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20、云雾 -

　　慕氏将去隗州之讯，未及半日，便传入翟兖麾下数名心腹耳中。

　　其他人倒未曾多加劝说，倒是军师庞仓，闻此讯后陡然站起身。此人与隗州柳氏有姑表姻亲之谊，平素翟兖对此人亦会多几分礼敬。

　　“侯爷，此举断不可为。那慕氏一门向来藏奸隐祸，切莫为那女子表面楚楚可怜之态所惑。纵使她真落入那猽北王子之手，对君侯而言岂非两全之策？不但可借机斩断与慕氏的这门表面婚姻，亦可再徐图布局，暗中筹谋灭慕之计。退而言之，若那女子真暗中与猽北有牵缠，届时说不定不劳君侯亲自动手，都城陛下闻之，亦必对其降罪追责，坐等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军师所言非无道理。”

　　翟兖点了点头，“但我翟氏同那慕族，终究是私怨。此番亲往骊郡，我细察那慕氏言行举止，未见半分伪饰躲闪，言辞间亦坦荡从容。既如此，暂容其去隗州，属权宜之计。”

　　庞仓却不肯罢手：“侯爷执意要保下慕女，莫非真信那女子口中所说，当年侯府蒙难之事与慕氏无干？侯爷万不可忘了，昔年事发，我等闻讯星夜赶赴燕雀台，所见证据桩桩件件皆直指慕氏。”

　　“军师未忘，本侯又岂敢忘。云州旧案虽说证据确凿，可当年我等竭力追查，朝中亦有人暗中阻挠，尚有诸多疑窦未能尽释，成了心头一大憾事。如今慕氏做出姿态主动牵头查验，我亦欲观其查验之果究竟如何，看其能否自圆其说。当然，我更盼见那慕氏黔驴技穷、无从狡辩之状。”

　　庞仓见翟兖言已至此，唯有压下心中焦灼，复又陈述一难：“如今，清楚晓君侯复仇心意者，唯我等数人而已。先侯爷要携慕氏一同归返隗州，届时州中上下僚属、侯府亲眷，乃至城中百姓，当如何对待此女？莫非真要尊她为侯夫人不成？君侯莫要忘了，那柳氏娘子尚在侯府之中静候君侯归。君侯临行之前，亦曾许其归后便行婚典，完此婚约之诺。如今却携那仇人之女归府，柳娘子之心何以自安？”

　　言及柳氏，翟兖眸底闪过一丝复杂之情。

　　此番出行，的确打算速战速决了结慕氏，归后便可正大光明迎娶柳氏，以践之前诺言。如今慕氏之事非但未了，还将此女带回府中，柳氏性格本就温婉敏感，此番见此情景，定然心生委屈。

　　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案上玉圭，缓缓开口：“此事确是我有负柳氏良多，让其受了委屈。前番与冀州小陈侯相见，他感我诚意，曾特赠我东郡明珠一枚。此珠产自东郡寒海深处，质地莹润如凝脂，夜间无需烛火便可自行散发柔和光晕，实为稀世珍宝。柳氏素患失眠之症，又畏黑，独居一室时常辗转难眠，此珠恰合其用。我先遣人将此珠送归侯府，面交柳氏，聊作安抚。”

　　庞仓知再多言无益，只得长叹一声：“侯爷有心了。”

　　自北往南，风物自然大不相同。

　　出云州平芜千里，苍莽寥廓。而入隗州则是叠嶂层巉，山气蓊郁，一步一景皆非北地可见景象。

　　翟兖手下的军中将士皆离故土颇久，又经冀州一役，能得归去自然个个归心似箭。一路风餐露宿，急行军半月余之后，越加接近隗州地界。

　　至此，日行速度才终于放缓下来。

　　这日晌午，大军择了一畔河流处歇脚。

　　远远望去，漫山云雾似流瀑般缠绕峰峦，聚散无定，恍若仙境。

　　此时此景，慕青岫亦精神一振，忍不住转头对积玉道：“此处瞧着山明水秀、云气萦回，反正营中还在埋锅造饭，我们不妨往前走走，算作松动下筋骨，稍作即回。”

