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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公交车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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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里发出一阵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李竹笑着跟其他人告别。门咔哒一声锁上,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李竹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回家的火车上,学生颇多,整节车厢都能听到他们兴奋讨论着攻略的声音。李竹把头看向窗外,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放假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她必须要回家,跟着妈妈出摊。
广播里响起短促的音乐,随后冰冷的机械女音开始播报。
“……列车马上就要到达本次列车终点站,请您整理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车厢里一阵躁动,不少人纷纷起身。李竹也站起来,从头顶的置物架上把行李箱拿了下来。
她站在过道上排队,车厢门一打开,她就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一出车站,就看到外面围了一大群拉客的司机。李竹低着头匆匆往城乡公交站走去,对上前询问的司机置之不理。
从公交站到她住的小区,坐车需要一个小时。
李竹坐在椅子上等,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电子屏幕上,她要坐的那一班距离本站还有五站。
等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下。
李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来了。她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去的同时,公交车从远处缓缓开过来。
上了车后,李竹坐在后面的座位。她的耳朵里塞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车上几乎坐满人,她注意到一个背影,他就连坐着都高出别人一截。好像是刚刚一起等车的。
李竹没多在意,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变沉。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就这样眯了一会儿,直到最后她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她才突然猛得一惊醒。她慌乱地拿出手机看时间,还好,没睡过头。
她看见有几个座位空了,那个背影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车。
又过了三站,下一站就到了。李竹起身,抓着栏杆站在门边等。
公交车停稳后,车门打开。李竹下了车,往小区走。
好在小区离得比较近,走几分钟就到了,李竹没觉得有多累。就是她家在六楼,提行李箱稍微费了点力。到了家门口,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整个家里静悄悄的。就彷佛没有人住一样。李竹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出来的时候经过爸妈的房间,她敲了敲门然后拧开门把手,看到床中间缩着一个人。
她走上前,喊了一声妈。
床上的人动了动,翻过身。陈晓河伸手把盖在脸上的被子拽下来,声音沙哑着说:“回来了。”
李竹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晓河有午睡的习惯,刚起身时她面露疲态,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她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在身上,手指麻利地抓了几下长发,就开始编辫子,编好后,她用头绳在发尾绑了几圈。一根粗辫子从肩膀上自然地垂下去。这时的她,立马就变精神了。
母女俩一前一后,从房间走到客厅。
茶几上堆着一摞初中课本,中间夹杂着试卷和草稿纸,边角都露了出来。一本本摊开的习题册更是毫无章法地乱放。李竹弯下腰,蹙起眉看着,习题册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也就算了,还有不少错题。
她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学些什么。”
陈晓河早就习以为常了,她面色平静:“小茜又不是你,她只要不哭不闹,能好好地去上学就够了。”
“妈,你对她的要求也太低了。”李竹的语气里明显能听出不悦。
陈晓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描淡写地说:“我精力有限,实在养不出第二个你。”
李竹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刹那间,所有不好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手里原本紧抓着的书因为她突然卸力,藏在里面的圆珠笔就这么掉了出来,落到地上滚到了沙发脚边。她反应迅速,蹲下身捡了起来。
站起来后,她的脸上找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李竹把笔放进笔袋里,像个没事人一样问道:“小茜又跟同学出去玩了吗?”
“对,她还说要在同学家住几天。”
“作业也不带去,放假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她打算什么时候写完啊。”
“小茜说作业不多的,最后一天能赶完。”
“妈!你能不能对她上点心,再过两年她就要读高中了,再也是这样吊儿郎当的吗!”李竹对陈晓河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实在有些恼火。
“你急什么。”陈晓河瞥了她一眼。从头到尾陈晓河都像戴着一副温和的面具,此刻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看起来不大高兴了。
一句话把李竹噎住了。她突然无话可说了。
“我跟你说,学习这种事急不来,何况是小茜这样有点叛逆的孩子,你越逼她效果越适得其反,再说了,她又不是你,一点就通,你还是要对她多一点耐心。”陈晓河说得很认真,李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好陌生。
陈晓河还在继续说,李竹好几次想打断她的话,想质问她,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些话,你不是最信“不打不成材”的吗。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突然想起某一天在餐桌上,爸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她讲的话跟年轻时候的陈晓河一模一样了。她当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陈晓河,陈晓河笑而不语,眼神里充满了骄傲。而现在,陈晓河对自己和李茜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很显然她不希望自己用严厉的教育方式对待李茜。
