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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纸鸢 - ...


  •   未逾半刻,太后身着绮华宫装,款步徐来。

      当今天子年轻,太后亦是盛年,容颜依旧皎皎,不见半分风霜刻痕。

      昔日父兄尚在之时,他曾得幸一睹太后容色。彼时她仍是深宫中循礼守矩的皇后,气质娴雅,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闺秀的温婉韵致。然今时不同往日,历经大起大落、宫廷之变,她早已褪却昔日柔婉,即便鬓边珠翠流光,环佩叮当,亦难掩眉眼间沉淀的冷硬与锋芒。

      太后见翟兖立在阶下,面上漾开一抹笑意:“这几日听闻翟侯处处替陛下分忧,实乃我大周国之幸。”

      “不过是略尽臣子本分,仰仗陛下与太后庇佑方能稍展微末之力,岂敢妄称劳苦。”

      太后复又勉励他数句之后,方坐定与皇帝闲谈。

      所言之事,多是后宫闲杂琐事,无关朝堂机要,翟兖自然知趣地恭敬侍立一侧,垂眸敛息,只在皇帝与太后问及之时,才略作应答。

      正凝神间,太后忽又转头朝他开口:“宜殊前几日也回了,此刻便在我寝宫歇着。你们两个自小便是青梅竹马的交情,翟侯今日不打算去同她见一见吗?”

      “臣惭愧,内子昨夜受伤至今未醒,此刻心下难安。还烦请太后转告郡主,待内子伤势好转,臣定携她一同登门拜见,向郡主赔罪问安。”

      太后却轻笑一声:“还真是,字字句句不离那慕氏之女。能惹得翟侯这般上心,想必那慕氏当真是国色天香了。”言罢稍顿,又道:“我听闻那在隗州意外坠马而亡的马蔚,他此前还特意为慕氏作了一篇赋文。说实话,以马蔚之才能写出那般佳篇,倒真是出乎我意料。想来,定是慕氏的容色震撼于他,才令他才情尽展了。”

      “太后谬赞了,内子蒲柳之姿,怎当得起这般赞誉。”

      “我绝非谬赞,”太后语气笃定,“宜殊郡主在我朝姿色卓绝,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当年你断然拒了与她的婚事,转头便向皇帝求娶那慕氏,可见早已被其容色倾倒,才这般辜负哀家的好意,辜负宜殊的一片痴心。”

      “母后,”皇帝面露些许头疼,插口道,“此事已过甚久,如今翟卿家宅和睦、夫妻情深,宜殊妹妹那边,儿臣自会在朝中择一才俊,为她寻一位出身样貌皆合心意的夫婿。”

      “皇帝这话倒说得轻巧,”

      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满朝上下的拔尖人物,或是已然婚配,或是不解风情,即便有才情者,亦在族中无掌事之能。你当样貌周正、家世优渥的男子,是一茬一茬地等着宜殊挑选吗?如翟侯这般文武双全、心性沉稳之人可谓少之又少。如今宜殊年岁渐长,我总将她留在身边终非长久之计。皇帝上次拿此话敷衍我,约莫已是半年前了吧?”

      皇帝见火势引到自己身上,忙朝翟兖递去一个眼色。

      翟兖马上心领神会,当即躬身请辞:“太后、陛下,猽北国犯边威胁迫在眉睫,臣尚需调配人手即刻着手安排此事,不便在宫中久留,还请允臣先行退下。”

      “既如此,翟卿应当以国事为重。你夫人那边,朕今日自会再派一位太医前往府中诊治,翟卿勿念。”

      ……

      慕青岫自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张甚是陌生的床榻。

      想必,此处并不是她此前休憩的那小湖中央。

      稍一动弹,后背偏肩头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似有万千钢针在扎。可也正是亏得这尖锐的疼痛,倒教有一些零碎画面瞬间纷沓涌入脑海。

      那晚,她听闻翟兖中计,便快马加鞭赶往宫门,却不慎中途走岔了路口。待好不容易寻到人,刚要着急开口解释,眼角余光却瞥见暗处寒光一闪。她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只下意识朝翟兖扑了过去。

      “女郎刚醒,身子尚虚,切莫随意动身子,当心牵动伤口。”

      一声温润悦耳、略觉耳熟的声音从屏风之后缓缓传来。

      慕青岫缓缓转过头,便见一道身影正缓缓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温润,身着一袭月白色华贵锦袍,衣料质地精良,却难掩一身清逸出尘之气。

