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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鏖战 - ...


  •   庞仓站在营房后方,神色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慕氏。

      眼睁睁见她几次抬手欲掀帐门走进去,可指尖停留在帘门上数次,最终却还是缓缓放下了。似压住了心头千转百回的念头,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转身,朝着军营外停着的一辆马车走去了。

      夜风萧瑟,吹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庞仓此刻已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替侯爷惋惜,亦或是其他?

      就在此时,一个人姿态唯诺地凑了上来,一味垂着头,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族长。”

      庞仓闻声转过头,借着营房旁跳动的火光,一眼认出了来人。

      “你不是在驻地值守吗,怎么擅自跑这来了?”

      来人面色为难,半晌咬了咬牙,才迟疑回道:“……柳氏不肯听从安排,死活不愿动身,属下实在劝不动,只能前来禀报。”

      庞仓眼神一冷,语气干脆,话里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你去告诉她,闹也没用。这次别说是侯爷不会姑息,就连我也是容不得的。”

      “可是,”那人大约是心头一急,竟当即双膝跪地,“族长,柳氏并非存心通敌,她只是受奸人蒙蔽,一时糊涂而已。能不能请您再去跟侯爷求求情,网开一面,就看在故去柳主簿的份上,再饶她这一次。”

      “网开一面?你若真想要这个情面,就去问问此前战死沙场的将士,问问他们能不能给她网开一面,若是九泉之下的亡魂肯点头,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替她再求一次情。”

      “可是,将她发配去矿场,跟直接让她去送死有什么区别?那里所受劳役之人可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死囚。”来人红了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侯爷这般处事看似公允,实则不过是成全了他自个儿的名声罢了。他如此苛待恩人之女,日后九泉之下,哪有脸面去见当年救了他一命的柳主簿。”

      “你好大的胆子,连侯爷都敢置喙?”

      “他不过是想在那慕女面前表些姿态,讨人欢心。如此朝三暮四,见异思迁,我不服。”

      “你不服?”庞仓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抬眼望向营门前迎风飘动的营旗,旗面带着征战的斑驳痕迹,随风烈烈作响。

      “我知道,你一直对柳氏心存念想,亦感念当年你穷困潦倒、险些误入歧途之时,柳主簿伸手拉了你一把,这份恩情,你记到现在。故以,你此次冒着风险,从隗州一路奔波到军营,拼死为她求情。”

      “可是,你太天真了。”

      庞仓面色陡然一肃,“你以为你这般舍身相护,柳氏日后就会真心感念你的好,心甘情愿跟你过日子?我想,有一件事情,她一定没跟你说。”

      “你可知,当年柳主簿本可以活下来,根本不必枉死。是柳氏一心算计,盯上了侯爷欠柳家的恩义,为了坐实她父亲对侯爷的恩情,加重侯爷心中的愧疚,她亲手,暗中换掉了能救治柳主簿的汤药。”

      “这件事原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直到近来,侯爷抓到了她身边那个作恶多年的老奴,那老奴为了活命,主动招供了所有隐秘,以此邀功保命。”

      庞仓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一片惨白,细密的冷汗即刻迸了出来。他本能地想张嘴辩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庞仓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怜悯,“这般蛇蝎心肠,连自己亲父都能下手之人,你觉得侯爷还会留她的命?侯爷迟迟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不过是顾念逝者,给死去的柳主簿留最后一点颜面罢了。”

      “大人,我……”那人声音颤抖,语气满是颓然与绝望。

      “你回去吧。”庞仓摆了摆手,语气归于平静,却不容置喙,“柳氏最后一程的押送,就交由你负责了。今日你前来求情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人僵在原地许久,最终重重叩首,起身踉跄离去。

