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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妖娆   云州城 ...

  •   云州城内分为东西二市。

      西市喧闹,多聚酒垆茶寮,往来一般是行商坐贾游乐闲玩者。而东市则清雅,两侧街边多陈古玩、列器乐、展美玉,往来者皆长衫广袖之辈。

      货物拣定,付了银两。拐过一处曲巷,巷口风里裹来了一缕香。

      闻香寻去,铺口已然支起青布帐做生意。

      这家的芙蓉酥以陈蜜拌芙蓉花露,裹以精白麦面,入炉慢烤,出炉时形似初绽芙蓉,外皮酥松,内馅绵软,算是云州一绝。今日也许是师傅告假,出品极少,她走至摊前时,竹篮中仅剩一份,香气丝丝缕缕,色泽粉白,勾得人馋虫欲动。

      掌柜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更认得她。见她走近便赶忙掸了掸衣袍上的面尘,笑着地迎出帐外:“有日子没见女郎了,按老规矩,我将剩下的一份包起来。”

      她亦回礼:“劳烦您了。”

      话音刚落,尚未等掌柜转身取油纸,却忽闻巷口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转瞬之间,一个大汉已然闯进铺中。

      此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腰悬一柄雁翎刀,进门便扬声吆喝,声如洪钟:“掌柜的,把你家点心尽数包起,我全要了!”

      掌柜面上换一副愧色,上前半步拱手致歉:“客官恕罪。小店后厨师傅今早身体不适告假了,这芙蓉酥仅得少量出品,方才最后一份已然许给这位女郎了。客官若是不嫌弃,不如明日再来?”

      “明日?”大汉眉头一拧,语气愈发粗蛮,“我等途经云州不过歇脚一日,今晚便要启程出发,如何明日再来?我家郎君久闻云州芙蓉酥冠绝一方,特意遣我来买,好带回去哄慰娘子的。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复命,我如何向郎君交代?”言罢,他猛地将腰间雁翎刀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重重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柜上的瓷罐微微颤动,继而气势汹汹道:“听明白了没?”

      那雁翎刀沉重,寒光慑人,掌柜却并未露半分惧色,反倒一板一眼继续道:“客官此言差矣。凡事皆有先来后到之序,这位女郎先来,点心自然该归她。老朽经商数十载,凭的便是信义二字,断无将已许之人之物,再行转卖的道理。”

      慕青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暗觉好笑。

      这掌柜在云州城内素以执拗闻名,认死理如认金石,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半分转圜不得。莫说恶声相向,便是软语相求,怕是也难求得半块。她起初还想念及对方是远来客,让与也罢,怎料此人如此无礼,骄横之气溢于言表,倒叫人厌烦生厌。这般心性,纵使他那口中郎君娘子吃不上芙蓉酥,也是活该得很。

      旁侧积玉却懒得听下去,移了几步,抬手便拿油纸三两下利索包好了芙蓉酥。

      “你且停手!”

      那彪汉却不肯甘休,粗声大吼了一声,抓起案上的雁翎刀,大步上前拦,伸手便想探住那包好的点心。

      “放肆。”

      她话音刚落,隐于暗处的韩戟已如疾电般掠出,长臂一伸,先是小心将她向侧畔一带,然后出手迅疾如风,那彪汉尚未看清人影,便已被一股巧劲掀翻,四仰八叉地从铺门摔出街面,手中那刀亦“哐当”落地,滚出数尺。

      只是这交手间劲风乍起,慕青岫帷帽上的围纱被吹得微扬,半张清丽侧脸转瞬显露。积玉吓得一慌,迅速帮她将围纱拢好。此时,韩戟所带兵士纷纷从暗处无声涌出,身形错落间,已将摔在街心的彪汉团团围住。

      “罢了,放了他。”慕青岫倒也没心思计较,淡淡道,“一个不通礼数的莽夫罢了。”

      那摔在街心的彪汉,望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慢吞吞撑起身子拍了拍衣上尘泥。街旁已有零星哄笑传来,他也浑不在意,抖了抖衣袖便径直往铺内闯去。甫一进门,便高声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女郎生得这般绝世姿容,我生平未见,若能娶归为妻,真当是死亦无憾了!”

      掌柜先前见他被掷出街面,只道他必回来寻衅,心下正惴惴然。现待见他毫无愠色,反是一副憨直模样,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暗忖此人不过是乡野粗鄙之辈,不懂礼数,蛮横亦是少见世面所致。又见他满脸对那女郎一脸向往,喉间似有吞咽之态,只差说垂涎三尺也不过分,不由抚须暗笑。

      “那位女郎你便休要肖想了。”掌柜慢悠悠开了口,“今日你能得见她半分容颜,已是祖上烧高香了。以她那般尊贵门楣,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窥得半分的?”

      “尊贵门楣?”彪汉眼中一亮,“这云州城内最尊贵的便是慕氏宗族。难道说那位女郎是慕家之人?”

