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27、杀意 -

　　临摹一幅字帖，不是难事。

　　柳氏这番心思，除了想要讨好翟兖，更多存了试探她的成分在里头。若是执意推脱，反倒容易让此人生出别的心思，她自是点头应允。

　　柳氏显然欢喜，：“侯夫人肯援手相助已是大恩。我的书斋离此处不远，现下且引夫人前去。”

　　出了院门，过月洞，绕了条冷僻小径，路上竟也不见半个仆役。费不了多时，二人便来到了一处清幽之处。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郁葱的竹林，比她院中稀疏几株更挺拔修长、繁密。竹林之中，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院落深处的屋子，足见屋子主人的风雅。

　　她未曾想到柳氏竟会将书屋打理得这般清幽，丝毫不见寻常女气，难免一怔。

　　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至屋前。

　　乌沉沉的柏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柳氏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轻轻推入锁眼。

　　推开门，淡淡墨香与沉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不想，柳氏忽又驻足，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抹懊恼与难色：“我糊涂，竟忘了吩咐下人备好茶水。夫人且先入内，那书案上便放着我的临摹之作，可先自行落笔续作。”

　　言罢，不待她应声，柳氏便匆匆离开。

　　屋内陈设简洁而古朴，壁间悬着几幅装裱完好的山水墨画，笔法遒劲疏朗、飘逸洒脱，十分称得上佳作，却也不知是哪位名家所作。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屋内那张宽大的书案之上。

　　书案横陈中央，上面果然有一幅尚未写完的字帖，摊展其上。

　　几笔勾勒，款款字体，笔锋亦是难得磅礴大气，但绝非柳氏形容得那般不堪，临摹难以为继。如此再看，她之前的推测大致错不了。

　　她缓缓行至书案前，细细辨认笔墨痕迹，观其笔锋走势，片刻后心中已有丘壑。便取过案上的狼毫笔，蘸了蘸砚台中浓淡相宜的松烟墨，手腕轻转，循着原有的笔锋走势，缓缓在纸上落了笔。

　　屋外竹林间，寒风呜咽，如鬼影重重。

　　黑暗处有人轻声密语。

　　“嬷嬷，你看此事有几分把握？”

　　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奴盯住屋内灯火光影处，冷笑一声：“女郎，十分不敢说，七八分总归有的。每年忌日本就最是侯爷心绪难控之时。旁人不知，女郎还不晓得？屋内书案上的那幅字帖，便是当年翟府去云州提亲的前一夜，君侯冒失闯入发脾气，搅得他兄长未将那帖字写完。这些年来，君侯每每思及此便情绪易崩。哼，如此心头珍物被毁，依照君侯杀伐决断的性子，还能留她看明天的日出不成？”

　　清辉泠泠，一轮寒月，遍洒九州。

　　翟兖沐发浴身毕，屏退左右侍者，一身素白中衣立在中庭之上。

　　今日，乃父兄忌辰。

　　偏偏都城遣使至，携天子赏酬而来。

　　既是使者临门，少不得设帐置宴，承欢作陪。
　　席间，那使者分明是得了天子密嘱，口称替天子酬谢三军，神色却倨傲不恭，言语间多是旁敲侧击，句句皆是敲打之意。当今天子渐失对四方诸侯之掌控，本就多思多疑的性子，愈发乖戾无常。

　　他洞明其间利害，面上只得敛衽周旋，虚与委蛇，暗里遣人备下丰厚银钱赠与使者。直至那使者心满意足，叩首辞行，折返都城复命，这场应付方得落幕。

　　每年无颜来此处，可年年如入了魔障一般，总是忍不住。

　　晚风卷着竹林清寒，吹得他周身酒意微散，也吹得心底的隐痛愈发浓烈，却未料，刚抬脚踏入兄长书房院落之时，便察觉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略有突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而那原本漆黑一片的书屋之内，更是漏出一星点摇曳灯光。

　　翟兖心头一怔，酒意也醒了几分，眸色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霍然推门而入。

　　果然，墨香与沉水，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女子清甜气息，瞬间涌入他的鼻端。而眼前之景象更是让他面色一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目之所及。那已经避了好几日的慕氏女，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的竟是兄长生前惯用的那支紫毫笔，笔尖蘸着墨，正在桌案上那幅未竟遗作上入神挥笔。

　　她怎么敢在这里？

　　她怎么敢如此做？

　　果然不能心软的，要不然，事情何至于如此。

　　他的脑海蓦然想起庞仓今日还在席间对他的苦劝，心里大悔，只大步跨入屋内，反手间腰部佩剑已然出鞘，“呛啷” 一声清鸣，划破堂间死寂，寒光凛凛间，那剑尖堪堪点在慕青岫咽喉之上，那雪白的肌肤顿时沁出一道细小红痕。

　　他的声音，亦是冷得似淬了冰的千年寒泉，一字一顿无半分波澜，却藏着滔天杀意：“慕氏，你此番作为，是要我此刻便剐了你，以慰我兄长在天之灵？”

　　室内的烛火莫名跳了一下，炸出一道烛花。

　　慕青岫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住。

　　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皆浸着寒意，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冰冷剑尖抵在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翟兖那双燃着滔天杀意、冰冷刺骨的眼眸。想说些什么，偏喉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剑尖复又微微抬起，朝她呼啸而来。

