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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奔 ...

  •   “咚 ——”

      疏钟破晓,自远处悠扬迤逦而来,穿牖入户。

      她自梦魇中惊寤,脑中混沌尚未尽褪,缓缓睁开眼,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微微的晨光,如缟素覆窗,灰蒙蒙的光透过一排素净的窗扉,落在陈于床前的案几旁,与垂地锦幔相映。

      博山炉中的沉水香早已烬灭,余温散尽更显一室寒凉。慕青岫迟疑地将素手抬举,一双皓腕如凝霜般在晨光里愈显莹白如玉,仿佛是上好的羊脂雕琢而成。她略微再一迟疑,又将手摸索着抚向胸口,无伤无痛,肌肤晶莹无痕宛如新生。

      一室阒寂,不闻人语,唯余远处钟音袅袅不断,绕梁未绝。

      她自怔忪中回神,遽然惊起,顾不上鞋履慌忙下榻,慌不择路间袖袂扫过床侧博山炉,将其撞得倾颓翻倒,铜炉磕在青砖地上轰然一声作响,香灰簌簌散落满地。便是这一声响动,立即引来了门外人。紧闭的门扉“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青绸褙子、鬓边簪着素银簪的老妇人急步进来,眉目间带着几分熟稔的慈爱。甫一进门,便被屋内狼藉惊了一下,“女郎怎的这个时辰便醒了?昨夜睡前还说旅途劳顿,要多憩片刻再动身北行。”

      “嬷嬷?” 她怔怔地,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妇人,声音里满是迟疑。脑海中的残痕还未消失,朔风怒号之崖,积石磊磊,嬷嬷僵卧之躯覆于漫天大雪下。可此刻,老妇人伸过来的手却是温润的,带着她熟悉的饴糖与皂角混合的气息。那手探上她的额头,更是温温软软的,全然是关切:“不曾发热,女郎可是梦魇了?我早说过一路北行,风霜苦寒,女郎玉体娇弱如何禁得这般劳顿?还好,我一早便熬了驱寒汤,女郎快些洗漱趁热喝了压压惊。”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手脚麻利地俯身将翻倒的博山炉扶起来,又拂去地上的香灰,动作娴熟而自然。一面收拾,一面还扬声朝门外唤道:“积玉,速将盥漱之具送来,女郎要起身了。”

      门外传来清脆的应声,廊下脚步声细碎,渐次近了。

      景元年寒秋的晨光如一层薄薄的霜,倾铺洒于古寺的青砖之上,冷冽清辉漫过阶前,将砖缝间的青苔似也染作灰白。慕青岫怔立室中,目光凝滞于这一片清冷晨光里,竟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孰为梦境,孰为现实。

      未及她从仲怔中缓过神来,一道俏影已翩然而至,莲步轻移间笑语如佩环相撞,脆生生破开了满室沉寂,将这清冷的屋子搅得鲜活起来。哪里还是那个乱兵铁蹄下,为护她藏身草莽,咬碎银牙亦不肯出声的稚婢?更非那血溅黢黑城门,香消玉殒的可怜人。

      她们竟都还在。

      慕青岫心头猛地一震,似又骤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积玉递到面前的盥漱用具,转身便疾步趋至门边,抬手一把扯开门扉。

      木门吱呀作响,豁然洞开 ——

      院中已静静候满了人。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自幼随侍护她长大的韩戟。他素来沉默,此刻亦只是垂眸立着也自有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而在韩戟的身后,一排排年轻将士肃然而立,个个英气勃发,眼神中满是赤诚与热血,正是此次母亲为她亲手挑选,护她北行的私兵。他们也都还在,没有尸横遍野,没有血染渭水,没有魂断芦苇荡的惨烈与绝望。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淹没。慕青岫不及细思,猛地抬手在自己臂上狠狠一掐。尖锐的痛感瞬间窜起,直透天灵,让她疼得浑身一颤眼眶却骤然发热了。

      这不是梦。

      那些尸横遍野血染长河的惨状,那些锥心蚀骨痛不欲生的记忆,原来竟是一场荒诞的长夜。这一觉,竟漫长如斯,如斯不堪。她究竟是熬过了怎样一个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才终于从那炼狱般的噩梦中醒来,重见这人间晨光。

      嬷嬷见状先自惊惶,上前几步便要拦她,语声里满是急忧:“女郎何其孟浪,你尚着中衣未披外裳,院中满是男丁,若被人传扬去了清誉何存?”慕青岫却似未闻,只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经大白,灰白的天色渐次晕开暖金,漫过古寺的飞檐,洒在院中将士的甲胄上,泛着真实而细碎的光。她面上不觉漾开盈盈笑意,“嬷嬷,我是真的欢喜。”

      “老奴晓得你欢喜。” 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嗔怪,“自出云州以来,你便日日心神激荡,喜形于色,一路执意兼程而行。昨日若非实在体力不支,如何肯暂驻这古寺稍歇?女郎还是快些洗漱用膳吧,此去北荻关山万里,还不知要遭多少风霜之苦。你母亲若见你这般不顾惜身子,定要心疼的。”

      北荻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带着余温的烙铁,猝不及防撞入心间,烫得慕青岫猛地一颤,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眸底涌上一丝茫然:“我们……这是要去北荻?”

