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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动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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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府已有旬余。
再生一世,心境自然与从前大为不同。
起初她也曾起过决绝之心,带着阿母寻一方清净地避世安身,避开这乱世纷争。毕竟上世的风霜雪影犹在,刀光剑影尚存,可过了少许时日,心却又开始动摇。
若真如此独善其身,城中百姓又当如何?纵使父亲果真行下那些不堪恶事,负了她与母亲,可其余之人何其无辜。她能携阿母远走,却难将满城无辜一并带离,难道真的便任祸事蔓延云州,置之不顾么?幼时祖父虽已致仕闲居,却常召她于膝下,抚须叹曰:“汝虽为女子,却一半是我谢氏血脉。胸怀当存丘壑,心当系苍黎。乱世之中无分男女,立大志者,当为家国纾难,为万民请命。”昔时稚龄,虽未能尽解深意,却懵懵懂懂深镌于心。
祖父早年戎马生涯亲信颇多,调兵遣将之能仍在。她大可以先携母亲前往祖父隐居之地,再将前因后果细细陈说。祖父不比父亲那般天真自负,察事通透,必能察觉其中蹊跷。若能提前布防云州,总好过如上世那般,毫无提防,任人屠戮。
更何况,还有裴钊。
这世回来裴钊自然也安然无恙,仍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守城少年将军。鉴于她一见面张口便是要加强云州防守的提点,甚至对于她有事相助而信口编造的托词,分明句句不信却照单全收派人去查探,一如幼时模样。
慕青岫终拿定主意决意早行,以便从容筹备后续诸事,免生枝节。
不意临近出发前夕,慕道文一日黄昏竟踉跄着脚步归府,面色惊慌,口口声声唯言“救人”二字,惶遽之态简直前所未有。彼时她正陪着阿母整理佛堂的经文,见此也未免大惊。阿母则多了几分茫然,“道文,发生了什么事情,何至于你仓惶如此?”
“非小事也,实乃天崩地坼之祸!”穆道文气息未平,微微颤颤道,“刚才有仆役来报,说是今日青子念及嫁衣慎重,亲自前往店铺去取。不虞半途遭劫,竟然被一众歹人给掳去了。此辈凶顽不堪,掳人之际竟于通衢广众之下,高声报出了青子名号,还历数其来历根由,复又殴击随行的仆从,遣其归府报信。实在可恶至此,既劫人又毁其清誉,其用心何其歹毒。”
阿母闻言也惊立当场:“云州境内王法昭彰,竟有此等丧心病狂之举?”
慕青岫亦面上失了从容,急问:“阿父可查探出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穆道文面色沉凝如墨,额间青筋隐现:“已遣人四下侦缉,但是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明明未出城门却如逝水入川,匿迹于城中,自此杳无音讯。我云州守备竟孱弱至此,真乃荒谬绝伦。方才我往视城门,戍卒竟在营中纵酒食肉,对寇匪潜入城中全然不察。”
慕青岫听到此处不由默然。城中积弊,实在非旦夕可除。裴钊虽治军整肃,然仍有士族纨绔子弟仗着门第率性为乱,纵有严律亦难禁。
阿母则急道:“事已至此,当以寻回青子为要,其余秋后算账也不迟。”
“此言甚是,可明明事情发生在我主藩地的云州,眼下竟无从措手。”穆道文语声渐渐哽咽,“青子此女何其命苦,自小受尽苦难流离。好不容易守得云开眼见得嫁入侯门,孰料又横遭此劫。贼人于通衢宣扬其名,秽其清誉,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此后何以再嫁镇远侯。他就算不是士族,也算侯门贵胄,又岂肯纳一污名在外之女?”
慕道文自顾自坐于堂内自责不已,一副心神俱乱的模样,竟丝毫尚未察觉此事背后隐伏之另一祸端。慕青岫则不动声色,转眸望向阿母。阿母果已洞悉此节,眸中暮色愈沉,凝睇自己丈夫难掩失态之举,眼底渐渐渐生出了疑虑之色。
慕道文却全然不觉此处异样,额间汗痕未干喘息甫定,便霍然起身语声沉笃:“通知下去封城三日,在未找到人之前,擅启者以军法论处。”左右仆役闻声不敢耽搁,顷刻间府邸之中人影纷错,甲叶铿锵与马蹄声交织,乱作一团。
封城三日不是小事。
云州处北境边陲,为南北之冲要,商贸往来,咸会于此。南商载绮罗珍玩而来,北贾携皮毛良马而至,每日络绎不绝。如今这城门突然不开,也不知各方城门前会被那些往来商贩闹成什么样子。阿母枯坐窗前,鬓边华发映着佛堂外疏落树影,眸光怔忡如浸寒潭,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惶惑:“阿宁,你觉不觉得,你父亲今日举止竟有些反常?”
她心底骤生酸楚。连向来温厚迟钝、只知安守内宅的阿母竟也察觉出了端倪。阿父将此事隐瞒如许之久,层层遮掩,如护易碎琉璃,终究抵不过血脉相连的失态。她自初闻此事至今,已有多日缓冲,心绪从最初的惊惶跌宕,渐趋平复如静水深流。可阿母不同,她素来活在阿父为她圈画的安稳天地里,半生未历风霜,眼底只盛得下柴米油盐与儿女安康,从未见这世间阴翳。如今骤然将这层温情帷幕撕开,叫她直面腌臜变数,实在太过残忍。
“阿母莫要多思,” 她执起阿母微凉的手,“慕青子既已入我慕氏族谱,便是慕家的人,阿父多牵挂她几分,原是情理之中。”
“是吗?” 阿母眉峰微蹙,语气里仍有几分不可置信与隐忧,“可他此刻最该忧心的,难道不是清子若失了清白,或是婚期之前寻不回来,你便只能嫁与那镇远侯翟氏么?方才在堂上,我瞧着他只字未提此事,反倒一味为青子哀恸叹息,那般焦灼模样,直言天要塌下来一般,如何不叫人心生疑窦?”
