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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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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府已有旬余。
起初她本打算力劝阿父放弃这桩婚事,未果之余,又想着干脆先带阿母离开此处避祸。可在云州渡过了少许时日,心底却又开始动摇了。
躲得了一时,能躲一世么?
她若走了,云州又会如何?这里毕竟是她唯一的故土。
外祖父早年戎马生涯亲信颇多,调兵遣将之能仍在。她大可以先行携母亲前往外祖父隐居之地,再将前因后果细细陈说。外祖父不比父亲那般天真自负,察事通透,必能察觉其中蹊跷。若能提前布防云州,总好过如上世那般毫无提防任人屠戮。
还有裴钊,对她一见面张口便是要加强云州防守的提点,甚至对于她信口编造的种种托词,分明句句不信却照单全收,派人去查探,全然信赖,一如幼时。
如此提前部署,何愁不能挡住那翟兖动手兵变?
既然明面上的婚事无法改变,那慕青子想嫁便由她嫁去。先将情形缓下来,日后她再想办法同这翟兖周旋,至少,先要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弄清楚。慕氏不受这平白的冤屈,她也决不相信,那个一心浸透在儿女私情中的阿父,有胆小做下当年那般杀戮之事。
千头万绪终于有了决议,她复又找了借口央母亲尽早出发去幽州,以便从容筹备后续诸事,以免节外生枝。
却没想到临近出发前夕,一日,慕道文竟踉跄着脚步回了府,面色惊慌,口口声声直喊“救人”二字,惶遽之态简直前所未有。
“夫君,发生了什么事情,好端端的你何至于仓惶如此?”她本陪着阿母整理佛堂的经文,听到此等动静,阿母吃惊之余赶紧放下手中竹简迎了出去,面上则是几分不明就里茫然。
“简直是天大的祸事。”慕道文俨然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方才有仆役来报,说是今日青子念及嫁衣慎重,亲自前往店铺去取。不虞半途竟然被一众歹人给掳去了。那些歹人凶顽不堪,掳人之际竟于大庭广众之下,高声报出了青子名号,还历数其来历根由,复又殴击随行的仆从,遣其归府报信。实在可恶至此,既劫人又毁其清誉,其用心何其歹毒。”
“云州境内王法昭彰,竟有此等丧心病狂之举?”阿母大惊之余也是不解。
慕青岫亦觉得意外,急忙问:“阿父可查探出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慕道文面色沉凝如墨,额间青筋隐现,一脸怒气难以言说:“已遣人四下打探,但是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明明未出城门却如逝水入川,自此杳无音讯。我云州守备孱弱至此简直荒谬绝伦。方才我前往视城门,戍卒竟在营中纵酒食肉,对寇匪潜入城中全然不察。”
慕青岫听到此处不由默然。城中积弊实在非旦夕可除,裴钊虽治军整肃,然仍有士族纨绔子弟仗着门第率性为乱,纵有严律亦难禁。
阿母则急道:“事已至此,当以寻回青子为要,其余秋后算账也不迟。”
“此言甚是,可明明事情发生在我主藩地的云州,眼下竟无从措手。”穆道文语声渐渐哽咽,“青子何其命苦,自小受尽苦难流离。好不容易守得云开眼见得嫁入侯门,孰料又横遭此劫。贼人于大街上宣扬其名,秽其清誉,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此后何以再嫁镇远侯。他就算不是士族,也是个侯门贵胄,又岂肯纳一污名在外之女?”
慕道文自顾自坐于堂内自责不已,一副心神俱乱的模样,竟丝毫尚未察觉此事背后隐伏之另一祸端。
慕青岫则不动声色地转眸望向阿母,果见她脸色微滞,似已洞悉些什么,眸中暮色愈沉,凝睇自己丈夫难掩失态之举,眼底渐渐生出了疑虑之色。
慕道文却还全然不觉,额间汗痕未干便霍然起身:“通知下去封城三日,在未找到人之前,擅启者以按重罪论处。”左右仆役闻声自然不敢耽搁,即刻传报了下去。
封城三日不是小事。
云州处北境边陲重地,商贸往来皆会于此,每日都是络绎不绝。如今这城门突然不开,也不知各方城门前会被那些往来之人闹成什么样子。
一屋子人已经散去了,唯阿母怔怔枯坐窗前,鬓边华发映着佛堂外疏落树影,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惶惑:“阿宁,你觉不觉得,你父亲今日举止,竟有些反常?”
她一听此言,心底骤生酸楚。
连向来温厚的阿母也察觉出了端倪。阿父将此事隐瞒如许之久,层层遮掩,如护易碎琉璃,终究抵不过血脉相连的失态。
她早已知道此事,心绪也从最初的惊惶跌宕,渐趋平复如今的静水深流。可阿母不同,她素来活在阿父为她圈画的安稳天地之中,半生未历风霜,眼底只盛得下柴米油盐与儿女安康,从未见这世间阴翳。如今骤然将这层温情帷幕撕开,叫她直面腌臜变数,实在有些太过残忍了。
“阿母莫要多思,” 她执起阿母微凉的手,安慰道,“慕青子既已入我慕氏族谱,便是慕家的人,阿父多牵挂她几分原是情理之中。”
“是吗?” 阿母眉峰微蹙,语气里仍有几分不可置信与隐忧,“可他此刻最该忧心的,难道不是青子若失了清白,或是婚期之前寻不回来,你便只能嫁与那镇远侯么?方才在堂上,我瞧着他只字未提此事,反倒一味为青子哀恸叹息,那般焦灼模样,直言天要塌下来一般,如何不叫人心生疑窦?”
