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残缺》别长冻疮

2、第2章 任何想做的

　　早自习结束后，梁静怡跟往常一样出去接热水。
　　她把保温杯放在出水口下面，摁了开关，盯着水柱看。
　　在她的印象里，江语雪是一个很温和的人，跟班里所有人都很好，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但是她真的有这么好吗。
　　一个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内心却并没有把对方当朋友。
　　这样的表里不一，确实挺残忍的。
　　梁静怡在内心复杂的情绪里沉默了好久，忽然，余光里瞥见一只手伸过来把水关了。
　　她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是梁郑齐。
　　“水满了。”他说。
　　梁静怡“哦”了一声，把满出来的水倒了些出去，盖好了杯盖。
　　梁郑齐看出她有点不对劲，问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梁静怡欲言又止。
　　不知道怎么说，毕竟这也是别人的事。
　　她随口说了句：“我就是感觉高中生活好像跟初中差不多，有点担心自己会不合群。”
　　“现在才刚开学，什么都是未知的，没事的，姐姐，你还有我呢。”梁郑齐说。
　　“还有我！”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梁静怡往梁郑齐身边看去。
　　周书诚刚好探出脑袋。
　　梁郑齐默默后退。
　　梁静怡抬手就拍过去：“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是不是偷听我们讲话。”
　　周书诚没躲，笑嘻嘻地说：“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都不能听。”梁静怡说。
　　“不要这么小气嘛，有什么八卦也跟我说说，我洗耳恭听。”
　　“没有八卦，只有烦恼。”
　　周书诚眼睛一亮：“没事啊，烦恼我也要听。”
　　梁静怡不理他，对梁郑齐说：“水也接好了，我先回去了。”
　　“好。”
　　梁静怡转身往回走。“中午一起吃饭啊。”
　　周书诚在后面喊。
　　“知道了。”梁静怡头也没回。

　　走廊上来往的学生很多，梁静怡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一抬头，就看到钟盈盈站在不远处。
　　她的表情不太自然，眼神里带着窥探，让人觉得不舒服。
　　梁静怡正打算错开视线。
　　钟盈盈忽然朝她跑了过来。
　　梁静怡停在原地，直到她擦肩而过，叫了声“陈静。”
　　一瞬间，提起的心缓缓落下。
　　她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室。
　　之后，梁静怡看到江语雪回来了，她一回到座位，一堆女生就围了过来，嘘寒问暖。
　　没过多久，钟盈盈和陈静也出现在门口。

　　班里的学生大都很外向，在军训的一周里就差不多搞好了关系。尤其是女生，已经形成了小团体，一部分女生跟江语雪玩，一部分跟陈静玩。剩下的都是两三个在一起。
　　当然也有独来独往的。
　　梁静怡就是其中一个。

　　她从书桌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开始写题。
　　忽然她的背后被人一拍，梁静怡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了，扭头看过去。
　　钟盈盈说：“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梁静怡说：“没事。”
　　钟盈盈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又说：“早上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背还好吧？”
　　梁静怡原本早忘了，这会儿后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还是说了一句：“还好。”
　　“那就好，”钟盈盈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继而笑着说：“不过，你能教我道题吗？”
　　“哪道？”
　　钟盈盈摊开书，指了指。
　　梁静怡接过，看了一眼，简单地讲了下解题思路。
　　钟盈盈表面看起来很认真，还不住地点头，其实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都糊涂了。
　　“懂了吗？”梁静怡问。
　　“好像没怎么懂。”钟盈盈抓了抓刘海。
　　“那我再讲一遍。”梁静怡说。

　　一个女生注意到那边的情况，撞了撞江语雪的肩膀，用下巴示意她。
　　“她还真是闲不住，”江语雪顺着视线看过去，冷笑一声：“想方设法地想找个人说话。“
　　“又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了，要不要打个赌，看梁静怡几天烦她。“刚刚的女生说。
　　“行啊，刚好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谁输了请喝奶茶。”
　　“愿赌服输，决不反悔。”

　　梁静怡讲到第三遍，钟盈盈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没事。”
　　钟盈盈从口袋里掏了根棒棒糖，往她手里一放。
　　梁静怡刚想说不用，可钟盈盈低下头开始写题，她只好收下了。

