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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花柳 - ...
抵达隗州之时,正逢晨雾初散,日华穿云漫洒。
城门早已大开待列,戍卒个个执戈而立,神色肃然,敛锋藏锐。
主道两侧,无数士民自发聚集,皆为迎候久戍归乡的将士而来。
她所乘的车舆与翟兖的头骑相隔甚远,隔着遥遥队伍,前方欢呼喧腾之景看得并不十分分明,唯觉耳畔欢呼之声连绵不绝,一片鼎沸,极其热闹之态。
州中士民大约早得讯息,此番他们君侯非但远赴云州娶得贵女为新妇,更在途经冀州之时,顺势挥师,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北境之人击溃逐走。得此大捷,隗州民众那股子发自肺腑的钦慕与尊崇,竟压过了君侯纳娶新妇的雀跃欢腾,独余下一些稚子,探头张望,仍惦记着要一睹新妇的模样。
车马未做任何停留,径直载着她们穿行于喧闹人潮,一路西驰。待行至城郭西隅,挽马者才轻勒缰绳将速度放缓,车舆缓缓拐入一条幽僻静谧的深巷,末了,稳稳停在一椽矮院前。
积玉先跳了下去,复又掀开帘门,将她扶了出来。
虽早有准备,此时此景,慕青岫仍不免一怔。
眼前的朱漆门早褪了色,木棂皲裂,门环上锈迹绕了三匝,推之便吱呀作响。院内青砖铺地,隙间生了萋萋细草。北首只有三间简陋木质房,窗纸破了数处,只拿粗麻纸草草糊着。
阶前倒是立着两株树,枝桠虬曲,冬日里落尽了叶,秃枝刺着灰蒙的天。
再望后瞧,便是后巷了。
后巷那头与此处十分截然不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粉墙黛瓦相连,隐约还有笙箫弦歌、笑语莺啼,竟分毫未减,声声透墙而来,与这小院的冷寂撞个正着。
几个人齐齐一时缄默,站在门口。
积玉途中早就得了慕青岫的叮嘱,此番赴隗州断无优渥待遇可言。是以见这院落荒圮凋零、草木芜杂的情景,惊讶之余,只赶紧引着随行之人收拾。忙忙碌碌一番下来,日影渐斜,暮色将临,方引着两人,匆匆寻了路边一位浣衣老妪问明集市所在,打算去购些薪米食材做饭。
谁料去时意兴尚浓,归时却怒色满容,只将怀中竹篮狠狠掼于院中,食材散落一地。
“女郎,我等何苦困守这隗州?依婢子之见,不如收拾行装早回云州。”
慕青岫微诧:“好端端的,怎又提回云州之事?”
“女郎岂知他们欺人太甚。
”
积玉抬手拭了拭眼底噙着的愤懑泪光,将方才遭遇一一道来。
原来,她方才随那老妪寻至集市,购妥食材返程,不想行至巷口时忽被一锦衣轻佻男子拦下。那男子目中带着几分浮浪之气,将她上下打量半晌,而后嬉皮笑脸趋近,竟出言轻慢:“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不知是哪处勾栏瓦舍里的?”
积玉初闻此言,只觉茫然,不欲与这狂徒置辩,低头便要绕行,却又被那男子侧身拦住去路。见她缄默不应,愈发猖獗,竟直接从袖中摸出数锭银钱,劈头盖脸朝她身上塞去,口中聒噪不休:“小娘子莫怕,某家资殷实,买下你易如反掌,何苦在这风尘之地受那千人枕、万人骑的苦楚?”
此言入耳,积玉便如遭雷击,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她身后随行那两人本就略通拳脚,见状当即上前将那狂妄之徒驱离。
“女郎可知晓,那翟兖居心何其阴毒。” 积玉语间满是悲愤,“他自云州将女郎迎娶而出,至今未曾行那拜堂大礼,轻视至此便也罢了。到了隗州,竟不让女郎踏入他宅府半步。若单单如此也懒得寻他晦气,可他呢,还将女郎安置在这望春巷内居住。”
“这望春巷,乃是隗州城中最是出名的花街柳巷,但凡是个寻常清白人家,便不愿与此地挨边半步的。这般折辱女郎,用心何歹毒。”
慕青岫一愣,心底亦难免生出几分恼怒。只是稍后几秒,待心神稍定,那份恼怒便也如潮水退去,不留半分波澜。
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恼怒的。
倘若她有父兄被翟氏所害,她亦不敢保证,自己能始终冷静克制,不生出饮其血、啖其肉的复仇之心。坦白点说,那夜得知事情败露之后,翟兖未曾被气血冲昏头脑,拔剑将她当场斩杀,已然算得上是心机深沉、行事进退有度之人。
她亦隐隐猜测,此人心中,除了为父兄复仇的执念,恐怕还盘旋着一盘更大的棋局。而在这盘棋局之上,她连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都算不上。
“我自然知晓你护主心切。只是,如先前与你所言,我与他的这桩婚事本就是在刀刃之尖行走,步步维艰。方才你所言的那些话,今日说了便罢,日后切不可再提,免得徒生风波。这方小院固然简陋荒僻,却能容我等苟全性命,得一方安宁,于我而言更未尝不是一片净土。更况且,即便今日住入了翟侯府邸,焉知能如此处自在舒展。”
积玉听了这番话,顿时恍然醒悟,“女郎尚且不觉得委屈,我一个卑贱奴婢,又有何资格抱怨?我这便好好收拾,定让女郎住得舒心畅朗。”
话虽如此说,有些艰难终究是避不开的。
此处院中非但简陋,甚至连水井都没有打一口,汲水必须去巷口处。好在韩戟离开骊郡之时,暗地里给她配留几个有力气、有功夫在身的仆役,看似貌不惊人,这个时候倒是十分管用。所居房屋虽简陋破旧,打扫修整,再生了一炉炭火,铺上带来的种种用具,看上去倒也妥帖了起来。
