟兖沉默了片刻,低低发问。
“父皇以前留给我一支暗卫,连母后都不知道。”
此事,便有些棘手了。
转出房门,寻遍府里上下,却不见慕氏。
府中管事上前回禀,说夫人方才携贴身婢子,一同往栖云楼去了。
方才慕氏从房门出去之时,面上似乎也没有不妥之处,可他心底到底有些七上八下。眼下,此女才算对他微微敞开些许心扉,他可不想因为眼下这事,让她又生出了别的误会。不想,急急赶到栖云楼,却见慕氏正坐大厅偏侧,与楼中一名清倌聊得正欢。
桌上置三两盏淡酒、几碟小菜,神态颇自在。
那个叫绿枝的,见他来了也识趣,即刻躬身行礼退下。
“这般快便与郡主谈妥事宜了?”她原以为二人牵扯旧情、必有一番冗长交谈,想着反正闲来无事,便带着积玉前来栖云楼探望下绿枝,稍作消遣度日。
“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倒是你,怎么自顾自就出来了?不是说好要带你出府逛逛吗?”
“我以为侯爷此刻,大约没有心思游乐了。”
“倒也不至于。”翟兖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实在云淡风轻,心底难免有些发闷,“方才她就那样抱着我,我都给你使了眼色,你为何不上来解围?”
“解围?倒是我会错侯爷的意思。”她面露狐疑,“莫非侯爷这般匆匆赶来,专程是要与我计较此事?”
翟兖默然片刻,敛去了闷意:“我只是担心你见了此番场景,心底会不痛快。”
“不痛快?”慕青岫恍然明白了过来,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侯爷是怕我心生醋意?这倒是多虑了。且不说清河郡主身份尊贵,纵使来日,侯爷也要依礼制规矩纳妾开枝,我若事事介怀、日日吃醋,岂不是得郁结伤身?”
他一听这话,只觉心中那股闷意又窜了一窜,面色瞬时黑了:“你最好再仔细思量一下,重新回话。”
慕青岫见他脸色不对,又蓦然想起之前提起柳氏以及纳妾这些事,惹得此人莫名恼怒,虽不知他为何,如今再提显然不妥。立刻果断改了口,态度诚恳道:“醋了,的确有些醋了,所以,方来我还在借酒消愁来着。”
他本也是假意施压,却没料到她这般干脆利落改口,虽听得出语气分明是玩笑敷衍,心头郁气却已然消散大半:“如此一番耽搁,城中别处景致已然来不及游览,我带你去城内祈福庙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