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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不起 能不能再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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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苒第一次见哥哥这么生气的样子。她并不知道这是首情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突然发火。她有些心疼自己的钢琴,她一直觉得哥哥是个温柔的人,没想到原来他生气时看起来这么可怕,几乎有一瞬间,谢允执脸上冷峻的表情甚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绑架自己的坏人。但她随即又在心里否认,不,虽然他和那坏人是父子,但他们俩可不一样……
“这首歌,你还是弹给其他人听吧。”丢下这句话后,谢允执离开了房间。
季月间有种被当头泼了盆冷水的感觉,却仍故作镇定。他盯着还留着谢允执掌温的琴键,姿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下颌线却绷着一道锋利的弧度,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能让三米内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
季月间和韩旭回家后,谢允执和宋苒帮忙收拾餐桌。
“妈妈,为什么韩叔叔的儿子姓季啊?”宋苒忍不住问。
“我也觉得奇怪,说不定他也是随母亲姓的。”
谢允执把装了瓜果皮、烟头和剩饭剩菜的袋子系好拎到一边。听到母亲的话,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不对,他妈妈姓梁。
他以前见过她几次,梁芸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可能她和季近严离了婚,之后又嫁给了韩旭,否则这件事怎么也说不通。
收拾好餐桌后,谢允执想帮忙洗碗,谢雯却说:“我自己洗吧,你去休息就好。”谢允执于是回到客厅,宋苒把垃圾扔出去后,跑到他身边,兴冲冲地说:“我刚刚出去又遇到小季哥哥了,他长得真好看啊,好像童话里的王子。”
“你喜欢他吗?”谢允执问。
宋苒难得露出害羞的模样,红着脸说:“是呀,他不仅长得好看,钢琴也弹得很好。”
谢允执喝了口茶,没有接话,眉头却微微蹙起。
对于宋苒这番话,他并不感到意外。从高中那时起,季月间身边就从来不缺人喜欢他。
课间的走廊,食堂的窗口,放学后的校门口,他往哪儿一站,哪里就会自动成为人群的中心。他天生就有那种本事,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是件舒服的事。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八面玲珑,他是那种会自然地替你挡住推搡的人群,顺手帮你拿一下书包,在你不舒服时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瓶水的人。
可这种人,偏偏最让人不甘心。
因为你分不清他那些温柔究竟是独一份的,还是顺手洒向所有人的。
他想起高二那年,校庆晚会前一天,季月间在钢琴教室练习《麦恩莉》,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站满了女生,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录像。
那时候谢允执就知道,自己和他截然不同。
不是他不够好。
是季月间太好了,好到让所有“喜欢”都变得理所当然,所以高中时,他没敢对他表白,识相地将自己心意划归到了“不自量力”那一栏。
谢允执放下茶杯,宋苒感觉出他心情不太好,想起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事,问道:
“哥哥,你不喜欢他吗?”
谢允执愣了一瞬,说:“喜欢过,现在不喜欢了。”
那个人是童话里人见人爱的王子,故事里王子最终总会和公主在一起,现实也一样。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本就不该喜欢上这样一个被万千宠爱环绕的人。
晚上洗完澡回到卧室后,谢允执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上面说,今晚出现了月虹。
谢允执走到阳台上,看见月亮边果然有一道彩虹。
彩虹不只是白天的专利。新月之夜,月光经过雨滴的折射,会形成一条在夜色中流淌的银色或白色彩虹,极为罕见。
相比太阳的炽热,月光下的彩虹温柔得多。据说那条淡淡的月虹是连接现实与梦境的桥梁。月虹出现的时候,常常有奇迹会发生。
新闻上说,如果对着月红许愿,愿望就有可能成真。
但谢允执已经过了会相信奇迹或是这种都市传说的年纪。
“咔嚓。”隔壁突然响起一阵快门声。谢允执偏头,看到季月间举着手机对着月亮拍了张照。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轻佻的、混不吝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柔情的水光。
谢允执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他移开目光,利落干脆地转身回了屋。
他害怕停留超过一秒,那些花了几年、几百个日夜去掩埋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让他变成过去那个可笑的、走不出来的、一厢情愿的傻瓜。
谢允执的背影消失后,季月间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他碾得很用力,甚至脚底都被硌得有些疼。但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却消失无踪。
……
回到卧室后,谢允执就上了床。可是这天晚上,他又做了有关那个人的梦。第二天醒来时,心情不免有些郁闷。
早上吃完饭后,谢雯说家里的果汁喝完了,让谢允执出门买点果汁,顺便再买些菜回来。
超市在和他们家相对的另一条街道上,谢允执出门后走了没多久,再一次在巷子口遇到了那个人。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街角,季月间嘴里叼着根烟,烟身燃着一点明灭的红光,淡青色的烟雾混着他呼出的白气,慢悠悠地朝半空飘去。
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黑裤子,短靴,中午的阳光从侧面打下来,在他英挺的下颌线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他出来,季月间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随手取下烟,指节一弹就精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谢允执觉得他简直有些阴魂不散。想装没看见,经过他身边时,对方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谢允执。”