      而几百里外的渭水河畔,一场决定局势的大战,已然酝酿。

      渭水是南北往来的分割之地,高山连绵,沟壑纵横,河滩乱石遍布,没有半点平坦之地。即便眼下寒冬,渭水依旧湍急,寒意刺骨,没有半点要冰封的痕迹。

      翟兖身形挺拔,身披战甲,立于北岸高地之上,迎风远眺南岸敌营,心中已然定下破敌之计。

      南岸山林茂密、山道迂回,多隐蔽险地,且岸边乱石滩居多;北岸这边则不同,冬季水潮退去些许,会露出大片滩涂。可惜,这里表面看似一片平静冻土,实则底下土地泥泞湿软,行走艰难,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登陆作战。

      对方在对岸驻扎数十日按兵不动,无非是在等天地苦寒,北岸的滩涂再冻结实一些。

      而他沉下心神,早已看出端倪——此次来犯的敌军,主力皆是辰王找来的那支西南军队。西南之地常年温润,他们自幼习惯了山林作战,擅长攀爬穿梭、适应湿热气候,却极其畏惧北方的严寒劲风。如今在对岸耗了一段时日,天寒地冻,想必大半将士早已水土不服,军心焦躁。

      翟兖用兵向来沉稳缜密,最擅长依托地利、针对敌军短板布局。

      这几日,他先命前线守军刻意松懈,装作防备松散、兵力不足的模样,麻痹敌军。同时将精锐主力尽数隐蔽在北岸的沟壑、高地暗处。又在夜间刻意在小范围滩涂洒水,人工造出冰面,白日再令士兵来回游走巡逻,故意营造出这片滩地已然冰冻结实的假象,引诱敌军轻敌冒进。

      南岸敌军头领连日观察,见北岸守军毫无锐气,又见冻土已成,果然心生骄妄,认定翟军不堪一击,悍然下令全军渡过渭水,强攻北岸阵地。

      破晓时分,河面晨雾弥漫,视野朦胧不清。

      数万敌军尽数渡河,蜂拥冲向北岸滩涂。可刚一登岸,脚下薄冰碎裂,即刻陷入泥泞之中,步履维艰。

      他们平日里最擅长的山林奔袭、近身搏杀之术,在这片湿寒滩涂上完全无法施展。一时间全军行进迟缓。

      高地之上,令旗骤然破空落下。

      刹那间,震天的号角与战鼓骤然响起,隐匿在暗处的伏兵尽数杀出。精锐铁骑奔袭而出,漫天箭矢如雨倾泻,精准笼罩混乱的敌军。

      西南兵士本就行动受阻,深陷泥泞之中无法顺利躲闪。前军中箭倒地,后军慌乱踩踏,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渭水两岸。

      翟兖身先士卒,策马冲锋在前,战甲寒光凛冽,手中兵刃所向披靡。

      一日鏖战下来,渭水滩涂被鲜血染红,河水浸透猩红,遍地都是残旗、断刃与弃甲。敌军死伤无数,剩余残兵尽数弃械投降,敌军头领被亲兵拼死护卫,负隅顽抗,最终力竭被俘。

      战事,终于落幕了。

      翟兖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审讯了名头领。

      起初那头领态度桀骜,宁死不肯吐露实情,拒不交代幕后真相。翟兖也只是冷笑一声,命人将他置于帐外,剥去衣物,任由寒风寒霜吹打。数个时辰之后,那头领彻底撑不住折磨,傲骨尽碎,跪地俯首,全盘招供了。

      果然,当年他们参与了燕雀台屠杀之事。

      不仅如此,当时行事时亦混入了少量猽北人混淆视听,只为迷惑日后追查此事之人,防止真相溯源。

      且,听闻翟家军军士勇猛,为求稳妥,他们暗中买通驿站的后厨之人,在翟家军的膳食里掺入了微量软骨散。

      此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且不会直接致命,却能悄悄麻痹人体筋骨,让人周身酸软、无力发力。且因其症状颇为轻微,不易让人察觉异常,只会让人误以为是连日赶路辛劳所致。

      故而,事发之时,翟家军众位将士虽是奋力反抗,却因体力不济,才酿成惨剧。

      积压多年的疑云,一朝尽数解开。

      他与庞仓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随即,不顾那人幡然醒悟的嚎叫,命人将他押下去,连同剩余残兵一同祭旗。