      嬷嬷闻言,愈发惊愕,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复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女郎莫不是旅途劳顿,竟至神志恍惚了?前几日为求禹关的通行令牌,你于寒夜中伫立城门外半宿,受了风寒,回来便发热昏睡,若非如此,你如何舍得安心休憩这一夜?老奴看你的心啊,怕是早已飞越关山,落在北荻的土地上了。”

      慕青岫怔怔立在门扉侧,好不容易才升起的欢喜渐次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魂的恍惚,似仍未从混沌中彻底挣脱。她缓缓转身,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幕幕与那梦魇中分毫不差的景致,重新沉默了下去。在那个可怕的梦魇里,她其实并未如今日这般早起,而是因连日劳顿昏睡过头,直至日近正午才匆匆起身,继续奔赴北荻。

      可如今,在亲历了那场炼狱般的梦魇之后,她还要继续往北吗?

      若只是一场梦,为何那些血雨腥风生离死别的记忆,竟深刻如浸入骨髓、烙在肤上?此刻回想,那些刀刃划过皮肉的寒意,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时的绝望嘶吼,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下意识地抬手又抚向胸口,那梦中被玄铁长矛穿透的地方,皮肉虽无伤痕,却似仍有余悸,隐隐作痛,仿佛那冰冷的铁刃仍嵌在骨血之中。

      慕青岫指尖微颤,眸中恍惚更甚,竟生出几分迟疑:“要不…… 不急于赶路,这段时日皆疲敝不堪,不如先休整一日再作计较。”

      嬷嬷闻言,面上先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抬眼细细察看她的脸色,见她素来红润的面颊此刻毫无血色,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似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惊惶,便知她定是心神受了极大的惊扰。遂轻轻叹了口气:“女郎既不再心焦赶路,那便休整一日也好。待众人养足精神,再赴北荻不迟。”

      慕青岫闻言,默默颔首,转身进屋,接过积玉递来的一方温热巾帕。
      那巾帕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她将巾帕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冰凉的肌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混沌的灵台也似被这暖意涤荡,渐渐澄澈了几分,心神亦随之安宁了下来。

      此古寺乃禹关道上必经之驿。

      寺西南隅有独立别院,便是慕青岫暂居之所。时维寒秋,院中桂树已缀满金桂,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就一地锦绣,馥郁芬芳漫溢开来,沁人心脾。

      她披起一件锦袍,神思不属地踏出厢房门槛,俯身蹲踞于花树下,拿指尖轻拂过那层层叠叠的金黄花瓣。阿母素爱桂香,往年秋深府中桂树盛开时,阿母总要亲自采撷,酿成桂花酒,制成桂花糕,满院都飘着甜香。在那个可怖的梦境,她是为赶行程天未亮便匆匆启程,行至院门口时,还曾回首望了一眼这满树繁花,心中颇是怅然。

      可如今,她又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金桂树下,甚至能亲手掬起一捧飘落的桂花,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花瓣,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气,心头的思绪却愈发沉重,如坠铅块。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亦或者,走,还是不走?

      倘若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虚妄的梦魇,又何必这般耿耿于怀,踟蹰不前?

      “青岫 ——”
      一声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别院月洞门那头缓缓传来。慕青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天青色锦袍的青年,孑然立于月洞门畔,手中还握着一卷未读完的书简。他身形修颀如竹,风骨俊逸,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模样竟是极其出挑的俊俏。

      慕青岫却莫名心头骤地一紧,指尖一颤,手中方才掬起的桂花簌簌散落。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仍是不适?” 宋开霁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眉尖微蹙,步履匆匆上前察看,脸上满是关切之意,“晨起我便听闻,你打算休整一日再启程。我倒是无妨,只是怕堂兄在北荻望眼欲穿,等得着急了。”

      面前的人语气恳切,神色真挚。可慕青岫望着这张熟悉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另一副模样。一模一样的眉眼,扭曲着布满了怨毒与愤恨,嘴角勾起的狞笑如痛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向她的心底。

      为何同一张脸,此时此刻带给她的感受竟与往日截然不同?

