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后来无关的日子》别长冻疮

11、第11章 姐姐，你冷

　　家里客厅开着灯，段红梅正坐在餐桌上吃饭。
　　梁静怡走过去，叫了一声奶奶。
　　段红梅没看她，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吃着。
　　很多时候，段红梅对她都是爱答不理的，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梁静怡也不指望她能说什么，反正说了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梁静怡转身回了房间，把书包放椅子上，出来后她走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她隔了张椅子坐下，手有些不自然地扶着碗，夹菜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段红梅张着嘴，不断地发出令人反感的咀嚼的声音。
　　她抬起头瞥了梁静怡一眼，“呸”的一声，把嘴里未嚼完的饭菜吐了出来。
　　“干什么去了？”
　　梁静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地说：“放学的时候没赶上公交车，走路费了点时间。”
　　段红梅盯着她，像是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谎。
　　过了一会儿，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想回来吧。”
　　梁静怡的手指用力的扒着碗沿，假装镇定：“没有，我……”
　　“还敢说没有！”段红梅把筷子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喷出来的口水溅在盘子里。
　　梁静怡低着头，忽然就没了胃口。
　　“我看你的心也是野了，是不是看到小齐去了大伯家，你也想去啊，人家又没叫你，瞎凑什么热闹。”段红梅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
　　她把桌子上吃剩的骨头拨进碗里，直起身，有意无意地念叨：“连一家人都不是，人家压根都不记得有你这个人。”
　　段红梅回了房间。
　　梁静怡含着眼泪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梁静怡伸手去拿。
　　是梁郑齐发来的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应该是梁天豪的手机号码。
　　点进去，梁静怡看到还有一条短信，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江语雪：嗨，我是江语雪，你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下次请你吃饭。
　　梁静怡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后删掉，又重新打，删删减减的，想发的话最后变成了四个字“嗯到家了”。
　　她按下发送键。
　　梁静怡盯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心里想着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刚要把手机放回去，暗掉的屏幕忽然又亮起来。
　　梁郑齐又发了几条短信来。
　　她才发觉自己忘记回他了。
　　她回了一句准备要写试卷了。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天，作业也基本写完了。
　　梁静怡关掉台灯，走出房间去洗漱。

　　第二天早上，段红梅喝了一碗粥就出门了，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
　　梁静怡用微波炉热了昨晚的剩菜，她一个人在家也没有焖饭，装了高压锅里的粥，应付着吃了一顿午饭。
　　洗了碗之后，她就待在房间没出来过。
　　直到快四点，她听到有人在敲门，敲的很急促，她赶紧起身出去开门。
　　门一开，段红梅气喘吁吁地走进来，鞋也没脱，边走边说：“你大伯晚上请客，你快收拾一下，姑姑马上来接我们。”
　　说完，她进了卫生间，拿梳子梳头。

　　五分钟后，两个人站在路边。
　　对面走过来几个买完菜的邻居，这些女人大声地聊着闲天，看到段红梅，脸上都带着八卦的神色。
　　“红梅，去哪儿啊？”
　　“去街上吃饭啦。”
　　“哦哟，你是好福气，三天两头去饭店。”
　　“不像我们，就是天生操劳的命。”
　　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往往伴随着夸张的笑声。
　　表面上流露出的是羡慕，背地里则是不屑一顾。
　　几个人往巷子里走，就开始小声地议论。
　　“还去饭店吃饭，说的真好听，我看不就是去她女婿开的饭店吗。”
　　“不然还能去哪儿啊，你们看她那不敢说话的样，要换做平时她早吆喝起来了，生怕我们不知道。”
　　“她家不就那点事儿，谁心里不清楚啊，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梁静怡抬头看着红绿灯，上面的数字不断跳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红梅叹了口气，她说：“怎么还没来?”
　　梁静怡偷偷把手机拿出来，正准备要看一眼，就听到手机解锁的声音，她赶紧一把塞了回去，看向段红梅。
　　段红梅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梁思念的电话，打了过去。
　　梁思念没接，反而是挂掉了。
　　“怎么回事？”她眉头皱起。