谢允执没打算理他,可是恰好在这一秒,绿灯变成了红灯。街道上原本静止的车辆开始流动起来。他只好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问:
“有事吗?”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语气也十分冷淡。
季月间有很多事想问他,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之后往下滑,看向谢允执立起的的冲锋衣衣领。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看见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痕。
六年前,他准备去英国的时候,顾存曾经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谢允执在监狱里自杀了。
顾存是谢允执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和季月间一起长大的发小。
谢允执被送进医院后,顾存把季月间骂了一顿,还说“都是因为你,谢允执才会想不开的,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就跟你绝交,我他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季月间其实想问他出狱的事,却又觉得这是个禁忌的话题,不应该再被提起,只好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话题。
谢允执眉峰没动,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只淡淡回了句“还行”。
空气又沉默下来。白雪缓缓从天空坠落,掉在二人肩头,很快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允执能猜到他想问什么,却没有主动开口解释。刚入狱的时候,他一直想告诉季月间自己没有杀人,那时他以为只要洗刷自己的冤屈,他们就还能在一起,可是过去那么多年,当时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
毕竟这六年来,季月间从没有来找过他一次。如果他想复合,不会对他不闻不问。谢允执早就明白了,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毕竟季月间并不是天生的gay,他长相俊朗,家境优渥,是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比起自己,他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不管季月间相信他,或者不信他,对现在的谢允执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他以为自己是杀人犯也无所谓,或者说这样反而更好,这样他就会离自己远远的。
绿灯还有三十秒,季月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
“顾存就要结婚了,他的婚礼,你会去吗?”
顾存是谢允执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哥们儿,但是出狱后,谢允执就切断了和他联系。为了忘掉季月间,他去了新加坡,换了以前的电话和邮箱,不仅是顾存,他和两人以前的共同好友都断绝了来往,因此并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近况。
“不会。”
谢允执回答得很干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因为我吗?”
谢允执没有否认。
“你放心,要是你不想见到我,我是不会去的。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你没必要也躲着他。顾存一直很想再见你一面,你们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以前说过,他结婚时要当他的伴郎的。”谢允执以前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时,红灯闪烁了一下,行人通行的绿灯亮起。谢允执没再和他多说什么,走上了人行横道。
季月间没有跟上去,仍停在原地,注视着他走远。
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家时,谢云发现季月间还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像是一直在等他。
回家只有这一条路,谢允执只好再次从他身边经过。
“喂。”
季月间又叫住了他。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的眼尾斜挑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被冷风熏得微微泛红。
“没有。”
谢允执没停下脚步,声音裹在冷风吹出来的白气里,半分温度都没有,他垂着眼睫看向路面,连余光都没分给身侧的人半个,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连跟他多待一秒都觉得不耐烦。
季月间突然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温热的皮肤贴上来,谢允执想挣脱,对方却钳得更紧,加重了力道。
谢允执垂眼盯着被攥住的小臂,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你烦不烦?”
他以前从没用如此粗暴和恼怒的口气对他说过话。季月间心里突然蹿起一股无名火,少爷脾气险些发作,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
刚回国的时候,他就听谢允执说过不想再见到自己,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漠到这种地步。
“放手。”谢允执皱着眉,“你已经结婚了,希望你能专一一点。几年前我遇到程唯,她问我有什么话想对你说,我说希望你们俩百年好。那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所以别再缠着我了。”
季月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抓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只是力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成功抽回手后,谢允执转身向前走去,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对不起。”
声音低沉且认真。
谢允执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还是对不起明明说过要在一起,最后却和女人结了婚?