而翟兖一回隗州,只觉比长途行军还累几分。
柳氏这边的情形不必多言。
他人刚踏入府邸门槛,那抹纤弱的身影便从远处不顾一切地扑入怀中,鬓边珠钗歪斜,罗裙褶皱凌乱,全然失了平日的端雅。那泪水更似断珠般滚滚而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玉指则攥着他的广袖,哽咽声里满是委屈,混着几分南地女子特有的柔婉凄切,很是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他少不得放下身段耐着性子安抚了许久,看在此前柳氏无端遭劫,又看在她受了这般委屈也十分懂事,强忍住没去城门露面的份上,安抚之余,还特意陪她离了府邸,又去另一处别业小住好几日。日日温言细语相待自是不必说,待好不容易安抚了柳氏从远郊别业折返回府,未等歇上半日,便又有属下上前提醒,说是祭祖之事迫在眉睫。
大周国重宗族礼法,祭祖之事半点容不得轻慢。
他即刻吩咐下人备齐祭品,整肃衣冠,带着族中子弟浩浩荡荡启程前往翟氏祖宅,之后更是连日繁琐的祭祖仪轨。斋戒三日,食素断酒,以示诚敬。而后沐浴更衣进祠堂,宣读祭文,奉献祭品,三牲五谷、酒醴果蔬,一一按序奉上,九叩九拜。如此,在祖宅足足盘桓了十几日,才将此事圆满了结。
当然,这段时日奔波,他也曾留意那慕氏自始至终未曾在他眼前露过一面。只当那慕氏许是知晓府中琐事繁杂,识趣懂事不添是非,老实躲在自己院落里而已。
心中略生此念,倒也未曾十分在意。
自祭祖回来之后诸事稍定,翟兖才抽空前往城外大营巡视。
刚入营门,便见那李格匆匆赶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仓促,称有要事需告假几日。他不过语气平淡地随口问了句缘由,那李格脸上的神情却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抬眼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隐,半晌才吞吐地开口,说要去帮一位友人修葺水井。
翟兖闻言不免诧异,这个理由未免牵强。
但他素来不喜深究下属私务,亦不愿以己度人,再者李格平日行事沉稳可靠,绝非无故消怠之人,虽心有疑虑,也挥了挥手准了他的假。
李格见状,如蒙大赦,匆匆谢过便转身快步离去。
其他军务倒是一应顺遂。
等他从大营回来时,日已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庭院里的寒梅在暮色中暗放幽香。他信步踏入内院,本想寻柳氏问一句这慕氏究竟安置在哪个院落,可尚未来得及开口,那柳氏却殷勤从廊下迎了上来。
她一身粉白色罗裙,眉目含情,肌肤胜雪,步履轻盈如弱柳扶风,尽显女子的娇美温婉。
翟兖见她这般欢喜模样,到了嘴边的话,一时又咽了回去。
柳氏这人性子颇好,偏心思着实敏感,近日又多有委屈,他实在不愿因提及慕氏惹她不快,只得将此事暂且搁在一旁,被她拉着入了内室。
屋内已经备好了一桌极丰盛的酒菜。
案几上,熏炉燎香,烟气袅袅,暖意融融。菜肴皆是他平日爱吃的,酒则是上好的青梅酒。柳氏坐于席间亲自为他斟酒,玉手纤纤,眉眼含春,语笑嫣然间满是柔媚。
他本就多日奔忙,见此情景便也卸下了几分紧绷,任由柳氏伺候着,多饮了几杯。
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便有了几分醉意,眉间的倦色更浓。
柳氏见他已然微醺,随即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不易觉察间,伸出玉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
她的指尖柔软带着几分暖意,顺势拉开他衣领的襟口,指尖贴着他背脊肌肤,温润软绵。翟兖猛地一惊醒,身子微微一僵,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柳氏便已经依偎在他怀中,罗裙不知何时轻解,鬓发散乱,带着几分主动的娇怯,将雪白温热的身子贴近于他。
他这下被惊得顿时酒意醒了大半,下意识猛地推开怀中的柳氏,急切起身,只脚步踉跄地转身向外而去。而内室之中,柳氏独自端坐,衣衫不整,神色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
翟兖出门被冷风一吹,心里便有些后悔了。他明明知道柳氏在他出发去云州之前,就有了急于献身、稳固二人关系的打算。如今他又将慕氏带回,恐怕她那颗忽起忽落的心绪更甚。
他不是不清楚她的心思。
可是,如此没名没份的苟合,却实在有违他一贯的为人准则。
翟兖隔着窗,望着室内那抹怔忡的剪影,暗自长叹了一声,估计今晚自己房间是去不得了。但如果此刻去了书房,又保不齐那柳氏不甘心,复又找他哭诉。耐着性子安抚了这么多日,却也实在厌烦了妇人的哭哭啼啼以及喋喋不休,索性出了府邸,领人骑马往城内灯火通明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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