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翟侯 ...


  •   内室阒寂,唯有锦匣启阖的细碎之声。

      老妇人动作娴熟利落地将珠玉簪珥、细软绫罗一一纳于紫檀锦匣之中。积玉却有些神色迟疑:“女郎只说暂且折返几日,嬷嬷这番尽敛物事的模样,不似暂返反有长行之意。”

      “女郎的性子你还不晓得?若只是寻常决定返乡,何必刻意瞒过宋郎君?这般行事分明是心中有了计较,怕是此番回去并非简单折返。”

      积玉蹙着眉,满脸不解,“可前日在此处歇脚时,还是好说歹说才劝住女郎的,她分明一门心思只想着赶路北行,怎就一夜之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如今竟决意要折返云州去?”

      老妇人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语气也笼着几分疑云:“昨日夜半,我见女郎在梦中辗转反侧,神色惊惶,似是被梦魇给困住了。恰好在廊下撞见一位缁衣僧人,手中持着一炉安息香。那香气息清冽醇厚,闻之令人清凉,便上前讨了一炷点在女郎床侧的香炉里,人这才渐渐睡沉。可一觉醒来便是如此,莫不是那香有什么不妥?”

      “嬷嬷莫要妄思。” 积玉倒不认同,只一副欲言又止般,“那安息香我曾见过,不过是寺里僧人自制的寻常物。我只是担心女郎如今这样反复,会不会与那个镇远侯有什么关联。毕竟镇远侯不知守在府邸前求符令的人是谁,女郎自个却是明白的。传闻中那镇远侯可是长了一副名声在外的风流脸,万一真使出了什么撩人的手段,女郎涉世未深,如何能招架得住。”

      嬷嬷闻言忧色更甚,“等在北狄的那位固非良配,可镇远侯更非可亲近之人。不然,主母何以闻女郎心有所属,便应允眼下这种荒唐行径,还特意遣人赍持重资送女郎远避?当初主公允下婚约之时,不纳良言,一味执拗。可主母乃谢氏名门出身,世间什么龌龊事不曾阅过,又岂会轻易相信对方是诚心而来?只奈何主公迂执,明面上又总要敬他几分。”

      “我曾听闻慕氏与翟氏两家有些旧怨,可彼时年幼记忆模糊,嬷嬷可否为我细说?”

      老妇人长长复叹了一声,面带怅惘:“都城的今上彼时为太子之时,翟氏似未有鲜明拥储之举动。待太子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景元,昔日那些明里暗里掣肘者,或黜或诛,全部清算殆尽了。翟氏隐约察知危机,自然急于表诚于新皇。我慕氏乃当年拥储功臣,老翟侯遂以为联姻慕府便可解新皇猜忌。于是在五年前,携长子自隗州远赴云州,特意向慕氏来求亲。两家初谈也算甚欢,不意在归途之中,翟氏父兄竟然遭逢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双双殒命。众人皆以为翟氏大约自此衰落为定局,孰料翟家次子,即现如今镇远侯,凭着平叛了边境祸乱之功,重振翟府门楣不说,还复稳镇远侯封号。新皇大行赏功之际问其心愿,他张口便求续慕府之婚。新皇听得龙颜大悦,哪里有不应允的道理,当即撮合,也就成全了两家秦晋之好。”

      “既如此,当年也不过是意外。”

      “表面观之确无干连,只不过父兄惨死于归途,任谁心下都有芥蒂。更何况外间尚有一些流言蜚语对我云州慕氏不利。这位年轻的侯爷非但不计较清楚,反倒上赶着求娶原本属其兄之女,个中意味,未免耐人寻味。”

      “怪不得主母在订了此婚事之后郁郁数日,终不展眉。”

      提起这个老妇人颇是感慨,“主母当年诞育女郎可谓历尽艰辛,其后更是再无子嗣,自然视唯一女郎为掌珠心玉,呵护备至,唯恐其有半分差池。”

      “但若女郎此番归去,是为了嫁与镇远侯又当如何是好?”

      “我观不然。女郎若为贪恋男子容色之人,亦不会仅仅为了些个文书词藻,便对一个素未谋面者倾心至此。她自幼虽然有些骄纵之性,实则心有丘壑,凡事自有主张。既言归去欲辨明诸事,想必心中已有其他打算了。”

      “嬷嬷说得也是......”

