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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色胆包天贾瑞戏凤,怒气冲冲林榛离府 凤姐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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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佯装镇定地和贾瑞打招呼,实则早已心惊肉跳,今日宁国府人多嘴杂,她一边在心里骂那些下人没眼色,怎么还不找过来,一边又担心来个人看到这一幕,要出去说三道四——要再来个焦大那样大声嚷嚷的,她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正胡思乱想呢,假山边忽然踉踉跄跄地出来一个人影。她又惊又惧,看见是宝玉,才放下心来,再一看,还有个林榛,也顾不得什么了,几步小跑过来,扶起宝玉问:“你们怎么在这儿呢?”
林榛板着脸不说话,宝玉一张脸涨得通红,吱吱呜呜的也没句囫囵话。幸好凤姐只为脱身,也顾不上那许多,只当看不出他们的情绪,一手拉着一个,说:“怎么都不高兴?难不成是吵架了?”
贾瑞原本调戏凤姐,打的是宁国府花园里假山林立、下人松散玩忽职守的主意,况就算有人来了,他借口喝多了看错了人就是了,顶多捱祖父两下子,凤姐这个女眷可就名声尽毁了,量她也不敢大声叫嚷,只能咽下这哑巴亏,谁料还没说上两句话,接连窜出两个小孩来,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就在前几天,他可是才见识过宝玉的少爷威风的。但定睛一看,两个小祖宗都没带随身仆从,宝玉衣裳还不齐整,再联想到这宁府后花园僻静幽远,野趣丛生,出过多少风流传闻,这二人在此,说不准也是鬼混。便又心思活络起来,紧跟在他们身后,还笑道:“瞧瞧你们,做什么去了,怎么身上都沾了泥,倒叫嫂子也替你们着急。”那神色越发不堪了。
凤姐原以为两个孩子来了,贾瑞必知难而退,谁知他竟还敢涎皮赖脸地跟过来,心里怒骂他是不知死活的畜生,面上却只能强撑着笑脸,假意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老太太也说你帮着太爷管理家塾,很是聪明和气。这会子两个孩子闹别扭呢,我得赶紧把他们带到前头去,等闲了咱们再说话罢。你快入席了去,仔细他们拿住罚你的酒。”
她特意提到贾琏,还抬出老太太来,想吓退贾瑞,谁料贾瑞实是个没皮没脸的,还一步上前来想紧挨着她,涎着脸笑:“嫂子别慌,小孩子闹别扭常有的事,我替你管管就是了。”
凤姐见他如此不知进退,真有些慌了,却只听得林榛厉声喝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管我了?”又看了看周围,竟没有能当武器使的,遂推了推贾宝玉,“去,打他两巴掌。”
他骤然发难,一时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宝玉更是被他推了一个趔趄,正撞在贾瑞身上,贾瑞没防备,被他带倒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衣服还被假山割破了一条,裤脚更是浸满了泥水。
凤姐吓了一跳,假山石头锋利,摔上一跤,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忙把宝玉拉起来,细细打量,幸好有贾瑞做垫背的,他连衣角都没脏。凤姐这才放下心来,再看贾瑞的狼狈模样,解气得很,嘴上还得装模作样地说两句:“哎呀,瑞大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别着了凉。”按理说她该假意说林榛和宝玉两句,让他们给贾瑞赔不是,但她今儿个实在被恶心到了,索性心一横,装看不出贾瑞是怎么倒的。
这时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走来,见了凤姐,笑说:“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得不得了,叫奴才们又请奶奶来了。”又见贾瑞倒在地上,唬了一跳:“瑞大爷这是怎么了?”
贾瑞讪讪地说:“ 我方才吃多了酒,想在清静地方略散一散,可巧遇到了嫂子,说了两句话。”
凤姐心里惊骇不已,是尤氏知道自家是什么德性,怕她出事匆匆来找,还是这几个婆子就是和贾瑞串通好了,要把她名声踩下去?倘若这时候身边没有林榛和宝玉,她独和贾瑞待着让这几个婆子看见了……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后怕。
林榛竟还回过头,指着贾瑞说宝玉:“你和他到底是一窝的,舍不得打他是不是?”
宝玉讷讷不敢言语。贾瑞纵然穷得当叮当响,也是他正经族兄,即使心里再瞧不起,面上也得客气些,才是“宽厚大族”的规矩体面。但他又有把柄落在林榛手里,生怕一句话说不对,林榛把他和秦钟的事嚷嚷出来,因而只低着头,小声说:“林兄弟看他不顺眼,我回珍大哥哥去,以后不叫他到这边来。”
“可别,我这辈子不会到这地儿来了。”林榛是真被恶心到了,用力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同凤姐作了个揖,“凤姐姐恕我失礼,这饭我是吃不下去了,我得回家去。”说罢又指着宝玉的额头,隔空威胁地点了点,然后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也不管别人在他身后喊他,他只叫了跟着自己的人,“快快快,套马车,叫姐姐收拾东西,我们回自己家去。”
怎么了这是?凤姐这才明白林榛和宝玉是真在吵架,不只是寻常闹别扭,头疼地看了看宝玉,却见宝玉抖得比贾瑞还厉害,嘴唇都在哆嗦,几欲昏死过去,忙道不好。虽然林榛闹这一出,再无人会关注贾瑞,但她领着宝玉来宁国府作客,宝玉要是吓出个什么好歹来,老太太能饶过他?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一面命人搀扶着宝玉去找尤氏,一面又让人快拦着点林榛。
然而这几个婆子腿脚能比得上年轻人?等贾珍和尤氏知道的时候,林榛早跑没影了。宝玉听到他已经回去了,更是抖如筛糠,涕泗横流,口中不断说着“我命休矣,凤姐姐救我”,却又不肯说发生了什么。贾珍吓得酒都醒了,当下也不敢再劝他们留在自己府中吃饭,垂头耷脑地命人备车,跟着凤姐和宝玉一起回了荣国府,到老太太跟前挨骂去。
林榛已先行一步回了荣国府,一进门就要奴才们收箱子、装行李,闹得天翻地覆,连贾母都惊动了,但不管谁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答,只说问宝玉去。
贾母急得无法,只得说:“谁也不许走!我看谁敢跟着他胡闹?”叫几个强壮的嬷嬷看着院门,不许林家人进出,再去叫贾珍宝玉等,自己则坐在半亩闲庭正堂八仙桌旁,把黛玉叫来问:“你就由着你弟弟这样耍性子?”
