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28、梦魇 -

　　再过一会儿，恐怕此处还要热闹一番。

　　慕青岫透过房缝那道窄窄的一线天光，堪堪望着庭中零星飘落的枯叶。

　　果然未逾半刻，柳氏便携着一个老奴，施施然来到了此处。

　　只身立于杂房门口，神色间带着从容矜贵，眉梢则染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侯夫人身陷这般囹圄之地，想来心中委屈？”

　　“委屈倒也谈不上。你故意引我入那间旧屋，诱我动大公子遗作，无非是欲激怒翟兖，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好遂你心意而已。”

　　“纵是明了其中关节又复何益？大局已定，你再无回天之力了。”

　　“就算你能自证清白又如何？如今你动了那幅要命的字帖，纵有百口亦难辞其咎。你本就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这回，却又扎得更深了。”

　　“不惜毁了他的心爱之物来达到目的，这便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对你的那位翟郎情深意重不成？” 慕青岫轻笑了一声，“如此看来，倒也不过如此了。”

　　“亏得你还是大族出身，这世间哪有那许多的理所当然。”

　　“可你这般做未尝不是自损一二，翟兖迟早会查明其中缘由。”

　　柳氏面色藏着几分狂妄，声含不屑：“有何可查？府中下人皆忙着筹备寺中祈福之事，防卫疏懈，无人留意那间屋子动静。而我托言身子不适，中途折返府中，好学虚心向你请教书法之道。不过是你自误错踏那间偏室，与我无干？你难道以为，翟兖会为这点微末小事而责难于我吗？”

　　“慕氏，你天真。莫说查无实据，难以深究，即便侯爷隐约知晓几分端倪，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为了翟氏父兄之冤，心中仇恨于你，你觉得他可会为这事怪我半分？”

　　柳氏越发靠近她，压低声音：“更坦白点说，当初你一进隗州，我若是一味胡搅蛮缠，拿着你之前劫我的旧怨以死相逼，请求他立刻处置了你，依照他对我的宠爱和百依百顺，大抵也能得偿所愿的。可是，”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鬓边的珠钗，颇为得意地摇头叹道：“我不想那样做，我亦珍惜自身在他心中的温婉，不欲令他视我为心狠手辣、不识大体之蠢妇。”

　　这话，慕青岫却是信的。

　　正因为知道这柳氏在翟兖心中的分量，当初才会选着用此女来作为要挟。

　　柳氏又是粲然一笑：“我本欲借着这点无心之失的由头，趁他震怒之际一举除了你，永绝后患，可惜你命大，偏偏得一畜生乱入替你挡了劫，坏了我的好事。不过也无妨，我有的是时间与你周旋。谁教你放着花街柳巷的安适之处不住，偏要执意挤入这侯府朱门之中来自寻烦恼？”

　　慕青岫微微一怔。

　　想来她初入隗州，便被莫名逐至那样不堪住处，尚以为是翟兖授意的刻意羞辱，如今想来，却是这柳氏出的主意了。

　　可人生在世，纵使机关算尽，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她亦是淡淡一笑：“既然柳家女郎这般坦诚相告，我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不够坦荡。在那书房之内，壁上悬着几幅山水墨画，画下角有细小落款。是以，我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并未在那书案上的半幅遗作之上续笔，而是重新取了一枚白纸，另行书写了一幅。”

　　柳氏一愣，脸色渐渐青白交错。

　　她语气里笑意愈深：“由此可见你确不曾说谎，你当真是书法文墨不甚精妙，不然怎会疏忽了那水墨画上的几行落款 —— 与书案上的字帖相比，看着字体虽异，却是出自一人之手。”

　　寒月已悄无声息地从黑黝黝的天幕间隐去，只余下几缕淡得近乎虚无的云气，慢悠悠漫散在墨色穹顶。

　　四下万籁俱寂，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敛了形迹，纹丝不动，唯有阶前几株枯枝的影子，疏疏斜斜地映在清冷的砖石之上，随风微晃。就在这浸骨的死寂之中，一声极轻、极细的动静响起，清晰可辨。

　　先前临时匆匆嘱咐积玉的那几句话，原是防着未知变数顺手为之，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片刻后，透过窗棂，可见几道轻捷的身影便悄然隐在廊柱之后。为首的来人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女郎，可需我等接您出去。”

　　“不必，事不至此。”

　　“那女郎可有何需要我等助力之事？” 来人迟疑地打量着一室冰冷。

　　她侧头想了想：“去帮我取些安神丸来吧。”