      还有,他的堂兄?
      一思及此处,慕青岫只觉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梦中那种被绝望裹挟、无法呼吸的窒息感骤然袭来。方才因温热巾帕稍显清明的灵台,瞬间又被混沌搅乱,偏又,实在难以难耐。她下意识地抬手,猛地拍掉了宋开霁搭在她衣袖上的手。宋开霁指尖一空,脸上的关切凝滞了一瞬,愣在原地,似是未料她会如此反应。

      慕青岫心头微动,暗忖不过是一场虚妄之梦,自己这般失态倒是显得不妥。她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复又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正欲开口致歉,院门口却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这回来的却是负责护送她北行的韩戟。

      韩戟步履匆匆地走进院中,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女郎,方才宋郎君吩咐接下来改走水路,弃陆路而行。只是这般一来,所需船只耗费颇巨不说,随行的兄弟也有大半无法登船,只能暂且与我们分道而行。夫人临终前曾嘱咐,一切以稳妥为上,改走水路实在非万全之策。”

      “水路虽耗费些银钱,却能缩短行程,提前半月抵达北荻。”
      宋开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方才脸上的错愕早已褪去,依旧是那副温和悠然的模样。他转向韩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既急着去见堂兄,自当挑选最快捷的路线。倒是韩将军一路如临大敌,旁人见了只怕还以为你是要去讨伐北狄蛮夷,而非护送我等前往北荻。”

      他语气虽轻缓,却字字暗含锋芒。韩戟素来知晓这位宋公子在慕青岫心中的分量,此刻见他这般说辞,又料定慕青岫多半会站在宋开霁一边,纵使心中仍有异议也不便再强争,对着慕青岫拱手一礼便转身准备退下。

      “等等,韩戟!” 慕青岫却突兀出声叫住他,“你是说,我们要改走水路?”

      “正是。” 宋开霁抢先接过话头,一派笑意,“青岫,前几日你还再三问我,如何能更快见到堂兄。我对着舆图研究了好几日才想出这条水路捷径,既能避开陆路的颠簸,又能早日抵达。”他说着,又往前走近一步,姿态越发亲昵。从前慕青岫只觉他这般模样温和可亲,可此刻望去,却只觉得那笑容下藏着几分轻佻,叫人莫名心生厌恶。

      “难道……你不想早些见到堂兄吗?”

      没错,就是这句话。
      慕青岫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梦中的画面骤然又清晰起来。那时韩戟也是这般反对改走水路,宋开霁亦是用这句话反问她,而她,正是因为这句话,厉声训斥了韩嵇,执意按照宋开霁的安排,踏上了水路。

      若不是走了水路,他们后来也不至于……

      锥心的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如同那一柄玄铁长矛狠狠刺穿了她的胸口,痛得她浑身一颤,忍不住捂住胸口,踉跄着身子,强忍着喉头的腥甜,抬眸对着神色错愕不已的二人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案头斜置一面古铜铜镜,铜色斑驳,映影不甚清晰。慕青岫解开胸口衣衫,指尖缓缓地抚向方才剧痛之处,待看清楚,目光却顿时凝滞在镜中 —— 那莹白如玉的肌肤上,靠近心口的位置,竟隐隐透出一抹玄色印痕,如墨梅印雪,淡却刺目。晨起为驱梦魇惊悸,她特意以热水沐汤,彼时镜中肌肤光洁无瑕,并无半分异状,此刻这抹痕迹却突兀显现,如凭空生出,叫人心头一沉。

      慕青岫怔怔望着镜中镜像,忽然木然起身,抬手将桌上铜镜狠狠掼于地上。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心绪渐定。

      既心存疑虑,何必自困于虚妄?纵使是梦,焉知非上天示警?不若索性勘破迷局,若诸事并非如梦中那般凶险,便再无挂碍;若真有端倪,也可早做防备。她自少长于慕府,素来疏朗洒脱,随心所欲,从无这般瞻前顾后之时,今日却因一场梦魇,竟踟蹰至此。念及此,她不再犹豫,猛地推开内室门扉。守在门外的积玉闻声抬眸,面上满是惊惶之色,想来是听到了室内的动静。

      “午后寻个由头,随我去见韩戟,点选可靠人马。” 慕青岫语声平静,却带着决然。

      积玉愕然,赶忙问道:“女郎是欲往山涧踏秋?可周遭景致寻常,风光远不及云州温润秀丽,实在无甚可观之处。”

      “非也,我们回云州。”

      “回云州?” 积玉惊诧,“我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禹关的通行符令更是来之不易,若再做出此等筹措怕是难如登天,女郎莫非不打算前往北荻了?”

      “其余诸事暂且搁置,我必须回去一趟。”

      “那……可要通知宋郎君一声?” 积玉小心翼翼地问。

      慕青岫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抵触这个名字,只觉心头一阵烦厌。“暂且不必。那人素来多言,若知此事必来絮絮叨叨,横加阻拦。你且替我留书一封,告知他我另有要事折返,在此等候便是。”

      积玉见她神色决然知晓劝不动,自是低声敬道:“谨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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