“阿母若真有疑虑,日后不妨寻机弄个明白。”素来是快刀才能斩乱麻,与其从她嘴里听到那些,不如让阿母自己查个明白。“只是,眼下距镇远侯的婚期已临近,这般变故该如何是好?”
阿母被她这话引回正题,愈发慌乱,锦帕亦在掌心揉作一团:“是啊,阿宁,不如这样,莫等明日了,你今夜便走!我总觉此事处处透着不妥当,无论如何你先到你外祖父身边总是稳一些的。我留在此处,若那慕青子当真寻不回,大不了,我亲自登门向翟侯谢罪便是!”
“阿母,” 她软着身子依偎在阿母膝头,姿态仍是幼时那般稚子模样。昔年笨拙,只觉阿母待她严苛,教她女红授她诗书,动辄板脸蹙眉训斥。而阿父却百般纵容,见她顽劣也只含笑摇头,是以一度在她心中,阿父的分量远重过阿母。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何其愚钝,竟不知阿母的严厉背后,藏着多少拳拳爱女之心,“你听我说,这桩婚事是天子赐婚。若那慕青子寻不回,我终究避无可避。”
“昔年慕氏与谢氏拥立新帝,虽有从龙之功,可都城那位天子素来疑心病重,猜忌心深,视功臣如卧榻之虎。若是我们家在婚事上如此反复,出尔反尔,只怕落入有心之人耳中越加添油加醋进上谗言,还不知会编排成何等谋逆的模样。更何况,我若径直去外祖父府中,万一有人借此生事,再诬陷谢氏有异心,届时我们便是百口莫辩,如何自证清白?”
谢氏望着膝下女儿,眸中闪过一抹伤感,语声微颤,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的阿宁,终究是长大。”
“女儿知道,阿母一心想让我远离这些纷争,护我一世安稳。” 她抬眸望进阿母眼底,眸光澄澈,“可身在慕家,便是身在这风云诡谲的棋局之中,我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阿母放心,那翟兖虽动机难测,让人看不透深浅,但单论才具,倒也是个难得的。我听闻他治军严明,赏罚有度,军中上下无不对他敬重有加,连边境蛮夷也闻风丧胆。若真是人品卑劣、胸无点墨之辈,怕是也难有今日的功名成就。而且,动机这种东西,最是易变难测,如风中残烛,动辄生移。”
她语气里透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哪怕他当真有狼子野心,即便我嫁过去了,只要善用筹谋,未必不能化险为夷,扭转乾坤。”
“阿宁,你这是何苦?”
阿母猛地握住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哽咽,眼眶已然泛红,“好端端的,怎就说出这般重的话来?你一生喜乐安康才是阿母最看重的。要你这般委曲求全,嫁入那深不可测的侯府,去蹚那浑水,阿母万万不许。”
“阿母,” 她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低声安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夜色渐深,寒浸骨殖。
深秋已过,木叶尽落,天地间一片萧索,小雪节气转瞬即至。
犹记上世回到云州,恰是一场漫天风雪,覆了整座城池。如今时序暗合,是不是意味着变数亦如那场雪般将如期而至。
好在,她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果不其然,往后数日,那慕青子如同如石沉大海般遍寻无迹,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未能寻得。
慕道文连日来在家中焦躁不已,暴跳如雷,却偏偏又束手无策,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若说是遭了劫匪,对方却连一封绑票的信函也未曾送来,更无勒索钱财的动静。
最棘手的是婚期已迫在眉睫,如利刃悬顶容不得半分拖延。在万般无奈之下,慕道文最终只能让她披上早已备好的嫁衣,按照约定的日期赴嫁了。
好在那慕青子与她身量相近,那套嫁衣倒无需过多改动。阿父当初为了慕青子备嫁,显然时颇费了些心思,遣人远赴都城采买上等云锦,邀最负盛名的绣娘,耗费几月光阴才绣成这一身华服。嫁衣上满绣缠枝莲纹,间缀鸾凤和鸣,金丝银线交错穿梭,镶以东珠、玛瑙,流光溢彩,望去端的是体面华贵,不输任何侯门贵女的嫁妆。
她对着铜镜,望着镜中一身嫁衣容颜娇美之人,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点胭脂,却唯独眼底一片沉静无波无澜,仿佛镜中之人并非自己。
事态发展到如今,与前世已是截然不同。
不过,她既已打算要同那镇远侯算清楚两家之间的恩怨,这场迫不得已的出嫁,倒似乎成了一个最可行的方法。
景元年十二月初十,大吉,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积玉一推开门,寒气便裹挟着雪沫子涌入,她却高兴,直直笑逐颜开:“女郎,下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呢!”
慕青岫缓缓撩起帷帐,循声望去,果见望着漫天的雪花飞舞,簌簌无声,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她轻轻阖上眼,闭了一小会儿,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