　　“妈。”是梁思念的声音。
　　梁静怡一抬头，看到梁思念把车停在她们面前，她说：“上车吧。”
　　车里四面通风，但梁静怡还是闻到一股油烟味。
　　“刚才堵车了，你们没有等很久吧。”梁思念回头看了一眼。
　　梁静怡刚想说没有，段红梅倒是十分不满地开口：“也不知道早点来。”
　　“抱歉啊，妈。”
　　“还挂我电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了。”
　　“哎呀，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马上到了。”
　　“都是借口，嫁出去久了，连亲妈都不放在眼里了。”
　　“妈，你一定要说话这么难听吗？”
　　“我说的全是事实！你问问你自己是不是这样，你怎么想的你心里清楚，还说我……”
　　梁思念猛踩了一脚刹车，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后座的两个人都往前倒。
　　梁静怡抬起头往前面看过去，斑马线上站着一个小孩，后面跟着被吓到的家长，反应过来后，她立马跑过去抱起小孩，转过来破口大骂：“怎么开车的？”
　　“你会不会开车！”段红梅拍着胸脯大叫。
　　梁思念没说话，等两个行人走了过去，发动汽车往前开。
　　“哎呦，差点没给我吓死，你怎么回事啊？”段红梅还在喋喋不休。
　　“妈，你能不能闭嘴。”梁思念忍无可忍地说。
　　“你这什么态度？好，我闭嘴，你别想再跟我说一句话。”段红梅气的把头扭到窗外，不再说话了。
　　梁静怡垂着眼，两只手颤抖地用力握在一起。
　　总是这样，一见面就吵架，最亲密的人互相说着最戳心窝子的话。像仇人一样，挥舞着无形的利剑，一刀一刀往对方身上扎，看不见伤口，却疼痛至极。
　　生活在这样的家里，就如同身陷泥潭，并且在不断下沉。所有的争吵、谩骂、哭泣，都是泥潭里冒出来的气泡。无数个气泡冒出来又破掉，形成了令人无法忽视的伤害。
　　梁静怡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把头转到窗外，任由迎面来的风把眼睛吹的酸涩。

　　车最后拐了个弯，稳稳当当的停下。
　　梁思念下了车，带着两个人往前面走过去。
　　饭店很小，看起来不怎么显眼，隔壁两边分别开着一家快餐店和一家有意思餐厅，都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每天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更显得旁边的店铺冷清。
　　帘子从里面被撩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梁静怡往旁边让了一下。
　　店里传来林知军的声音：“这就走了啊，不多坐会儿啊。”
　　其中一个人站在门边回头：“晚上还有点事儿，下次再来啊，下次多给我加点面。”
　　“好的好的，慢走啊。”林知军连连答应。
　　梁静怡走进店里，店里布局很简单，摆了四张桌子，配着长条的凳子。
　　林知军收拾着桌上吃剩的碗，他看到段红梅后直起腰，笑呵呵地说：“妈，你来了，他们都在二楼，思念你带妈上去。”
　　段红梅用眼睛瞟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一声，就往楼上走。
　　梁静怡跟在后面，看到林知军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意识到梁静怡在看他，他笑了笑，仿佛在说“我没事”。但是这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自嘲。随后他重新弯下腰，用抹布擦桌子。

　　楼上有两个包厢，大伯叫的亲戚很多，所以两个地方都坐满了。
　　梁静怡挨着段红梅坐下，抬眼对上一道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看了梁郑齐一眼，收回了视线。
　　她的右边坐着两个看起来同龄的女孩子。她以前见过，是林知军姐姐的女儿。
　　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好笑的，都同时笑起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们身上，大伯率先发话：“你们小朋友想喝什么，自己去拿，或者叫天豪去帮你们拿。”
　　梁天豪放下手机，看着他爸，刚想说什么，就被他爸回看一眼，想说的话全都咽下去，认命地站起来。
　　身旁的梁郑齐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好兄弟。”梁天豪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们自己去拿吧。”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说。
　　“喜欢喝什么就拿什么，多拿几罐也没事的。”大伯在后面说了一句。
　　梁静怡被段红梅拍了一下，她也起身一起出去了。

　　两个女孩站在冰柜前商量着要喝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了两罐雪碧。梁郑齐把其中一罐递给梁静怡。
　　两个女孩看到，像是有了主意，也拿了雪碧。
　　梁天豪倒是特立独行，拿了罐啤酒。
　　“哎，待会儿分你点，今天我爸高兴，肯定让我喝。”
　　梁郑齐拒绝他：“我不喝。”
　　“随便你。”梁天豪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回到包厢，菜已经陆陆续续地上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临走的时候，长辈们又站着聊了会儿天。大伯结完账回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才从楼梯上下来。
　　出了门，大家互相说了些客套的话，就各自上了车，离开了。
　　梁思念原本是要送他们回家的，但段红梅执意要留下来帮忙。梁思念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在店里待着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干，梁思念提议让姐弟俩上楼看电视，但两人都说想出去走走。

　　来到外面，风一吹，把从屋内带出来的那一点燥热吹没了。
　　但其实也不怎么冷。
　　梁静怡看着前后两个方向，伸出手往前一指：“走这边……不对，还是走后面吧——”她刚要转过身，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手指，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但自己的手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走这边吧，人多热闹。”梁郑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靠的很近，梁静怡感觉到她的后背好像撞到了他的肩。
　　手是冷的。
　　梁郑齐想着。
　　“姐姐，你冷吗？”他低下头。
　　梁静怡抬起头，毫无征兆地和他对视，下一秒，她挣脱开，若无其事地说：“我不冷啊，那就往前走吧，随便走走，反正马上要回家了。”
　　说完，她自顾自地走了。
　　梁郑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随后跟了上去。
　　梁静怡感觉整个手掌都是热的，热的她手心出汗。
　　她用力把掌心贴在裤子上，使劲地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