      难怪,当年他在现场反复搜寻,却始终理不出半分清晰头绪,所有线索只统统指向慕氏。当年幕后布局之人太过狡诈,为掩人耳目,费尽心思声东击西,让人无从探查虚实。

      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他缓步穿行在军帐之间,本想径直去往伤兵营,不想目光扫过一堆缴获的杂物间时,瞥见一抹暗沉寒芒。

      一名小兵颇有眼力见,忙不迭拨开枯枝烂泥,一柄长矛赫然显露全貌。

      细细打量,这长矛由整块玄铁打造,质地厚重紧实,矛身通体黝黑古朴,没有花哨纹饰,却自带一股肃杀凛冽的气场,似暗藏千钧力道。

      怪不得方才庞仓解恨之余仍觉惋惜,说不该将敌军之人尽数斩杀,至少该留几人,将他们的锻造冶铁之术传承下来。

      也罢。

      如今战事暂且落幕,远在都城的人想必已经收到消息。

      此前皇帝弃都城出逃时,谢易并未随行,而是留下来假意与辰王周旋。此人也算识大局之人,即便身负骂名,也执意撑住朝廷半壁江山。大周如今局势动荡,朝堂各部更是乱象丛生。若无人稳住残局,天下民生必将困顿不堪。

      他留守都城,本就是以生死担责。

      往日,他对谢易并无多少好感,经此一事,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敬重。只是,前日收到谢易关于辰王动态的密报,末了,少不得为了他那外甥女,照旧在文末将他痛骂一通。

      对于此事,翟兖实属无话可说,只能如往日一般,任由此人泄愤。

      他匆匆洗去一身血迹,换了便装,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带着几名亲卫赶赴虞城,抵达时已是黄昏。

      陆渊亦早已收到大捷的消息,陪着清河郡主候在城门前。几人匆匆寒暄且聊过战事,亦知晓他心系某人,便不再多言,便放他自去了。

      随后,他快马直奔慕氏的住所。

      那日之后,陆渊便将其安置在梅园不远处的一处偏院。

      此刻院门并未紧闭,反是虚掩着一道缝隙,他在院门前迟疑片刻,随即抬手推开院门。

      慕果然在院中。

      庭院凉亭悬挂着几盏宫灯,荧荧灯火中,她也不怕冷,堪堪坐在一棵桂树下,容颜清丽、眸目生辉,模样竟然比往日更显温婉动人。

      “你来干什么?”

      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面上神色却极为平淡。

      翟兖不由自主迈步上前,刚一靠近,那股熟悉的冷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心头骤然一热,蓦然想起那日梅园榻间的耳鬓厮磨,脑子轰然一空,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青岫瞥见他那般直白炽热的目光,又见他视线散漫,竟透过自己微敞的领口向内窥探,顿时面颊泛红,竟也不知如何出言斥责。情急之下,只能侧身转过身去:“侯爷究竟有何事?”

      其实,她心中早已隐隐猜到几分。

      自从此人亲自赶赴猽北将她救出,诸多反常举动,复又口口声声提出一年之约,再到那日梅园,即便当时彼此身中药物、神志异样,也能清晰察觉他始终极力克制,小心翼翼不肯伤她分毫。

      更甚者,那日军营之中,他私下交代人,对她的安排与照拂。

      她素来聪慧,此刻终于彻底醒悟,心中却难免惊诧。

      她是真的不知,此人是何时改了心意。

      前几日收到家书,母亲欣喜告知云州城危机尽除、全境安定,她亦心知这一切皆是翟兖出手相助。如此林林总总叠加,二人之间所有的纠葛误会,彼此恩怨,大抵都能一笔勾销了。

      至于其他,便是多一分都不能有了。

      念及此处,她语气稍稍放缓:“我知道侯爷是为何而来。可若是我说,我并不能如侯爷所愿,侯爷可会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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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回来了,继续正常更文。 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