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后来无关的日子》别长冻疮

21、第21章 冰点

　　“好臭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底下一阵骚动，但没人搭话，一个个把校服裹的紧紧的。
　　一个男生低着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偷偷地把塑料袋塞进书包底下，用衣袖作掩护，费力的嚼完了，抬起头装作好心地问：“那我开点窗？”
　　话一出，换来的是一顿抱怨，天气太冷了之类的话。
　　“神经了吧你们，宁愿臭死也不要冷死吗，”喊话的男生看着有点无语：“行，那等老罗来发话吧。”
　　说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梁静怡趴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也没有在意。
　　满脑子都是段红梅昨晚说的话，挥之不去。

　　班里渐渐响起早读声。
　　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嘴里振振有词的，手指却在桌子底下盲打着游戏。
　　后门玻璃窗上露出一双眼睛，像监控器一样牢牢地锁定一个地方。
　　“啪！”后门猛地被推开，全班人后背一颤。
　　老罗一脸平静地走到他们身边，朝他们伸出手。几个男生乖乖地上交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游戏页面。
　　老罗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游戏打得不错嘛，放学来我办公室，当着我面玩，比一比谁更厉害。”
　　几个男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手机很贵吧，写1000字检讨，让家长过来领取。”老罗拿着手机展示给全班人看：“所有人，以后要是被我抓到，也是一样的。”
　　梁静怡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书本下面的手机，忽然就感觉手机似乎震动了起来，她小心地扯过书包压在上面。
　　梁静怡没敢抬头，老罗扫过来的目光就像打火机窜出来的火苗，让她心虚的后颈发烫。
　　等到老罗走后，班里还是安静一片。过了几分钟后，大家才重新恢复早读。
　　梁静怡这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她记得刚入学的时候，老罗就问过班里谁没有手机的，只有她一个人站起来。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飞。
　　在一群完全不熟的同班同学的注视下，她的脸红透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说“怎么可能”又或者“就是不想上交手机”。
　　可事实就是段红梅不愿意给她买。
　　于是她就一直不在班级群里，有什么事情也都是班长跟她说的。即使班长很热情，但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是什么时候知道班长其实很烦她的呢。
　　有一次去厕所，她无意中听到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对话。
　　“诶，今天怎么没看到你跟她一起走？”
　　“她呀，我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她，我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吧。”
　　“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哦。”
　　“我装给班主任看的，我作为班长自然要表现的对所有同学都很热情，你以为我很想管她吗？”
　　“你觉得她像是那种乖乖女吗，怎么可能读高中了家长不给买手机的啊？”
　　“可能家里条件不好吧，哎呀，你别在背后说人家—”
　　“哎呀～别在背后说人家，你自己不知道说了人家多少坏话了。”
　　“别这样说啦，我这么善良。”
　　“你好了没，照个镜子这么久。”
　　“好了好了，走吧。”
　　当她们走远了，最里面的隔间门才缓缓打开，梁静怡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此刻因为她们说的话而变得苍白。她低下头，用手掌接了水往脸上扑。
　　走廊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往这里走来。梁静怡迅速关上水龙头，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低着头走出去了。

　　一整天，梁静怡都没有敢偷看手机，终于等到放学，她以上厕所的借口，让梁郑齐在教室里等她。
　　她关上隔间的门，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在她看清是谁的时候，瞳孔一下放大了。

　　江语雪走进房间的时候带上了门。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手机里不断发来的消息，她笑了笑，发了条语音。
　　“想我了吧。”
　　梁静怡很快又发了条消息。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现在我跟这对母子俩虽然说不上和平相处，但至少每天不会闹的鸡飞狗跳的，有些时候真吵起来，他们还怕我呢。”
　　江语雪发了一长串的语音，梁静怡开了一点声音，凑到耳边听。
　　听她的语气似乎还挺开心的，梁静怡提着的心瞬间放下了。
　　“那你现在—”
　　梁静怡未打完的话留在对话框，她点开下一条语音。
　　“你现在怎么样？”
　　她听完这句话，迟疑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她把语音转成文字，盯着这一行字，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语雪把头靠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等着梁静怡的消息。
　　“是不是耽误她放学了？”她自言自语着。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

