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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粉饰 这不像化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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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A大的校园出奇的平静。
没有那辆招摇的黑色迈凯伦堵门,没有那个压迫感极强的身影,甚至连微信列表里那个黑色的头像,都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周围的同学还在津津乐道那位“完美未婚夫”的阔绰手笔,只有温尧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那一瞬令人窒息的真空。
猎人已经布好了网,此刻的安静,不过是收网前那一点残忍的耐心。
他在等。
等她这只受惊的猎物自己平复呼吸,把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在这个周五,乖乖地、甚至还得带着讨好的笑,走进那个名为“家宴”的金笼子里。
这种无声的倒计时,比直接的威胁更熬人。
周五中午,电话如期而至。
不是温盛,而是她的继母,林婉。
温尧看着那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几秒,才像是认命般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尧尧啊,吃饭了吗?”
林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透着一股豪门阔太特有的矜持与体贴,像是包裹着糖霜的砒霜,“听你爸爸说,前两天峥锐特意去学校看你了?哎呀,这孩子看着冷面,心里还是有你的。既然人家这么给面子,咱们温家也不能失了礼数。”
温尧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廊的风很冷,吹得她脚踝生疼。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铅板。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习惯性的温顺,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姨有事吗?”
“今晚的家宴不仅有许家的长辈,听说那位极少露面的许老爷子也会在。”
林婉的语速微微加快,那种原本伪装的温情逐渐剥落,露出了底下生硬的指令内核:
“别穿那些学生气的衣服,显得小家子气。前段时间家里送去的那个防尘袋打开了吗?挑那件白色的高定,端庄。头发别披散着,挽个低发髻,许老爷子喜欢文静规矩的姑娘。”
“还有,妆淡一点,别显得妖艳。”
“尧尧,你是温家的女儿,今晚代表的是温家的脸面。别让你爸爸,也别让峥锐难做。”
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也都是不容置疑的规训。
从头到脚,从表情到发型,他们不需要问温尧喜不喜欢,甚至不在乎她是冷是热。他们早就像包装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替她制定好了所有的出厂标准。
温尧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她想说那件衣服太紧了勒得肋骨疼,想说她不喜欢挽发髻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头皮发紧。但话到了嘴边,又像过去的二十四年一样,被名为“懂事”的棉花堵了回去。
因为她是将被献祭给“许家”的祭品,而祭品不需要个性,只需要完美。
“知道了,阿姨,”温尧垂下眼帘应着,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层薄薄的指纹印,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许峥锐要乖顺。
温家要脸面。
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却没有人问一句,她在那张名为“完美”的面具下,还能不能呼吸。
……
下午三点,宿舍。
当那件Chanel当季的高定礼服从防尘袋里被取出来时,狭小的宿舍仿佛瞬间被照亮了。
“哇……尧尧,这件裙子也太美了吧!”
晓雯捧着裙摆,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件月光白的丝绸长裙,剪裁极简,却在领口和袖口处暗藏着繁复的银线刺绣,在日光灯下流淌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这料子,摸起来跟水似的。”晓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语气里满是羡慕,“穿上这个去参加家宴,你绝对是全场焦点。许峥锐要是看到了,肯定移不开眼。这简直就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啊。”
温尧坐在椅子上,有些怔怔地看着那件华服。
水晶鞋?
她只觉得那是一层即将裹在她身上的、涂着白漆的蜡封。
白色。
纯洁、顺从、无害,且易碎。
这是许家想要的颜色,也是这个社会对“豪门儿媳”的最高定义。穿上它,那个会害怕、会想要躲起来哭的温尧就不见了,剩下的,只能是一个只会微笑的精美符号。
“尧尧,快换上试试啊!”晓雯催促道,比自己去约会还兴奋,“你发质这么好,挽个低发髻肯定特别有气质。”
温尧咬了咬下唇,慢吞吞地站起身。
“好。”
她接过裙子,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仿佛触碰到了一条冷血的蛇。
走进卫生间,反锁房门。
“咔哒”一声落锁,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镜子里映出她那张素净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在冷光灯下无处遁形。这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好,梦里全是深海和窒息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茫然和无助,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真的要穿吗?
穿上这层皮,去演那场戏。
温尧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眼角。
那个晚上,许峥锐的手指就是停留在大概这个位置,那种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以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海洋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胃里涌上一阵习惯性的痉挛。
怕吗?怕得要死。
她其实很想逃,很想缩回被子里装死,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但理智告诉她,硬碰硬的反抗是没有用的,在这个巨大的权力场里,她的眼泪、她的拒绝、她的逃避,都只是蚍蜉撼树。
就像那天晚上的那两颗药,即使不想吃,也得吞下去。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碾碎,她必须学会另一种生存方式。
温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脱下了身上那件宽松舒适的卫衣,换上了那件冰凉的、剪裁合体得近乎严苛的礼服。
隐形拉链在背后缓缓拉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那一瞬间,胸腔被束缚住,腰肢被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致、高贵、却苍白得像个假人。
她拿起化妆刷,手腕有些微微发抖。那是身体本能在抗拒。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握紧刷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强迫自己稳住。
粉底遮盖了疲惫的脸色,腮红伪造出健康的红润。最后是口红。她对着镜子,试着扯出一个微笑。太僵硬了,像是贴上去的。再试一次。嘴角有些抽搐,还是不够自然。
温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突然有点红。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涌上心头,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层水汽死死地憋回去,然后再次调整嘴角。终于,勾勒出了一个得体的、毫无破绽的微笑弧度。
每一笔腮红,都是她在替真实的自己上锁;
每一抹口红,都是她为别人画上去的笑容。
这不像化妆。
这是在画皮。
三十分钟后,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晓雯正拿着卷发棒等着,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天哪……”
晓雯喃喃自语,手里的卷发棒差点掉在地上,“尧尧,你……你也太……”
她想说漂亮,但那个词似乎太轻浮了。
站在她面前的温尧,穿着一身月光般的白裙,长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她并没有戴什么昂贵的珠宝,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清冷与矜贵。
但让晓雯感到陌生的,是她的眼神。
那种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学生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玻璃般易碎、却又硬撑着的平静。
明明那么美,却让人觉得……她好像随时会碎掉。
晓雯的眼神里,除了惊艳,不知为何多出了一种微不可察的拘谨。
“可以走了吗?”温尧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在极力掩饰,不想让人听出来她在怕。
晓雯回过神来,这样的温尧让她感到了一丝压力。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啊……可、可以了,”晓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让开了路,“那个……许总的车好像已经到楼下了。”
温尧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用来搭配礼服的银色手包。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临出门前,她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抽屉把手上。
那个锁着的黑暗角落里,藏着那盒只吃了一次的胃药,和那本记录着“入侵时间”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她的恐惧,她的愤怒,也是她仅存的血肉与真实。
而即将走出去的这个——
温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对着门口的穿衣镜,再次检查了一下那个微笑。
很好,没有破绽。
虽然心里怕得要命,虽然腿都有点软,但她必须走出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把自己藏好。
哪怕是发着抖,也要把这场戏演完。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最笨拙也最顽强的抵抗。
这只是一个名为“温尧”的演员。
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完美雕像。
她推开门,七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宿舍走廊坚硬的水泥地上。
“嗒。”
一声脆响。
像是笼锁扣上的声音,又像是她给自己鼓劲的心跳。
温尧挺直了原本想缩起来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名利场。
演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