　　此前离开云州之时，她因日日受梦魇困扰难以安眠，曾去药馆寻了一些催眠用的丸子，效果颇好。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若不能睡好养精蓄锐，如何应付那些人。

　　服了药，又在黑暗里睁了许久的眼，她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片刻后，眼前的光影缓缓模糊，阶前枯竹的影子、廊柱的轮廓，仿佛顺势都化作了一片朦胧的烟霭，轻轻裹挟着她，一点点坠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宫殿前的台阶绵长曲折，一眼望不到顶。

　　殿内的浮华，俗得教人扎眼。

　　沉香燃得太盛，烟气沉沉地裹在殿中，散不开，呛得人鼻尖发沉。雕梁画栋上缀满金箔珠玉，日光透洒进来照着，折射出刺目的光。案上的玉盏金樽也堆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美酒泛着油腻的光，丝竹的靡靡之音，缠缠绕绕，连歌姬弹奏出来的曲调都柔媚得让人发腻。

　　是她糊涂了，她还在寻找什么呢？

　　在这高台大殿之中，在这猽北蓄势待发的狼烟里，在这世间，上哪里去寻那个叫做卫昔的情郎。

　　正殿的中央，那猽北之人神色桀骜，狭长如鹰的双目间,满是轻佻与傲慢，一步一步朝她缓缓靠近，落在她身上那灼灼如日的目光，只有猎物入怀的贪婪。

　　“你若从了我，金珠玉翠任你取之用之，你若再乖觉一些，我更能保你一世无忧，免受将来战乱之苦。”

　　他的身上，尽是歌舞艳姬甜腻香粉味，混着挥不去的血腥气息，刺鼻又恶心，叫人浑身不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踉跄着只想逃离。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奔跑，都甩不掉身后那道如鬼似魅的影子。就在她感觉那人的指尖快要触到她，下意识刚想尖叫出声，眼前的画面，却陡然一转，换了天地。

　　这一次，她孤零零地站在了渭水的芦苇荡之中。

　　寒冬腊月，遍野芦苇早已枯槁。

　　成片的枯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叶子泛黄发脆，风一吹便簌簌折落。

　　脚下的泥土早就冻得坚硬，混杂着暗红的血水凝结成块。天寒地冻的风卷着血腥味，混杂着芦苇枯涩的芒花，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韩戟拉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她的手腕。

　　他的神色亦是决绝，眼底完全是杀红后的猩红，作势就要带着她跳入那渭水之中。可望着眼前寒冬里显得平静的江水，她却只觉得绝望：“你们走罢，我不会凫水，只会拖累你们。”

　　她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提笔能写锦绣诗文，可到了这绝命关头，那些诗书才情竟一文不值，她连凫水都不会，生生成了众人的拖累。

　　已经杀红了眼的韩戟没有半分犹豫，反手将她抱入江水之中：“女郎放心，有我等在，定将护你周全。”

　　岸边，猽北的追兵依旧不甘心地围着，弯弓搭箭，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射向江面。
　　水中，那些一同跳下来护她的将士们死伤无数，鲜血与浮在水面上的寒冰交织着，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周身环绕的，究竟是江水，还是他们的鲜血。

　　如韩戟所言，她虽不会凫水，却始终有人在水下托着她的身子，一点点往江对岸游去。
　　有时，她分明感觉到托举自己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消失，身子刚稍稍下滑，便立刻有另一只手顶了上来，如此反复，艰难地过了一程又一程。

　　最后，岸边的厮杀声以及箭矢的破空声渐渐淡了下去，甚至耳边的人语也渐渐消散，只剩下滔滔江潮拍击着耳畔，单调而沉重。同韩戟一同跳下江的那些年轻将士，已经一个个没了踪影，有的被箭矢射中，沉入江底，有的耗尽气力被浪涛卷走，唯有她，被一双双陌生而坚定的手，一步步推向对岸。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从不曾记过他们的模样。

　　在最后被一股力量奋力推送上岸的那一刻，她猛然一回头，便看见了韩戟的脸。江水洗去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 年轻，苍白，眉眼间竟有几分磊落的清俊，褪去了厮杀时的仓皇，只剩下一片安宁。

　　他望着她，在笑。

　　如释重负，然后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江水整个湮没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指尖在冰冷的江水中胡乱摸索，想抓住点什么，想将他拉上来，可最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江水，两手空空，唯有指尖的寒意，深入骨髓。

　　是谁在哭？哭声细碎而悲凉，伴着呜咽的江水之声，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是谁之过？让那么多年轻生命，就这样消散在这冰天雪地、滔滔江水之中，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是她。

　　愚昧，轻信，软弱。

　　可为什么偏偏是让她留下来，苟活于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