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生机 - ...


  •   天寒地冻,战事已然拉开序幕。

      无论是否甘心卷入这场纷争,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大势裹挟。大周已乱,天下动荡,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接连不断的战乱,让原本国力还算强盛、百姓富庶的大周国,在短短一年间迅速衰败,深陷战火泥潭,俨然成了周边各路领主眼中伺机蚕食的肥肉。而对普通百姓来说,大周如今乱象丛生,谁主江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在乎的,不过是年末的赋税、一年的劳作收成,能否安稳度日,以及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里,能不能有一盆炭火、一碗热汤取暖糊口。

      辰王这些年四处耗费重金招兵买马,早就为起兵谋反计划好了一切。如今经过几场败局,那些被收买之人皆被架在危局之上,退无可退,已然起了破釜沉舟之心,一时也不好对付。

      翟兖坐于军帐之中,盯着面前的舆图良久,心底终于敲定主意、落下下一步布局之时,庞仓恰好掀帘推门走了进来。

      “侯爷,如您所料,太后和皇帝已经更改路线,往禹关方向去了。”

      翟兖神色平静:“我派人截断他们的去路,又仿着乌孤的笔迹伪造了书信,送了过去。他们身处追兵围困、进退两难的境地,自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庞仓依旧满心不解:“侯爷何以笃定太后会信任乌孤?如今大周内乱不止,乌孤本就可以趁着局势混乱,吞并周边城池壮大自身。无缘无故出兵相助太后平定内乱,实在太过牵强,根本不合情理。”

      当初草拟那封书信时,庞仓在一旁看着,心中早已忐忑不安,压下满心疑惑隐忍至今。直到近日见自家侯爷从虞城回来,一向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些许,他才敢趁着对方心绪稍缓,将心中疑问问出口。

      这次翟兖倒没有沉默,开口解释:“此前我们在猽北安插暗桩,有一名婢女潜伏在乌孤身边,专门负责近身伺候。也算阴差阳错,那乌孤一时松懈、沉溺于慕氏......”他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暗光,转瞬即逝,“期间,不慎暴露了那处久寻不得的密室钥匙。”

      庞仓连忙追问:“那间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里面全是太后与一男子的私密画像,每一幅都不堪入目。”翟兖说得轻描淡写。

      庞仓却如遭雷击,当场目瞪口呆:“难道太后当年,和猽北之人有私情?”

      “早年间太后刚及笄那年,曾随其父去往边境小住,意外遭遇流寇掳走,失联许久。就在众人以为她早已殒命之时,她却毫发无伤地自行归来。其父为保全她的名声,当时封锁了所有消息,还处死了一众知情之人,对外只宣称女儿入道观修行避世。”

      “后来大周选秀封妃,太后凭借冠绝朝野的容貌入选,一朝成为皇后,不久便诞下皇子。先皇大喜,随即将其子立为太子,彼时的她风头无两、盛宠极盛。”

      “当初将她掳走的那群流寇,正是乌孤生父。而那些画作,记录了两人之间的种种纠葛。我想,那乌孤便是太后当年流落猽北之时诞下的孩子。”

      “难怪当年猽北内乱,老猽王将那乌孤送入大周,这根本不是什么险棋谋略!”庞仓恍然大悟,“可她当年已然生育,怎么通过了宫中严苛的查验?”

      “她的父亲彼时在朝堂势力极大,想要买通上下宫人、遮掩踪迹并非难事。至于先皇那边,她母族精通药理,叔父又是当朝太医之首,想要暗中操作、遮掩破绽,轻而易举。”

      “先皇一世英明,竟被此事蒙蔽多年。”

      “正因乌孤是她的亲生儿子,如今一封前来驰援救她的书信送到,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她,才会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深信不疑。故而,我表面调走禹关的人马,造成守卫松懈的假象。”

      庞仓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不敢再深究深宫秘辛:“那我们就等他们抵达禹关,再来一个瓮中捉鳖?”

      “对。”翟兖点头,“把关口守得严密些,不准放走任何人。有些事,我要让他们亲口给我交代清楚。”

      庞仓知晓此前翟兖曾亲自去过一趟云州城,却也不知那慕道文说了什么,归来之后脸色极差,整日独自枯坐房中,连烛火都不许下人点燃。而那个时候,慕氏也还没有从猽北接回来。他一想起那段无比煎熬的时日,心中便不由自主打了个抖,“放心,那里已然安排得固若金汤,保证半个人都钻不出空子。只是……”

      “吞吞吐吐做什么,如今你怎么跟了李格一样,说话半点都不利索?”

      庞仓咬咬牙,硬着头皮劝谏:“过几日渭水一战,侯爷何必亲征?您麾下骁将无数、精兵如云,眼下大局至关重要,万一侯爷出了半点闪失,军中将士、城中百姓该如何是好?”

      早有探子来报,说了辰王求胜心切,为了快速击溃翟家军、全面扭转战局,特意从西南蛮荒之地,重金请了一支奇兵,配有特殊兵器,战力凶悍无比。但凡见过这支军队的人皆道,他们人人戴着青铜面具,力大无穷,一路烧杀抢掠,西南无数城镇惨遭屠戮。更有传言,这支军队所到之处,都会举行诡异的人肉祭祀,更是残忍至极。

      昔日先王也曾数次派兵围剿,可这支奇兵的领军之人生性狡诈,又擅长隐匿山林,每一次围剿都无功而返。没人知晓辰王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买通了这支队伍。可如今,这支军队打算利用都城之势占据渭水上游,一旦他们造堤围水,冀州等地如何能安生?