黛玉还未知事情始末,但也知道弟弟是来真的——他一进了门就迫不及待地脱了外衫和靴子,让人拿去烧掉,好容易才被丫鬟们劝住。他虽性子烈,但其实并不算急,也算得上能屈能伸,要不也没法在弘文馆里安安生生地读这么久的书。能让他崩溃到不管不顾地发作,必是十分不堪。她心里一沉,对着外祖母责怪意味浓重的问话,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他看起来理直气壮的,像是占理呢。”
贾母怕的就是他占理!她方才一口一个“胡闹”、“耍性子”,就是想把事情定性成小孩子闹别扭后任性妄为,免得让人误以为是亲戚家孩子来借住,被宝玉欺负了,住不下去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贾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榛挡在黛玉身前,昂着头:“老太太也别为难我姐姐。横竖你们今儿拦着我,咱们闹一晚上,明儿我不去上学,他们来问,我大声嚷嚷出去,你们名声更好听。”
贾母气得头晕眼花的:“现如今是谁在为难谁?”但见他说得那样笃定,怕是宝玉真欺负他了,但转念一想,宝玉性子最柔顺不过的,纵然淘气,也不过就是和小丫头打闹逗趣罢了,他又素敬黛玉,平日里就算和林榛不算亲厚,看在她姐姐的面上也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就闹成这样?
正僵持着,那头丫鬟来报:“宝玉和琏二奶奶回来了,珍大爷也来了!”贾母忙敲桌子:“叫他进来!”
林榛推了推黛玉:“你进里屋去。”
黛玉这样的年纪,其实还不用太避讳外男,不过他从宁国府回来,只觉得那是个污秽腌臜的地方,那宁国府的家主贾珍便是污水沟里的蛆虫头子,他不愿意姐姐被看到。黛玉却说:“我进去了,你一个人一张嘴,说得过么?”
毕竟荣、宁二府的这些“大人”,最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事都搅浆糊混过去,说起来都是自家亲戚,脏的臭的棉被一遮,外头看着干净也就是了。要不是他们俩自己争取,吴新登这会儿还没事人一样当贾府大管事的呢。
贾母听了她这话,大为伤心:“莫非我就是什么偏心眼、不明事理的人么?”只是她嘴上这么说,但见宝玉两股战战、双目无神地被搀扶进来,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便又心疼又着急,止不住地哭道,“这是怎么了?”说罢,见贾珍身上酒气未消,更是怒上心头,“怎么好端端地到你家里去吃酒,闹成了这副样子?”
贾珍跪在地上,也不敢辩驳,只是实在摸不着头脑,只恨贾蓉不在跟前,没法把事情都甩到他头上去,在他书房里出的事,他竟跑去躲懒喝酒,留老子在这儿挨打?
贾母见他一问三不知,更是气得浑身乱颤,又问林榛:“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是宝玉哪儿得罪了你,我老太婆替他向你赔不是!”
林榛怒极反笑:“老太太别慌,现在不是我不想说,您孙儿不想我说。”
贾母看去,果真见宝玉满脸是泪,不住地摇头,眼里全是哀求,几乎要跪趴下来拽林榛的裤脚。
他没法不慌。贾家子弟其实什么荒唐事都干,贾珍、贾蓉父子两个甚至有聚麀之嫌,贾母让凤姐不必太较真,说贾琏“馋嘴猫似的,哪管得住偷腥呢”,可那都是成了家的大人。他如今还在姐姐妹妹中打滚玩耍,就是仗着在老太太眼里,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况且就是家里的堂兄弟们贴烧饼、认契弟兄,那也是找两个小厮,事后给点钱打发了就是了。他在侄儿的书房里,和侄儿媳妇的弟弟行龙阳之事,被亲戚抓了个正着,真要沾上断袖的名声的,他口口声声要和秦钟一起读书,结果读到了榻上去,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和秦钟两个都不用活了。况且,上回他还在秦氏的房里和袭人……他越想越怕,哭得站立不住。
林榛见他这模样,倒是笑了:“我可以不说啊。但是——”
宝玉立刻接话:“我什么都答应你!”
“但是我今天就要搬走,从今往后,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林榛咬牙切齿地说,“但凡你出现一次,你记好了,只要有一次,我不会说给你老爷,我只会让这事传得到处都是,让他从大街小巷、从工部同僚嘴里听到你今天做得好事,连带着你姓什么叫什么,家里行几,曾祖父是谁祖父是谁,我保证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抬起头,眼睛毫不畏惧地看向贾母,“老太太,我们真得搬走了。”
贾母看着宝玉的样子,心里多少也猜到一点,恐怕还真不是两个小孩子吵架打架,谁欺负了谁的事。她自然不愿意让外孙女就这么离开自己的家,但宝玉一脸惊惧,面色如纸,失魂落魄的,两个眼珠直直地定住不动,仿佛已经呆住了,林榛再一靠近他,他便双目一瞪,竟睁着眼睛昏死过去,贾母惊叫快请太医,再也顾不上林家两个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