      二人这般相互开解,遂不复多言,愈发敛神收拾行囊。

      云州慕氏,其祖上原本为始皇帝幕下宾,职居军师。因筹谋精妙算无遗策深为始皇帝所倚重。及定天下之后,帝本欲赐中原膏腴之地以酬其功。慕氏先祖却固辞不受,反倒是自请来了北地云州。彼时的云州,寒沙漫卷,土瘠民稀,四方诸侯皆鄙之弃之。直至岁月流转,后辈才方知先祖之见实为不世之明断。

      百年之间,昔时因军功、亲族受封之诸王各据一方,其中或觊觎邻壤膏腴,遂生嫉恨,或一言不合兵戈扰攘,祸乱不休。唯云州之地天高皇帝远,慕氏历代子孙又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从不欲与诸王争霸。只承先祖治州之智,兴水利以润田畴,重农商以安民生。岁积月累,昔日荒榛遍野、人皆退避之穷边,竟蜕变为仓廪充实、甲兵精锐之富庶雄藩。

      可纵使族牒所载,将云州往日铺陈得何等辉煌,慕青岫心下也十分了然,传至阿父一代,云州之繁华已经是徒存其表。朱门深院之内,奢靡之风渐滋暗长;州府吏治之间,颓唐之气潜滋暗涌。昔年先祖所提倡之励精图治之浩气,早已不复存在。

      归程已逾半月,朔风渐柔,遥遥望去云州城隐于丘壑葱茏之间,别是一重天地。此番归来,自然与她脑中的那番痕迹不同。城门守卫见其车驾,皆敛容屏气恭谨启门,复又俯身伏于车辕之侧,不敢稍作懈怠。韩戟照例按辔前驱,为其驾率先开路。马车一驾入城郭,喧嚣暖风便拂面而来。抬眼望去,长街纵横,坊市林立。东西南北大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檐下燕雀穿梭,阶前菊梅争妍,一派喧阗繁盛之景。

      慕青岫端坐车内,掀帘凝望这眼底繁华,心中忽生万千感慨,前世今生之念交织翻涌。只是此等繁盛尚在,却不知这烟火人间的表象之下又将有何等暗涌在等着她。

      这次归来,府中仆从皆未觉出有何异常,当是自家女郎一次寻常远游结束而已,尽皆敛衽躬身,立于门口恭谨相迎。唯有寥寥数人知其底细,闻得消息不免心下惶惑,早早就立于府门之前凝盼良久。毫无意外,站在最前头的正是她的阿母谢氏。谢氏虽然已经年届中年,却风姿依旧,鬓发虽微霜也难掩温婉之态,顾盼之间自有一段从容韵致。

      慕青岫探出头遥遥望此情景,鼻端蓦然一酸,喉头哽咽。方下马车,便不及整理行装便急步趋前,迫不及待地扑入了母亲怀中。熟悉的兰芷清香萦绕开了,气息一如幼时依偎母亲怀中那般安稳,温润醇厚,足以慰籍万里归来的风尘。

      “怎的出去一遭,反倒成了稚子模样?”
      谢氏心底虽满是不解,却也强压下眉间忐忑,执起她的手向府邸内而行,“如今归便归了,我已令人将你的院子重熏兰麝,暖炉亦已备好。这舟车劳顿的,需不需先唤人备热汤沐浴?”

      “阿母且缓下这些,女儿有话急与您私谈。”

      归至北苑内室,谢氏淡淡屏退了四下,看似沉稳的神色终是裂了一道缝隙,焦灼渐显:“你这孩子,我好不容易才将你脱身之事安排妥当,怎的此番却骤然归来了,可是此行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北苑是她阿母的居所。
      苑中雕栏玉砌曲水潺潺,阶前寒梅初绽疏影横斜,廊下悬着冰晶帘的随风轻摆,映得庭中竹影斑驳。慕清目光扫过苑中熟悉盛景,不急回答却开口问道:“阿母莫急,途中并无不妥当的地方。此番归来就是想问问,当初您向阿父提及我心慕一介读书郎之事,他当时是何反应?”

      “你阿父自然震怒,只不过终究拗不过你罢了。”谢氏不解自家女儿的意思,“你本是他心尖肉,他怎忍见你整日以泪洗面,以死相胁?”

      “阿父送我离开时,让我莫担心家中事务。可女儿途中左思右想并不安心,眼见同那镇远侯谢兖的婚期逼近,阿父是如何打算?”

      谢氏闻言微怔,随即缓声道:“你竟然为了这个回来?又是何必。此桩婚事自然不可推却,故而你父亲寻了一位远亲之女认作义女,录入族谱。纵使镇远侯有心推脱,亦无由可寻,名分上终究说得过去。况且你父亲言明,翟兖此番联姻,意在向都城周天子表忠心,至于嫁过去的究竟是谁,他本就不甚在意。”

      慕青岫听着身子却觉得愈发寒凉,心底仍存最后一丝侥幸,继续追问:“阿父可有说过,那义女唤作什么名字?”