“阿母若真有疑虑,日后不妨寻机问个明白。” 她语声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毅然,“只是眼下距镇远侯的婚期已临近,如今这般变故该如何是好?”
阿母被她这话引回正题,心头愈发慌乱,指尖攥得发白,锦帕在掌心揉作一团:“是啊,阿宁,不如这样莫等明日了,你今夜便走!我总觉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似有暗潮涌动,无论如何,先到你祖父身边总是稳妥的。我留在此处,若青子当真寻不回,大不了,我亲自登门向翟侯谢罪便是!”
“阿母,” 她软着身子依偎在阿母膝头,姿态仍是幼时依赖的模样。昔年稚拙,只觉阿母待她严苛,教她女红授她诗书,动辄板脸蹙眉训斥。而阿父却百般纵容,见她顽劣也只含笑摇头,是以一度在她心中,阿父的分量远重过阿母。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何其愚钝,竟不知阿母的严厉背后,藏着多少拳拳爱女之心,“你听我说,与翟侯的婚事是阿父亲口允诺且有天子赐婚。青子能寻回自然是最好,若寻不回,这门亲事,我终究避无可避。”
“昔年我慕氏一族拥立新帝,虽有从龙之功,可都城那位天子素来疑心病重,猜忌心深,视功臣如卧榻之虎。若是我们家在婚事上如此反复,出尔反尔,只怕落入有心之人耳中,越加添油加醋进了谗言,还不知会编排成何等谋逆的模样。更何况,我若径直去祖父府中 —— 祖父未退位时麾下兵力强盛本就为当今圣上所忌惮。万一有人借此生事,再诬陷谢氏有异心,届时我们便是百口莫辩,如何自证清白?”
谢氏望着膝下女儿,眸中闪过一抹伤感,语声微颤,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我的阿宁,终究是长大了。竟也懂得这些朝堂诡谲、人心险恶之事,不再是那个只知弄花问蝶、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家了。”
“女儿知道,阿母一心想让我远离这些纷争,护我一世安稳。” 她抬眸望进阿母眼底,眸光澄澈而坚定,“可身在慕家,便是身在这风云诡谲的棋局之中,我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阿母放心,那翟侯虽动机难测,让人看不透深浅,但单论才具,倒也是个难得的。我听闻他治军严明,赏罚有度,军中上下无不对他敬重有加,连边境蛮夷也闻风丧胆。若真是人品卑劣、胸无点墨之辈,怕是也难有今日的功名成就。而且动机这回事,最是易变难测,如风中残烛,动辄生移。” 她语气里透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哪怕他当真有狼子野心,即便我嫁过去了,只要我们慕家上下同心,善用筹谋,未必不能化险为夷,扭转乾坤。”
“阿宁,你这是何苦?” 阿母猛地握住她的手语声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眶已然泛红,“好端端的,怎就说出这般沉重的话来?你一生喜乐安康才是阿母最看重的。要你这般委曲求全,嫁入那深不可测的侯府,去蹚那浑水,阿母万万不许。”
“阿母,” 她反握住住自己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未必是坏事。”
夜色渐深,寒浸骨殖,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如泣如诉。
深秋已过,木叶尽落,天地间一片萧索,小雪节气转瞬即至。犹记上世回到云州,恰是一场漫天风雪,覆了整座城池。如今时序暗合,若此番变数亦如那场雪般如期而至,那么所有该发生的,终究避无可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谋划。
果不其然,慕青子至此如石沉大海遍寻无迹,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未能寻得。慕道文连日来在家中焦躁不已,暴跳如雷,却又束手无策,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若说是遭了劫匪,对方却连一封绑票的信函也未曾送来,更无勒索钱财的动静;。最棘手的是,婚期已近在眼前,如利刃悬顶,容不得半分拖延。万般无奈之下,慕道文终究只能让她披上早已备好的嫁衣,如期赴嫁。
好在那慕青子与她身量相近,那套嫁衣倒无需过多改动。阿父当初为了那慕青子备嫁,显然时颇费了些心思,遣人远赴都城采买上等云锦,邀最负盛名的绣娘,耗费三月光阴才绣成这一身华服。嫁衣上满绣缠枝莲纹,间缀鸾凤和鸣,金丝银线交错穿梭,镶以东珠、玛瑙,流光溢彩,望去端的是体面华贵,不输任何侯门贵女的嫁妆。她对着铜镜,望着镜中一身嫁衣、容颜娇美的自己,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唇点胭脂,却唯独眼底一片沉静,无波无澜,仿佛镜中之人并非自己。
事态发展到如今,与前世已是截然不同。
前世她无知无觉,掉入陷阱,又被诛杀。而如今,她重活一世洞悉先机,主动迎向这场未知的婚事,所求的,不正是这脱胎换骨的变数么?
景元年十二月初十,大吉,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寒意彻骨,晓雾未散。侍女积玉惊喜地推开窗,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涌入,语声带着雀跃:“女郎!下雪了!瑞雪兆丰年,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呢!”
她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如雪中寒梅初绽,清冷艳丽。
缓缓撩起帷帐,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园中枯树桠上,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她轻轻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
如此,一切,便都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