      这般模样,竟让她在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隗州幽山之中的那栋竹舍。

      彼时也是这般,窗外清风微拂,光影斑驳落在他身上,心下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宁。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那些纷沓而至的梦魇亦莫名浮现在眼前。

      那片至暗之中,她被无尽的恐慌与绝望裹挟,仿佛溺水一般,窒息难耐,挣扎无果。就在她快要放弃之时,迷迷糊糊之中,有一双温润的手紧紧抓住了她,她才得以喘息。

      慕青岫望着他手中端着的那碗漆黑的汤药,心头微微一动,暖意渐生。

      想必就是他了,整个翟府之中,再无第二个男子,会这般待她,似亲似友,无半分轻慢。

      这,算不算是他第三次救了自己?

      “侯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卫郎君,你为何在此?”

      “此话说来话长。”卫恒端过一旁案几上的药碗,递至床前,“侯夫人不如先将这碗药服下,若尚有余力,再听我慢慢道来。”

      那汤药漆黑如墨,药气浓烈呛人,直冲鼻端,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气息,她几乎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果然如此。”

      卫恒见状轻笑一声,又从一旁案几上端过一碟蜜饯,取了一枚递到她面前:“我总算知晓,你那忠心的婢子为何要早早备下此物了。”

      她自幼便极怕吃药,更何况面前这碗汤药,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以下咽。

      如今在外人面前,终究不好摆出女儿家的娇态。只得在卫恒的搀扶下,微微侧过身子,一手撑着床头,硬着头皮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果然,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即便那枚蜜饯,也缓解不了几分苦味。

      卫恒极为守礼,扶她时唯恐碰及她的身子,特意取来一块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肩头。见她面上仍有几分羞涩,他又温声笑道:“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嫌,侯夫人无须介怀。”

      “卫郎君可否为我解惑了?”

      卫恒亦不遮掩,坦然娓娓道来。

      自那幽山一别,他本欲启程前往西南拜访一位故友,却不料接到都城师弟的邀约文书,称手头有一桩急案,邀他入城一叙。
      他与这师弟同出一门、共习医术,二人皆是当年师傅最得意的弟子。是以,能让素来高傲的师弟放下身段、亲笔写信求助,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便应邀赶赴都城。

      不料刚到都城不久,那潜心钻研案情的师弟便被皇帝连夜急召入宫。归来后告知他,当夜城内大乱,镇远侯夫人为护夫君,身受重伤,中了箭伤。

      他得知消息,便即刻赶来了侯府。

      抵达侯府时,府中早已乱作一团。

      镇远侯离京处置北境要事,偌大侯府,只剩一位心腹管事苦苦支撑。更棘手的是,朝中谢相国派来的人死死堵在府门口,口口声声要上门拿人,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他只得亮明自身身份,又请同门师弟作保,承诺会尽心照料云州慕氏这位嫡长女,谢府众人这才作罢,打消了登门抢人的念头。

      慕青岫听完其中曲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翟兖不在府中,倒也意料之中。

      此人素来冷面冷心,她心底从未存过半分奢望,从不觉得自己替他挡了一箭,便能让他一改往日态度。倒是她的亲舅舅,当真是时时刻刻都要给她添乱。

      “实在惭愧,让卫郎君见笑了。”

      “见笑倒也谈不上。”卫恒神色诚恳,“反倒有些羡慕你,能有这般真心为你周全的家人。”

      她心头微动,又想起传闻中卫恒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传闻,他自幼便跟在方氏身边,早已与生父断绝往来。后虽随方氏嫁入翟家,终究是外姓之子,纵有万般周全,也难免有寄人篱下的孤寂。

      慕青岫念及此处,心头软了几分,一时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一番话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以卫郎君的才貌品行,不知多少闺阁女子心生倾慕,何愁关怀你之人。”

      卫恒握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面色泛起怔然,似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

      慕青岫被他清亮的眸子静静打量,才后知自己交浅言深。这番说辞,细细品来,竟与闺中那些日日催她议亲的妇人说辞别无二致。

      她脸上瞬间泛起羞赧,好在她方才苏醒、气力不足,面上红晕并不显眼。

      片刻后,他清朗一笑,颔首道:“侯夫人所言极是,卫某受教了。”