　　江语雪没理，门外静默了一阵，随后又响起敲门声，只是声音比刚才要轻。
　　江语雪看了眼门口，这讨厌的江禾是不是非要等到她生气才肯罢休啊。
　　她没好气地喊：“别敲了，我吃过晚饭了，今天也学习了，现在是休息时间，我还不能休息了吗，看到门上的牌子了吗，闲人勿进，你看不懂吗？”
　　江禾立马不敲门了，他说：“我洗了点水果，你现在不吃吗？”
　　“不要！”
　　“那我放客厅了，你想吃就出来拿。”
　　“知道了！”
　　江语雪更大声地喊，这一嗓子过后，她猛地咳嗽了几下。
　　她伸手从书桌上拿水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大口水。
　　“一天到晚要演几出戏啊，假惺惺。”她小声嘀咕着，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看到梁静怡回她了。
　　“其实也就那样，你知道的，我现在就只希望快点高中毕业，快点去外地读大学。”
　　“小雪，等我回家再跟你聊，小齐还在外面等我。”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江语雪回完后，看到紧跟着发过来的一个表情包，她点进去放大看了看，感觉这表情简直跟梁静怡一模一样，她笑了笑关上了手机。

　　梁静怡把手机放进书包里，揉了揉蹲麻的腿，推开隔间的门。
　　梁静怡一出来就看到梁郑齐站在走廊上，她走过去：“不是说让你在教室等我吗？”
　　“教室闷，我出来透气。”
　　梁静怡笑了笑：“是等着急了吧。”
　　梁郑齐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等着梁思念。
　　梁郑齐看了梁静怡一眼，像是有话要说。
　　他偷偷地往她身边挪了一小步：“姐。”
　　“怎么了？”梁静怡扭头。
　　“感觉你的心情变好了。”
　　一瞬间，梁静怡用手死死拽紧书包带子，她看着梁郑齐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丝猜疑。下一秒，她露出一个笑，把慌乱藏进了微翘的嘴角里：“我每天心情都很好呀。”
　　梁郑齐忽然移开了视线，用比刚才要轻的声音说：“是因为他吗？”
　　“什么？”
　　“我希望有人带我摆脱枷锁，你说的那个人是他吗？”

　　周围的声音一瞬间就消失了，连空气都凝固了。直到街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车鸣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梁静怡飞快地说了一句：“不是他。”然后把脸别过去。
　　街上的车辆来来往往，一直到一辆熟悉的车停下来，两个人还是跟以往一样上了车，一人坐在一边，中间明明只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在此刻却像一道刻意划清的界限。

　　回到家后就开始下雨，特别大，下个不停。
　　听到门口的动静，段红梅拿着手机从房间走出来，一惊一乍地说：“我还说要给姑姑打个电话，这么大雨不知道接到你们没有，谢天谢地，回来了就好。”
　　她似乎没有觉得姐弟俩之间有什么不对劲，仍然是说个不停。梁静怡走进房间，关上了门还能听到段红梅在对梁郑齐絮絮叨叨的。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拿出手机站在衣柜前翻看消息。
　　和江语雪聊了大概有十分钟，结束了话题后，她就拿着睡衣睡裤准备去洗澡了。
　　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天了，他们依然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却不再说很多话，对话也是干巴巴地结束。
　　梁静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两人之间结了一层冰。可是他们是亲人啊，再怎么说，关系也不可能会变冷的。
　　以前他们俩也有矛盾，也有会争吵的时候，但不管是谁先道歉，最后都会和好。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了，梁静怡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而她和梁郑齐的关系真正降到冰点的是那一天。