      “自然是说过的,毕竟要将她录入族谱。其本名我已忘却了,你父亲言既认作义女当另取新名,便为她取了‘慕青子’三字。”

      “慕青子”三字入耳,慕青岫只觉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间竟直直跌坐于软榻之上。

      谢氏见女儿骤然如此形容,顿时惊慌失措唤着她的乳名,急趋上前:“阿宁,你这是怎了?突兀归来又追问这些闲事,莫不是路上真出了什么岔子不欲同阿母说。”

      不能说。
      慕青岫心里清楚,即便说了,母亲怕是也不会信。

      阿母自下嫁入慕氏,过得无论府内外亦或是市井间,皆称阿母阿父二人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乃是世间夫妻真典范,又怎会因自己一番荒诞梦境之言,便轻信于那些?但梦中那些切肤之痛、挖心之苦却历历在目。如今诸事抽丝剥茧,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对照清晰。这是否意味着,那些可怖之事,当真要重现了?

      不行,绝不能再如那般坐以待毙。

      慕青岫定了定神,缓声安慰道:“阿母,自从离家之后我便细细想了想,仅因慕其诗才人品便倾心相付,执意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千里赴约,一路冷静下来只觉此举荒诞不经。”

      谢氏这边确是十分错愕的心情。
      万万未曾料到,先前那般寻死觅活执意离去的女儿,在父母忍痛成全之后竟会突然回心转意。想当初,她实在拗不过女儿的决心,只得暗中调拨人手备足金帛一路护送。如今女儿出门不过月余,竟自行想通归来,谢氏心中自错愕之后又是欢喜,只道是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吃斋念佛、苦求菩萨终得灵验,不由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谢氏激动得拭了拭眼角泪花,“先前我劝你的话,你半句也听不进去,只一味与我哭闹。我实在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成全你。想想不过旁人几封辞藻华丽的书信,竟将你迷得晕头转向。在旁任我百般劝说,你却置若罔闻。”说到此处,不觉鼻端一酸,泪珠便簌簌滚落。

      慕青岫慌忙跪地,愧疚伏于母亲膝头:“阿母,这件事的确是孩儿的错。先前被几封书信迷了心窍,让您忧心伤神,此后绝不再犯。今后哪怕这世间真有卫昔此人,女儿定也不要了。”

      郎氏擦着眼泪,半是疑惑道:“你这孩子,说话愈发糊涂了。世间怎会没有卫昔此人,他不是给你写了许多情意绵绵的书信吗?”

      慕青岫不再多做解释,仍伏在母亲膝头,柔声道:“总之,孩儿此后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母亲身边,安安分分地陪您度日。”

      “又说胡话。”郎氏心中欢喜,却又无奈摇头。她身子素来不甚康健,这女儿自出生便由嬷嬷抚养教导,虽对自己敬爱有加,却从未有过这般软语温存、伏膝撒娇的小女儿姿态,“你怎可一直陪在阿母身边?阿母自有你阿父相伴。如今你既已想通,知晓卫昔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便该好好思量眼前人。镇远侯谢兖虽然居心难测,但相貌卓然,能文能武,倘若能弄清楚他的意图并无恶意,倒也不失一个上佳人选。

      再闻镇远侯之名,慕清胸口骤然作痛,那柄黑色长矛穿透胸膛的剧痛仿佛仍在眼前。她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母亲,您听我说。纵使我已放下对卫昔的心思,亦不愿嫁与那镇远侯。既然您与父亲已安排妥当,令义女替嫁,便不必再生事端。依我之见,这般安排亦无不可。”

      谢氏想也是这个道理,遂长叹一声:“也罢,既已安排妥当,骤然生变反倒不妥。若有蛛丝马迹传入镇远侯耳中,更是徒增烦扰。不如这般,数月后婚礼之时,你暂回祖父封地避一避,待风波平息再行归来。届时,母亲再为你细细寻访一位良配。”

      “阿母,不若彼时您与我一同前往祖父封地。”

      “此时我怎可离府?”

      “您便称身子有恙,恐病气冲撞了喜事便是。于婚礼前几日一同动身。难道阿母竟想留下来,看那冒牌货顶替我的身份嫁与镇远侯不成?连自己的女儿也不陪伴?”慕青岫摇着母亲的手,假意撒娇道。

      “做戏需做全套,岂能失了礼数?”谢氏微有迟疑。

      “我不管。既然出嫁的女儿可以是假的,那高堂之上的慕氏主母,为何不能是假的?届时您随便寻一人扮作您的模样,令其缄口不言便是。我们一同去吧,母亲。”慕清继续软语哀求,“祖父封地山高水远,我一人独行路上无人照料。况且您也许久未曾见过祖父了,正好借此机会相聚一番。”

      郎氏被他说得心动,终是迟疑着点了点头:“也罢。晚间你父亲归来,我与他商议便是。”

      慕清抬眸望向窗外那株绿梅,花苞初绽,疏影在窗间摇曳:“阿父那边,女儿亲自去说便是,阿母放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