      此后一段时日,她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卫恒每隔几日便会入府为她诊脉配药,细心调理膳食。闲暇之时,也会陪她在院中静坐休憩,驱散屋内沉闷浊气,闲谈山间趣事、医道见闻,尽数消解了她病中的烦闷。

      不过月余,她便足以扶着廊柱缓步慢行,日常活动增多,面色也渐渐红润鲜活。

      他见她气力日渐充沛,除汤药调理外,特意在府中寻了一处开阔空地,亲手糊制纸鸢,教她院中放飞、舒展身心。

      纸鸢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于她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

      她自幼在云州娇养长大,往日里即便见纸鸢升空,也皆是下人代为放飞,她只远远观望,寥寥数次,只觉无趣乏味。可如今亲手执线,看纸鸢乘风而起,指尖掌控着纤细的鸢线,心中满是新奇欢喜。可惜她初学乍练,手法生疏,放飞的几只纸鸢,要么被狂风扯断鸢线,要么直直坠落、摔得破损零落。

      故而这日,她取来细竹与麻纸,打算亲手重新做几只,等卫恒再来,也好有所交代。

      与此人相交越深,便越发折服于他的学识阅历、渊深广博。

      她自幼师从名师,又得外祖父亲自教导,通晓琴棋书画,向来自认学识不俗。可一身所学,在卫恒面前竟全然不值一提。无论清谈辩论、对弈品茗,他总能从容胜出,且多半时刻还刻意收敛锋芒、藏起半分实力。

      好不容易将纸鸢做好,她将其置于石桌之上,又听积玉劝说,回房饮下汤药。待再折返庭院,却见方才放空纸鸢的石桌旁,立着一道素色衣衫的挺拔身影。

      卫恒生性淡泊、不喜张扬,衣物多为素色,常着月白、浅青锦袍。

      “卫郎君今日较往日早了一个时辰,可是你师弟那桩案子已然了结?”

      石桌旁的人并未应声作答,只垂眸落在桌上那只形态笨拙、做工粗糙的纸鸢上,负手而立,不知思绪几何。

      慕青岫见他沉默,只当是自己手艺拙劣,令他诧异震惊,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窘迫,一边尴尬,一边辩解:“我是第一次做纸鸢。府里下人都说,初次能做成这般,已然算极好,不算差了。”

      为证自己手艺并非不堪,她快步上前,指着纸鸢上亲手绘制的雀纹:“你瞧,这雀纹是我亲手所画,画工得外祖父亲传,未必逊色于你那位传说中的衡一师父。”

      她抬手举起纸鸢,递向身前之人。

      可下一瞬,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她骤然怔住,脸上笑意瞬间僵凝。

      “连衡一都知晓,可见你与我这位表兄,相处得着实不错。”男子声线清冷低沉,无半分温度。

      “怎么是你?”

      翟兖身形挺拔修长,与卫兖相差无几。今日他破天荒换下常穿的玄色锦袍,身着一身素色便服,又久未归府,骤然现身,她一时竟未曾将他认出。

      “见了我,很失望?”

      他语气不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在她身上。

      被此人这般凝视,慕青岫自是万般不自在。良久,他的目光才从她脸上移开,落至那只纸鸢之上,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恶与不屑。就在她以为他会出言嘲讽之时,他却微微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木偶,递至她面前,语调平淡无波:“给你,返程途中买的。”

      那木偶约莫半掌大小,以上等黄杨木雕琢而成,边角打磨得温润细腻。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女子模样,身着素色襦裙,裙摆刻着简约兰草纹路,眉眼精致小巧,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浅浅笑意。

      她微微一怔,这大抵便是她替他挡箭的谢礼?

      未免太过敷衍。往日他打赏下人,向来出手阔绰,怎到了她这里,便只剩这般随处可见的小木偶?

      慕青岫心头五味杂陈,盯着木偶迟疑片刻,才勉强抬手接过:“多谢。”

      翟兖复又默然片刻,干巴巴开口:“你伤势初愈,身子尚虚,少吹风。”

      她此刻已然全然通透。

      这人说话行事,全然不似久居军旅、直来直往之人,迂回别扭至极。他这番话,大抵是想说,如今他已回府,她便该安分待在房中静养,不必在院中四处走动,惹他碍眼。

      真是可笑,铺垫许久,还特意拿一枚小木偶做幌子。

      何必如此,直说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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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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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