　　段红梅摔了。
　　她为了拿壁橱里的玻璃罐，搬了一条凳子垫脚，但她忘了这条凳子其中一条凳腿松动了，还是她自己拿胶带缠了十几圈固定住。现在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凳脚一歪——
　　玻璃罐在地上摔的粉碎，段红梅也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
　　她的手臂压在碎片上，割破了。
　　闻声从房间出来的姐弟俩，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两个人赶紧走过去把段红梅扶了起来。
　　“奶奶你还好吗？”梁静怡低头询问了一句，但段红梅看起来是吓到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梁静怡抬头跟梁郑齐对视一眼。
　　“我去打电话。”
　　梁郑齐立马回到客厅从桌子上拿了段红梅的手机，给梁思念打了电话过去。
　　“奶奶，没事了，小齐已经给姑姑打电话了，姑姑马上就会来了，”梁静怡轻声安慰着，“地上凉，我们去沙发上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段红梅才像是清醒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小齐！”
　　梁静怡朝客厅喊。
　　梁郑齐刚挂了电话，听到姐姐在喊，又赶紧去厨房。
　　两个人把段红梅搀扶到沙发上。
　　梁静怡坐在她身边陪着，这才注意到段红梅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刚要回头寻找梁郑齐，就见他从段红梅房间走出来，手里拿了一块纱布。
　　过了十几分钟，梁思念匆匆忙忙赶来了。
　　到了医院，段红梅坐在长椅上，自己捂着染血的纱布，她此刻是彻底回过神来了，叹了一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妈，你说什么呢，不要总说这些话。”梁思念挂完号回来，听到段红梅说这种话，一下子就生气了。
　　“怎么就不能说了，你的心里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妈！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你这回就听一次我的话吧，好不好？”梁思念的语气逐渐软下来，几近哀求的问。
　　“行了行了，显得我多无理取闹一样。”段红梅看了眼周围，人不少，她顾及是在医院，也懒的跟梁思念吵。
　　“小齐，静怡，奶奶有我呢，你们先去附近吃饭吧，没事的，快去吧。”
　　两个人都没动。
　　梁思念了解这两个孩子，犟起来是一样一样的，她笑了笑继续说：“奶奶我会照顾好的，你们小小年纪的就别操心了，快去吧，小齐，照顾好姐姐。”
　　姐弟俩下了电梯，走到一楼的大厅。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外边走进来两个人，高个子在教训矮个子。
　　声音很耳熟，是江窍。
　　江窍也看到她了，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哎，嗨。”
　　打招呼的当，江窍的视线落到梁郑齐的脸上。
　　“江窍，你怎么在这？是小郯又发生什么倒霉事啦？”她看了小郯一眼，后半句悄悄地问。
　　“这小子，就一周前，非要跟一群小孩比谁跳得远，结果脚一滑，把下巴磕破了，你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正好今天我有空带他来拆线。”
　　江窍就差把这件事告诉所有认识的人了，小郯跟蔫了的花似的，一脸无奈地说：“哥，快走吧。”
　　“知道了，臭小子，下次真不管你了啊。”江窍回头敲了下小郯的脑袋。
　　“这是你弟弟吧，小伙子长得挺高啊。”江窍平视梁郑齐的眼睛，随后又看向梁静怡：“好了，那我们先走了，拜拜。”他抓着小郯的手朝她挥了挥。
　　“拜拜。”

　　十二点，整条街上都飘着饭菜的香气。
　　姐弟俩随便进了一家面馆，各自点完餐后就坐在空位上等。
　　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残留在衣服上，挥之不去。
　　梁静怡稍微往里坐了坐。
　　两碗面很快就上了。
　　吃面的时候两个人很安静，就这样沉默地吃完，接着起身结账，然后离开。
　　这里是一条老街了，老旧的居民楼和开了有些年头的店铺都在这一块。
　　行人络绎不绝，而且路比较窄，这些来往的汽车一定要鸣笛才能顺利通行。
　　走了有一会儿，梁郑齐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高出周围树丛，露出一角的亭子。
　　“你还记得那里吗？”他打破沉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梁静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了一下：“嗯，记得。”
　　通向亭子的这条小路，是人为的，想走捷径的人多了，也就踏出一条路来了。
　　走近了，终于看到亭子的样貌了。
　　很多年过去了，风吹日晒的，亭子早就看不到原本的颜色了，现在只剩下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