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谢允执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去。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释,”季月间接着说,“和你分手以后,我没跟任何女人结婚,也没和任何人交往过。”
谢允执脚步一顿,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耳朵里嗡嗡地响,只有季月间说的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打转。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就把这些情绪熬平了,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那些压在箱底不敢碰的旧回忆,那些咬着牙劝自己放下的不甘,那些无数个深夜冒出来的“如果”,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就那样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谢允执的心上,越来越近。
“我爱你。”
温热的气息顺着后颈漫上来,带着他独有的雪松香,季月间突然收紧手臂,将谢允执揽入怀中。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过去是,现在也是。”他说,口气很坚定。
谢允执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气里共振。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季月间抱得更紧,男人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对不起……我知道我混蛋,都是我的错,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允执攥着指尖,指节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季月间默默地松开了手,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无助。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声音降低成一种恳求的声调。
谢允执没有回答。被骗过一次,谢允执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任何话了。自己暗恋了他五年,才敢把爱说出口,可是从小在爱意中长大的他,却能轻易把“我爱你”三个字挂在嘴边。
即使他说的是真的,事到如今,他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他的家人会同意他们俩在一起吗?想到这里,酸热的心一时冷了下来。
谢允执觉得胃里有些难受,全身都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回到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之后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刚才和季月间说话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舒服。之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那人分手之后,他频繁做着被背叛的噩梦,午夜惊醒时满身都是冷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也吃不下几口东西。
他用凉水冲了把脸,但不适感依旧强烈,他跪在马桶边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看着马桶里刺目的红,他心里凉了半截,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身。
只要一碰到和季月间相关的事,胃就会拧着劲儿疼,他本来就有胃炎,严重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会直接吐出血来。
从口袋里摸出药吃了,情况才稍微好转。冲掉呕吐物后,他刷了牙,又洗了把脸,才回到卧室。
他走到玻璃窗边,能看到外面成片的红瓦屋顶,太阳被云层遮住,屋子里冷冰冰的,一股阴森森的灰尘的味道。
东边不远处就是黄浦江和外滩,从这里似乎也能听到冰面下暗潮涌动的流水声。街道两旁,作为标志性景观的法国梧桐,此刻树叶早已经落尽,露出浅褐色的树皮,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
谢允执心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他和季月间,也许他们就能在一起吧......可现实不是幻想,过去的经历早让他明白,初恋之所以美好动人,是因为那时的感情没有猜忌,没有疏离,一切都纯粹而温暖。可是,初见时的那份美好通常难以长久。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季月间之间是没有未来的。
……
九月,大一开学的第三个星期。早上六点,宿舍的闹钟就响了。
“我靠,这么早谁定的闹钟啊!”
“sorry,是我定的闹钟,忘记昨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了。”
早上被室友的闹钟吵醒后,谢允执就再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靠在床头用手机刷了会儿招聘信息。
直到七点半他才下床洗漱。
今天是他上大学后第一天开始正式上课。上午在阶梯教室上完法理学后,谢允执走出教室,打算去楼下超市买个三明治当午餐。
经过二楼走廊时,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突然拦住他,笑吟吟地问:“同学,对电影感兴趣吗?要不要加入电影社?”
谢允执没有参加社团的打算,虽然校方鼓励学生参加社团活动,但他的计划是用课余时间打工赚钱。他很少看电影,对电影的兴趣也不算浓烈。
正想开口拒绝,隔壁走廊突然走来一个人,朝眼镜学长问道:“请问这里是电影社的报名处吗?”
还未看清他的脸,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谢允执就猛地顿住了到嘴边的话,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对,同学你想加入吗?”
“嗯。”
季月间额前的碎发随性垂着,发尾扫过浓密的眉峰,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下颌线利落清晰,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站在逆光里,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少年气。
谢允执盯着他的脸,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戴眼镜的学长把手里的传单递季月间,说:“这是我们社团的简介,上面附有报名表。如果想入社,现在填完表,待会儿就能直接参加面试。”
季月间接过传单,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填写报名表。他低着头,搭着笔的骨节分明。
谢允执是高一下学期转去的实验中学,和季月间同班。后来上大学,季月间考上了武大,谢允执本来也报了武大,但分数比录取线低了六十多分,复读一年后,他才和季月间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他是为了能再见到他才读这所大学的,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
尽管只是偶遇,谢允执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对眼镜学长道:“可以给我一张报名表吗?”
“当然可以。”
谢允执从学长手中接过宣传单和报名表后,在季月间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概是听到他说也想加入社团,季月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空气中短暂交汇,谢允执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但季月间很快又移开了目光。尽管高中时他们是同班同学,而且高中三年,他一直默默暗恋着对方,但那人并没有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