　　上午的课一晃而过，班里同学迅速走光，去食堂吃饭。
　　梁静怡不喜欢拥挤，刻意等着人全走了，再跟在最后出去。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钟盈盈还坐在位子上。
　　一出门，看到梁郑齐和周书诚靠在走廊上说话。
　　梁静怡还没走过去，钟盈盈就追出来，叫住她。
　　“你要去吃饭吗？”
　　“嗯。”
　　“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吧。”钟盈盈露出一个笑，眼睛瞥向周书诚。
　　“不好意思啊，我约了人。”梁静怡略带歉意地说。
　　“这样啊，”钟盈盈眼珠转了转，又说：“多我一个，他们也不会介意的吧。”
　　说着，她就想拉着梁静怡。
　　却听到面前传来一道雀跃的男声：“静怡姐，走啦。“
　　当看到还有个人的时候，周书诚的表情微变，还是“欸”了一声，疑惑地说：“同学，你不走吗？”
　　梁郑齐闻声，转过头。
　　见两个男生齐刷刷地盯着自己，钟盈盈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耳根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哦，好，好的。“说完就急匆匆地跑掉了。
　　梁静怡看着她的背影，只是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周书诚靠过来：“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梁静怡有些意外，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她这么纠缠你，你都这么拒绝了，她还听不进去，一看就是故意的，碰到这种人，有多远就躲多远。”周书诚说的义愤填膺。
　　“你今天真正义。”梁静怡赞许地竖起大拇指。
　　“还有。”
　　周书诚卖了个关子，勾起了梁静怡的好奇心。
　　“既然帮你解围了，是不是该感谢我啊。”
　　梁静怡有些无语，淡淡瞥了他一眼，干巴巴地说：”感谢你。“
　　“没诚意！“
　　“哇，谢谢你，你人真好，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好夸张啊，但是我喜欢。”
　　“真幼稚。”梁郑齐不合时宜地插嘴。
　　周书诚把手臂搭在他的胳膊上，冷嘲热讽：“就你最成熟，整天冷冰冰的，也不知道多笑笑。”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梁郑齐的脸往上撑了撑。
　　梁郑齐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挣开了他的束缚。
　　“这就害羞啦。”周书诚笑嘻嘻地说。
　　梁郑齐懒得搭理他。
　　“好了，别闹了。”梁静怡走在中间，将他们分开。

　　到了食堂后，三个人打完饭，端着盘子四处找空位。
　　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周书诚没敢确定，扭头对梁郑齐：“那，是不是老杨？”
　　梁郑齐瞧了好几眼，确定地说：“是。”
　　“走走走。”
　　梁静怡有些茫然地跟着走。
　　“老杨，你旁边没人吧？”周书诚率先坐下，暗戳戳地招呼其他两个人也赶紧坐下。
　　杨铭正在大口扒饭，一个没注意身旁就坐了几个人，他刚想说什么，就呛了一下。
　　他赶忙喝了口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方一元又去打饭了，还有两个其他班的女生也要过来。”
　　“你们还认识其他班的女生啊。”
　　杨铭点点头：“五班的。”
　　梁静怡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故作镇定地听他们讲话。

　　方一元拿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饭走了过来。
　　一见面，他就调侃道：”梁郑齐，好久不见了啊，哎，静怡姐，你也在啊。”
　　梁静怡微微一笑，试探性地问：“还有两个女生呢？”
　　方一元指了指身后。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炸响：“方一元，说好给我们留位置的。”
　　梁静怡顺着视线看过去，四目相对，空气一瞬间凝固。
　　钟盈盈嘴巴还张着，一时间不知道是前进还是后退。
　　陈静推了她一下：“走啊。”
　　之后，她愣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梁静怡垂着眼睛，让自己无视这两道炽热的目光。
　　钟盈盈瞥见了周书诚，立马回过神，思考都没思考，立马占了最后一个座位。
　　陈静石化了。
　　“陈静，那个，人满了，你去别的地方坐。”钟盈盈讪讪一笑，双手合十，侧过脸小声地说：“拜托拜托。”
　　陈静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气愤地转身走了。
　　“我看陈静好像不太高兴，你……”
　　梁静怡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钟盈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语气很轻快：“没事，她不重要，呃，我是说她，她挺喜欢一个人吃饭的。”她高兴地开始胡言乱语了。
　　在座的男生都心知肚明。除了周书诚，其他几个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没有再说话。
　　几个人在极度尴尬的气氛下吃完这顿饭。