李竹低着头,一言不发。陈晓河说的每一个字明明都那么轻,却让她觉得很沉重。她的手微微颤抖,觉得自己真可笑。我活成了你,但你却变了。
陈晓河讲完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沉默的像木头人一样的女儿。
“你发什么呆啊,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换一身旧衣服,我看你今天穿的是新买的吧,晚上沾上油烟就不好了,很难洗的。”她指了指李竹的衣服,然后看了自己一眼,自顾自地说:“看来,我也要换一身。”
李竹还处在一种悲愤交加的情绪中。半晌,她才起身,回了房间。
初秋的夜晚,偶尔有风吹过,夹杂着一丝凉意。
李竹和陈晓河齐力把三轮车推到老地方——李竹曾经读过的高中附近。
这一片变化不大,只是两旁店铺的招牌换了又换。就像是逃不过长期经营的魔咒。
等她们到的时候,街边早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车。远远地看如同一条长龙。两个人把三轮车拖进前后两辆车留出来的位置里,虽然左右夹击,略微显得拥挤,但这是陈晓河认识的熟人专门给她空出来的。她用眼神跟两位摊主表示了谢意。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味道。由于烧烤摊比较多,因此一股带着焦香的炭火气格外引人注意。
陈晓河从车上把简易的木桌和蓝色的塑料凳拿下来,摆在空地上。李竹踮起脚,拉亮车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光晕散开,圈出一片小小的温暖区域。
路灯亮起,城市从一个跑马拉松的运动员,变成了一个散步的路人,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许多。万千灯火,如同一片星河。夜生活由此拉开序幕。
陈晓河腰间系了一条旧围裙,她正低着头,熟练地翻动烤架上的肉串和蔬菜。偶尔抬头,跟顾客闲聊几句,脸上保持着热情的笑容。李竹在一旁给烤串刷酱,撒调料,然后麻利地给坐着的客人送过去。
时间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流逝。夜已深,华县依旧灯火璀璨,街道上车辆穿梭,人流如织。
陈晓河站得久了,腰和腿都酸痛得厉害。但她一直强忍着。李竹看她时不时地捶打腰部,就去搬了个塑料凳,陈晓河也不坐,还说被顾客看到像什么样子,让她把凳子放回去。李竹有些时候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曾经稍微劝下她,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嚷嚷着那句自己已经刻在骨子里的话。
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干脆什么事都别干了。
就好像不能停,不能休息,不能享受,永远都要有吃不完的苦。
李竹拿她没办法,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那今天就早点收摊回去吧。”
“我还没喊累,你就想偷懒回去。”陈晓河的怒气瞬间被点燃,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
李竹听到这些话,就觉得耳朵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她也不甘示弱:“我这是在关心你,好赖话都听不出来,腰痛的是你,硬撑的也是你,到最后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得不偿失的还是你。”
“我用得着你关心啊!”陈晓河拔高了音量,有些激动地训斥道:“我躺床上怎么了,我还不是要爬起来给你们洗衣做饭,我哪一点家务事落下过,不管是自家亲戚还是街坊邻居,外人见我都要夸一句贤惠,只有你们!对我挑三拣四,挑剔这里!不满那里!你上次带来的那几盆绿植,我都给养活了,连它们都知道开花讨我的欢心。而你,李竹!你的命是我给的,名字也是我给取的,我养了你二十多年都养不熟!你是最没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我最对得起的就是你!”
李竹僵在原地,她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冷得她唇齿打颤,喉咙都被冻住了,想说的话全部冰封在心口。
她是陈晓河生的,脾气自然也随了她。
但这一次,她不想争吵,只觉得委屈。陈晓河就像是把这么多年受到的不平等对待的怨恨都施加在她的身上。
李竹无力反驳,只是近乎哀求地说道:“妈,你别说了,给我留点面子好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眼睛如同聚光灯一样打在李竹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舞台上,被迫接受这些人的审视。由他们仅凭自己所看到的和听到的,轻易地给不认识的人贴标签。李竹觉得自己的身上一定被贴上了“不孝女”“白眼狼”这样的标签。
陈晓河怒目圆瞪,她刚想再说些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她的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梁郑齐穿着黑色卫衣,一只手揣进口袋里,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站在烧烤摊前,语气淡淡道:“老板,麻烦来五串羊肉,五串牛肉,一串烤鱿鱼,一串烤鸡翅,一串烤茄子,一串烤韭菜,带走。”
陈晓河没料到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过来,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她就懊悔地拍了脑门,光顾着吵架,把生意忘了。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好的,您稍等。”
周围的人见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就都渐渐散去了。
李竹把未消化完的情绪往肚子里咽,收拾好心情,继续帮忙打下手。她虽然在忙手里的活,但脑海里一直在循环播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一想到眼前还站着一个人,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恐慌。他一定是被争吵声吸引过来的,不对,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目睹了,那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他现在还在看我吗,肯定觉得我很可笑很狼狈吧。这些念头一旦形成,就疯狂地生长。李竹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爆炸了。她试图不要让自己再想了,它们反而越来越强烈。
“愣着干什么?打包呀。”陈晓河用手肘推了李竹一下。
李竹才突然清醒了似的,她茫然了三秒,然后拿了一个打包纸盒,把烤串全部放进去,又在外面加了个塑料袋。
她伸手递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梁郑齐接过,说了一声谢谢后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好像在哪见过的感觉。直到他走进街角,瞬间被人潮吞没了,她才后知后觉,是公交车上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