　　上一世也是如此。

　　来不及张嘴，那杆玄色长矛便穿胸而入。

　　痛楚，绝望。

　　眼下这个寒意瑟瑟的夜里，她只觉又回到了那个漫天风雪的城门前，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吐着恶毒的信子将她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翟兖见她这般模样，便当她是心虚所致，冷笑一声，再次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剑锋。

　　他想，如此，也好。

　　送她归西，省得多生事端。

　　却不想，手腕方欲抬起，一道灰白影子自头顶梁间倏然跃下，未及他反应过来，腕间已莫名遭一爪划伤，而后那影子旋即掠至身后半敞的门扉，疾窜而出，转瞬没了踪迹。翟兖骤觉手腕锐痛，掌中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震起细尘数粒。而慕青岫经此一番骤乱惊扰，也从先前的惶惑怔忡里挣脱，神智渐渐清醒过来。

　　隗州多山，峰峦叠嶂。

　　纵是眼下这座主城，亦是循着山体地势而建，故城中偶有山兽出没。先前她曾得韩戟书信相嘱，言及夜卧时需谨闭门窗。值此寒冬，万物萧索，会有饥饿难耐的山兽弃山入城，循烟火气出来觅食。

　　西北向的窗棂，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

　　那小兽想来早已潜于屋内，方才翟兖挥剑动武，剑上凛冽杀气大抵惊破了它的蛰伏，惶恐之下，方从梁间窜落，直扑地上的翟兖。也幸得这小兽一扰，她先前已然支离破碎的心神竟得以重整。而方才入屋时种种违和，加之柳氏反常举止，此刻皆豁然清明，心底转瞬便有了计较。

　　“翟侯，我实不知此处是尊兄书房。若知半分，自当避嫌，绝不敢踏足半步。”

　　说到此处，她忽地忆起柳氏亦是此人心尖之人，一阵郁气不由上涌，复又道，“只是此刻，纵然我直言相告原委，翟侯盛怒之下也恐难入耳。不如先放下杀我的念头，我亦不自辩，以侯爷的谋略手段，自不难查出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书房方才被那只小兽撞开的门，敞在一旁。

　　融雪时分，最是寒冷。园中竹林的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砭人肌骨，加之手腕上被利爪抓过之后火辣辣的疼，这种似曾体验的熟悉之感，倒也让他先前被怒火焚灼的神智，倏然清明了大半。

　　那小兽窜走时虽疾如闪电，可他已然认出来了。

　　他幼时跟兄长赴城外山中狩猎，曾在路边遇到一只几乎快没了气息的猢狲，遍体抓痕，鲜血淋漓，看着已然活不成了。山中林深树密，猢狲本就繁多，此辈生灵，领土护食之心极烈，寒冬乏食之际，纵是同族亦不免争斗相残 —— 世间万物，大抵如此。

　　彼时他与兄长本欲转身离去，那猢狲却似挣出最后一丝气力，极通人性地扯住兄长大氅的衣角，作乞食之态。兄长心善，终是不忍，自囊中取面饼一块递去。

　　不意那猢狲得饼，竟不进食，反倒一改奄奄之态，颤巍巍地挪身，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他与兄长心生好奇，尾随其后，方见不远处干草垛中，藏着一只极小的幼崽，约莫刚出生不久，通体灰白，毛色殊异于山中寻常品种，颇为奇特。那重伤猢狲将面饼置于幼崽身侧，终是耗尽最后气力，阖眸而逝。那幼崽虽得吃食却弃之不顾，反倒自干草垛中爬出，伏于老猢狲尸身之上，哀哀嘶鸣，似人啼哭，情状凄切，令人动容。

　　兄长长叹一声，遂在原地挖了个坑将那老猢狲埋葬，又将那只通体灰白的小猢狲带回府邸亲力豢养。

　　这小猢狲果然灵慧异常，经驯兽师略加点拨，便通晓人语，乖巧温顺，唯独不知为何对他殊为不喜。后来兄长出事，那小猢狲仿佛也似懂得了什么一般，在兄长灵前哀嚎了几日之后，某夜便出府，再也不见踪影。他原本以为其已自顾寻了山林归去，没想到这生灵比他想得更有灵性，竟会在兄长忌日之时再度归来。

　　方才，它倏然现身，大约是被他的剑气所惊吓。

　　翟兖怔怔望着地上的长剑，先前翻涌的怒潮，竟缓缓退去，余下心间一片空茫。

　　慕氏固然可恨，可她说的没有错。

　　这其中有蹊跷。

　　此处一直有人看守，寻常人到了院楼之前就该被拦回去，可这慕氏却安然无恙地进来了。且，她要是真存了歹毒之心，要毁去兄长遗物，又何必在屋里点起灯火，引人生疑。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落于慕氏面上，先前因怒意而紧绷的下颌，在看清她模样时终于微微松动。

　　面前的女子鬓发微散，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间，长睫似凝着点点泪光，一双杏眼氤氲着水汽。颈间纤细如鹤，肌肤赛雪，被剑尖抵住之处，那已然干涸的浅浅伤口，泛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竟透着几分不自知的艳色。酒意翻涌间，那抹艳色混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清绝，犹如一枝带露海棠，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又将余下几分杀意，尽数冲散。

　　他狠闭双眼，收剑入鞘：“来人，将她拖下去，禁于后房，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