　　出了食堂，大家在半路走散。
　　钟盈盈没走，贴在梁静怡身边，视线似有若无地往旁边一扫，又垂眸，装漫不经心地看路。
　　梁静怡大概已经猜到了，内心无奈的感慨，太光明正大了，她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梁静怡神色复杂地看了周书诚一眼。
　　周书诚目不斜视，冷着一张脸，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要端正一点。
　　这会儿要不是梁郑齐拉着他，他能一气之下走出校门。
　　好在，已经快到教学楼了。
　　身旁的学生渐渐变多，他们随着人流走上台阶，又被人流冲散。
　　钟盈盈抬起头的时候，就只看到周书诚的侧脸，再上了一层楼就看不到了。
　　她难掩失落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扭头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有些时候早上会一起上学。”梁静怡说。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盈盈还想问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和梁静怡并不是很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两个人之间没话了，安静地走到三楼。
　　到了走廊上，钟盈盈忽然说：“我去趟厕所，你先走吧。”
　　梁静怡应了一声，独自一个人走向教室。

　　午休时间，班里只有走读生在，住校生全去了宿舍。
　　梁静怡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经过六班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窗帘被风吹得飘动。
　　梁静怡走到七班的后门，偌大的班里就坐着一个人。看着那个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她嘴角噙着笑，轻手轻脚地靠近。
　　梁郑齐专注于笔下的题目，并未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
　　“在写什么，这么认真。”梁静怡冷不丁开口。
　　梁郑齐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手没由得一抖，笔尖顿时在纸张上划出一道，他抬起头看过去。
　　梁静怡的脸就在眼前，非常近，只要他的脖子再往前伸一点，他的鼻尖就能碰到她的嘴唇。
　　梁郑齐的表情没有乱，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多出的一道痕迹。
　　就好像他的心，多出了一种不该存在的感情。
　　梁静怡眨了眨眼：“看什么？”
　　梁郑齐的视线上移：“头发乱了。”
　　梁静怡伸手去摸额头，指尖碰到一缕被风吹歪的头发丝，她轻轻动手拨正，别在耳朵后面。
　　她问：“好了吗？”
　　梁郑齐说：“好了。”
　　梁静怡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手臂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贴在上面，看着前面的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草稿纸也从中间慢慢往下填满了。
　　黑色的水笔不是速干的，每行字的末尾都拖出一条尾巴，梁郑齐的手背上也印上了少量的笔墨。
　　梁静怡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抬起自己的手背看了看，下一秒把手伸过去，跟他的手臂平行着放在一起，掌心虚握成拳，在他面前摆动了一下：“一模一样。”
　　梁郑齐停下笔：“嗯。”
　　他的眼睛轻轻扫过她纤细的手腕，看到那块凸起的骨头，再往上，白皙的皮肤上，靠中间偏右长着一颗小痣。
　　跟他小臂上的那颗挨得很近。
　　梁郑齐把目光重新放到书本上，可眼睛不去看了，肌肤相贴的部分却一直在发热。
　　他把书本又翻了个面，用手臂抚平了，这下子，和她的手臂拉开了一点距离。
　　梁静怡把手收回来，又保持原来的姿势，但很快，她的下巴开始发酸。
　　她觉得有些无趣，把目光对准了他桌角的那叠书。
　　书堆明明很清爽整齐，她偏偏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本本书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来排了序，在其中的两本书里她还找到了几张试卷，她把试卷随手扔到一边。
　　不一会儿，梁郑齐的桌子上又恢复了原样，不同的是，这堆书横着摆了。
　　梁静怡把试卷放在最顶上。
　　想了想，她说：“给我支笔。”
　　梁郑齐把手伸向课桌里面，从敞开的笔袋里拿了一支黑笔。
　　梁静怡接过，在试卷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她一边画一边偷看梁郑齐，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梁郑齐抬头看向她，没有说什么，反而任由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