　　积玉在马车中也是被憋屈良久，自是忙不迭点头赞同。

　　话音刚落，却有一人恰好从旁缓步走过。

　　那人身着军中寻常长袍，腰束革带，样貌也是寻常，听到这番对话倒是未置一词，亦无其他多余神色，只微微顿足一番，续又往前去。

　　慕青岫倒也不以为意。

　　翟兖此番虽同意带她入军往隗州，一路冷淡态度却也不改，更未曾带她引见过任何其他人。来人这般对她视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

　　不想，刚往前走出数百米，却见李格从军帐外围骑马回来，见了她同积玉，便勒马停驻。

　　“女郎这是要去哪里？”

　　慕青岫见他倒是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感。

　　此人于水火之中曾救过她一次，虽刚开始在骊郡时对她颇多限制和刁难，但后头却也态度渐渐松弛。眼下他这么问，言语举止倒也不似审视意味，反倒更像是一个熟识之人的普通寒暄。

　　她也落落大方，扬手指了指前头那片密云缭绕的林子：“我二人不过随便走走，探一探这云雾之趣，即刻就回。”

　　不想李格闻言却失笑摇头，拿马鞭指向那片云雾笼罩的坡地：“女郎莫要错认，那并非什么灵秀云气，实则是山间沼气漂浮。” 说着，他又转头示意她仔细看清楚，“你看那片草色，明明较之其他地方更为鲜嫩，可牛羊却避之不及，便是因那片地界沼气弥漫，连牲畜都有天然警觉，不敢轻易踏足。”

　　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见那片草地周遭有淡白气霭浮动，与山间云雾浑然一体，若非李格点破，寻常人断然难以分辨。

　　那李格又道：“隗州之地，本就多这般丘壑纵横、岩岫交错之景，加之这般暗藏沼气的低洼之地星罗棋布，对外俨然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不知底细之人亦不敢轻易踏入。”

　　慕青岫闻之，对李格生出的感激之意较先前更甚了几分。

　　身旁的积玉亦非无识之辈，深知面前这人明明可如前番路过那人一般，即便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也视她们二人为尘芥草莽，漠然不顾，当下赶忙躬身致谢。

　　戚风猎猎，卷动衣袂翻飞如翩跹孤鹤，声如裂帛。

　　翟兖立于高台之上，将目光遥遥投向隗州方向，神色间似有沉凝。待他抬手整理衣袍，转身欲下高台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阶下平野，恰瞥见那溯流之畔，碧水潺潺，慕氏女正与李格并立闲谈，语笑晏晏，意态悠然自在，眉眼间尽是松弛惬意。二人虽相隔数步之遥，礼数并无可指摘之处，然身形皆疏朗放松，无半分拘谨局促之态，举手投足间默契暗藏，俨然是一副相熟已久、意气相投的模样。

　　他心底莫名一动，竟忆起前时二人同往城中布粥，街间行人驻足私语，目光流连于二人身影，皆称二人风姿相当、品貌相契，堪称天作之合，言语间满是赞叹。

　　般配的，一对璧人么？

　　翟兖不由缓缓眯起眼，目光沉沉落向那二人。

　　李格身形魁梧雄健，英武挺拔，周身自带沙场历练出的骁勇悍烈之气。而慕氏则身形纤柔，眉目清雅，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虽看似弱质芊芊，神色间自有一股清傲风骨。

　　这般遥遥望去，郎才女貌，气韵相衬，倒似…… 并无说错。

　　念及此处，先前那种萦绕不去的陌生郁气，此刻竟如潮水般复又翻涌上来，拧得他眉头紧蹙，神色瞬间沉了几分，周身气压亦随之骤然低了下来。这慕氏女，果然与他天生相戾相克，方才登高才算平和舒缓的心境，只消一眼见着她这般开怀的模样，便如投石入静湖，瞬间搅得心绪径直跌至谷底。

　　他也是，明明如此看不得此人，偏又一时心软将她带去隗州。

　　正烦乱间，另一心腹快步趋至阶下：“君侯，入城之后，那慕氏的居处事宜尚未有定夺，府中上下皆候主公示下，不知如何安置？”

　　翟兖本就心绪不宁，闻言更是不耐：“隗州府邸向来都是柳氏在主持打理，此事交由柳氏斟酌安置便是。微末小事，何需贸然前来烦扰我？退下！”

　　那心腹骤然遭喝，噤声屏息，不敢再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