      “庞仓。”翟兖知晓这位军师的心思顾虑,果断打断他的话,“人人皆知渭水之战凶险至极。可我身为三军主帅,若是自己都不敢冲锋在前,凭什么让麾下将士信服,浴血奋战?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更何况,如果那辰王所说属实,家仇我也算亲报了。”

      也不知是辰王狡诈,还是刻意激怒于翟兖以便动摇军心,竟然对外传出口信。说是当年的老翟侯以及他的兄长,便是丧命于这支军队手中。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当年燕雀台事发仓促,虽然对方抢占先机、攻势诡异。可彼时随行众人皆是军中精锐、身经百战,却依旧惨败乃至全军覆没,足以见得对方实力强悍。

      若父兄那般骁勇善战之人,都没能压制这支军队,可见明日一战,必定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不过,说到这里,我确有一桩事,想要托付于你。”

      翟兖年少领兵,历经无数生死战局,从当年清朗的少年,变成如今沉默寡语、心思深沉的将军,他从来没有过半分畏惧。可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若真是战死沙场,于天下大局并无大碍。

      文王深得民心,纵使前路艰难,已有各方贤士前来辅佐,大势可期。反观那辰王,眼下看似势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他麾下之人皆是重金招揽,人心不齐,终究难成气候。

      在这世间,他原本并无太多牵挂,往日若是轰轰烈烈战死沙场,从无半分犹豫。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心底多了一个人,便多了一身牵绊。那一身历经百战、寒冰铸就的无畏孤勇,好似投入暖炉的碎冰,簌簌消融,再也无法聚拢如初。

      翟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消散在寒凉的夜色里。

      “我早已为隗州与宗族铺好后路,从旁支挑选了德才兼备之人继任。若是我不幸殒命,你们可继续辅佐他,追随文王,匡扶天下、安定社稷。唯独有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我还欠她一句对不起。可在她忆起前尘过往之前,此时就算对她说了,也毫无意义。”翟兖低下头,望着面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舆图,却突然走了神。他想起前几日在梅园,那张柔软的床榻之上,她一头乌发散在肩头,窗外红梅似火,他却全然不敢直视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眸,纵然心头千言万语,也只能狼狈离去,心头不由骤然一痛。

      庞仓曾追随老侯爷多年,也算看着翟兖长大,二人亦师亦友情同至亲。此刻见自家侯爷卸下一身锋芒、流露脆弱,亦跟着心头一紧。

      “出征前,我已命人在府中备好诸多财帛,足够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若是我真有个万一,亦望你替我尽心护她周全……”

      于是,此话一处,庞仓方才的心头一紧,俨然又变了。

      一路走来,他如何见过这般卸下掩饰、直白袒露,且瞻前顾后、儿女情长的翟兖。

      如此,方才的安排便也不算多余。

      感到震惊之余,庞仓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敛尽神色,应了一声诺,郑重拱手一礼,转身退出军帐。退至帐门口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暗处,确认无碍后,才缓缓离去。

      而暗处之中,慕青岫静静伫立,望着军帐内那道坐于案前挺拔孤直的身影。

      说心中毫无波澜,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日翟兖仓促离去,临别之时,大抵是怕她心生怨怼,难得放低姿态,对她说了许多惭愧之言。可老实说,床笫之间的那件事,并未过多困扰到她。

      重活一世,她本就看淡了世俗名节与情爱纠葛。若是连这点都放不下,更谈不上掌控自身、立足乱世。不过是吃了点亏而已,此生她并非需要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何须担忧日后。

      何况,这本就不是翟兖的过错。

      说到底,既然那封和离书未曾签订,他们二人便依旧是结发夫妇。

      清河郡主早已因这番荒唐行事被陆渊大惊之余严加训斥,知晓自己先前鲁莽,不但亲自在她面前百般赔罪,甚至连日致歉,态度之诚恳简直让人无从气恼。

      陆渊那头则满心焦虑,恨郡主鲁莽轻率,却又不忍过重责罚,亦暗里来多次求情。

      一旁静静看着,倒是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感慨。可这份感慨,在她被庞仓暗中接回军营、眼下又无意听到翟兖这一番言语之后,尽数化作了怔忡与茫然。

      她从未想过,这场明明始于算计、亦是步步藏杀的联姻,这个初见时差点将置她于死地的人,竟会在大战前夕,默默为她铺好后路,嘱托旁人护她周全。

      此番归来,她是真看不懂眼前的局面了,同样,亦是看不懂翟兖。

      他说,欠她一句对不起?

      当初他将她送往猽北,站在常理角度,以仇人之女置换心爱之人,纵然不算光明磊落,也绝非罪大恶极。可他为何会如此愧疚、满心悔恨?

      实在令人费解。

      许是在寒风中伫立太久,一股细密的痛感骤然涌上头颅,瞬时便如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入脑中,酸胀抽痛不止。

      这般头痛的症状,近来发作得愈发频繁且剧烈。

      卫恒曾为她诊治开药,言说汤药可缓解头痛。可她服药多日,痛感不仅未曾减轻,反倒愈发严重。每每忍不住询问缘由,此人只是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她,沉默不语。

      仿佛,句句难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生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好 回来了,继续正常更文。 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