      “你这憨人倒还有些见识。”掌柜颔首,“不错,她便是我云州主公之女。”

      “敢为云州主公膝下,是否还有其他女郎?”彪汉复又追问。

      “你这话问得痴傻。”掌柜失笑,“我家主公与夫人情深意笃,自婚起便自始至终未纳一妾,膝下唯有此位如珠似玉的女郎而已。”

      彪汉闻言,忙拱手躬身深深一揖,憨声赔罪:“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掌柜莫怪。明日我再来贵铺买那芙蓉酥。”

      掌柜见他度量尚可,先前的些许不快尽散,渐渐露出笑意,抬手道:“无妨,明日再来便是。”

      那彪形大汉一出铺门,不做半分迟疑,径往右拐,踏过东市喧阗人潮,足尖未停,直向西市奔去。

      西市北隅,一间寻常酒肆,肆门虽非朱门画栋,却也雅致不俗。外面搭着半旧的青布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旁条凳擦得锃亮。入门处立着两尊小石兽,别有一番市井雅趣。

      大汉目不旁视,径直入了酒肆,登楼而上。

      二楼比一楼更显清净些,东侧靠窗处恰坐着一男子。此人面貌生得极是好,容止可观,目若朗星,眉梢眼角自带三分风流,七分疏狂。长发以玉冠束起,风从窗隙而入,拂动他玄色衣袂翻飞,一举一动皆有晏晏之态。

      酒肆内亦有女眷,或携婢伴友,或与夫婿同坐。可不少女眷的打量目光,却无一例外似被磁石吸引般,咕溜溜黏在那玄衣男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羞怯,几分倾慕。偶有私语,亦是压低了声线,半是含娇姿态。

      彪形大汉放轻脚步靠近,至桌前躬身,压着声音唤道:“翟……。”

      桌前男子抬起头,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慵懒,淡淡瞥了他一眼。

      大汉连忙改口:“翟郎君,亏得昨日我劝郎君,既已入了云州境不妨在此暂歇片刻,也好入这城中瞧一瞧。若非我多嘴劝郎君拐了这一遭,今日怕是要落入旁人的圈套了。”

      “你这话颠三倒四,我听不明白。”

      “郎君可还记得?”大汉愈发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男子耳边,“你与慕家定亲之后,军师进言,说碍于礼仪,当互赠男女双方画像,免得遭人非议说心不诚。”

      男子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忆色:“确有此事,军师多事罢了。”

      “郎君,莫怪军师多事!”大汉急道,声音压得更沉了一些,“正因他这一举动,才没叫慕家诡计得逞!这慕家果然狡诈,怪不得老侯爷大公子当年都栽在了他们手上。”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子,闻言面色一肃,眸中风流尽敛:“你这话是何意?”

      “方才我听路人皆说云州芙蓉酥甘美,想着柳娘子为郎君受了诸多委屈,总得略表心意,便想去买些带回去。”大汉缓了缓语气,见男子眉峰蹙起,连忙续道。

      “说重点。”男子语气复又冷了几分。

      “是!”大汉忙不迭点头,“结果在芙蓉酥铺前,无意撞见一位极美极妖娆的女郎。铺主说,那便是慕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可郎君您想,府中差人送来的穆家女郎画册,虽瞧着端庄,也只是中上之姿,绝无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色,只怕连那女郎半分风韵也及不上。”

      男子指尖一顿,眸色渐深:“你的意思是,慕家打算找个赝品来搪塞我?”

      “可不就是!”彪形大汉一拍大腿,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连忙收了力道,“这慕家实在可恶,死到临头还不安分!他们这般处心积虑送个假货来,莫非是提前知晓了什么?”

      风流男子面色愈发沉肃,广袖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我们谋策历时数载,不可能走漏半分风声。但你既这般说,倒确实值得深究。”他略一沉吟,道:“传令下去,我们在云州多留一日,遣暗卫四散打探,务必查清慕府究竟在搞什么鬼。”

      云州城内外早布下细密眼线,若真心要彻查某事,原非难事。至次日黄昏,暗卫探明详情的密函,已由一只灵捷信鸽携至窗下。

      密函启封,首句便直陈自责之意,言己未能早察慕府异动致生变数。继而,条分缕析地详述了前因后果,言明慕府或图其他,确实已在暗中筹谋代嫁之事,种种蛛丝马迹皆附于函中,昭然可辨。

      谢兖执函览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随手将这封密报掷入身侧燃着的炭炉之中。

      旁侧立着的彪形大汉,面上显是按捺不住,见谢衍如此淡然,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翟侯!这慕氏行径实在卑劣可恶,全不将你放在眼中。依我看,何必磨磨唧唧等那劳什子婚礼,不若此刻便点齐人手,提前动手直捣其巢穴。”

      谢衍抬眸瞥了大汉一眼,“云州城乃百年雄城,基业深厚,虽今时守备稍显松懈,然而后备兵力实则不薄。若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等纵使能破城,亦需费上不少是日。何况背后还有一个谢氏家族。若稍有风声走漏,未能一举功成反致打草惊蛇,万一再引其驰援,徒增无穷烦扰。婚礼之日众人最是松懈防备,先沉住气,他们既蓄意设局,欲赠我一个惊喜,我亦不妨顺水推舟,回赠他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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