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反骨》几徐野火

3、领地 这是他的绝

　　走廊上的那一幕，像是一个被强行按下的休止符。

　　当两人重新回到包厢时，许峥锐脸上那种阴鸷的压迫感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甚至随手理了理袖口，又变回了那个懒散、桀骜却挑不出大错的许家大少爷。

　　饭局散场。

　　两家人站在酒店门口寒暄道别，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温尧站在父亲身后，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冷风吹透了薄薄的裙摆，让她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温伯父。”

　　许峥锐手里转着车钥匙，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直接挡在了风口，像一堵墙，将温尧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送温尧回家。”

　　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处处。”

　　温尧刚想开口拒绝，许峥锐凉飕飕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怎么？温小姐还有别的局？”

　　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看着父亲毫不犹豫点头的样子，温尧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清醒：所有权已经移交了。从这一刻起，她的去留，由姓许的说了算。

　　……

　　许峥锐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超跑，底盘很低，车身线条锋利冷硬，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黑豹。

　　温尧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属于许峥锐的个人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那是烟草、皮革和冷冽男香混合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浓郁得近乎侵略。

　　“咔哒。”

　　落锁的声音。

　　这清脆的一声，像是一道铁栅栏落下的回响。

　　温尧的心脏跟着猛地跳了一下。在这个不足两平米的空间里，没有长辈，没有监控，只有她，和身边这头刚刚撕下伪装的野兽。

　　这是他的绝对领地。

　　而她是那个被锁进来的猎物。

　　许峥锐单手扶着方向盘，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还没系好的安全带上。

　　“手断了？”他冷嗤一声。

　　温尧手指有些僵硬地去拉安全带，却因为紧张，扣了几次都没扣进卡槽。

　　“啧。”

　　身边的男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音。

　　下一秒，他突然倾身过来。

　　并没有任何预警，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

　　温尧呼吸一滞，整个人死死贴在椅背上，浑身僵硬。

　　但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拉过安全带，动作利落地“咔哒”一声扣好。

　　两人距离极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轻颤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抖什么？”他明知故问，语气嘲弄，“怕我把你卖了？”

　　温尧抿紧嘴唇，别过头看向窗外：“许先生说笑了。”

　　“我说过，”他重新坐回去，发动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叫名字。”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许峥锐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野蛮、激进、掌控欲极强。

　　他在深夜的高架上飞驰，不断地超车、变道。窗外的景物拉成模糊的光影，强烈的推背感让温尧的胃部开始翻江倒海。

　　她晕车。

　　很严重。

　　刚才在饭桌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又被那杯没喝的酒和那块被他吃掉的鱼肉搅得神经紧绷。此刻，在这样剧烈的颠簸和加速中，生理上的不适迅速压倒了心理上的防线。

　　每一个急转弯，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胃里狠狠搅动。

　　每一次急刹，都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勒出来。

　　温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她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她紧紧咬着下唇，哪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也一声不吭。

　　不能吐。

　　绝对不能。

　　在他面前示弱已经够丢人了，如果再吐得一塌糊涂，那就是把最后一点尊严都扔在他脚下踩。

　　许峥锐看似在专心开车，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副驾驶上的人。

　　他本来是想给她点教训。

　　谁让她在走廊里那么硬气？谁让她说他是为了气他爹才娶她？

　　这女人太聪明，聪明得让他想把她那层冷静的外壳敲碎，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以为她会尖叫，会求饶，会哭着让他慢一点。

　　可是没有。

　　身边的女人安静得像个哑巴。

　　如果不是看到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死死咬住甚至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他几乎以为她是真的不害怕。

　　真能忍。

　　许峥锐皱起眉，心底那股无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要的是她的顺从和示弱，而不是这种哪怕痛死也要跟他死磕到底的倔强。

　　“哑巴了？”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一个甩尾，并入匝道。

　　这一记甩尾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尧终于忍不住了。

　　胃里一股酸水上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她猛地捂住嘴，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停车。”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却依然带着一股子硬撑的坚持，“许峥锐……停车。”

　　“操。”

　　一声低咒。

　　不是因为她弄脏了车，而是因为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吱——！！”

　　车速骤降。

　　没有任何过渡，许峥锐直接一脚刹车踩到底。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猛地前倾，车子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想吐滚下去吐，”他声音冷硬，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别弄脏我的车。”

　　温尧没有力气反驳。

　　“咔哒”一声，中控锁解开。她推门冲了下去，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把今晚那点少得可怜的胃液吐了个干干净净。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汗湿的后背，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温尧吐得眼泪都出来了，狼狈不堪。

　　身后传来了车门开关的声音。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温尧心里一紧，刚想强撑着站起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那是许峥锐的大衣。

　　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像一张网，强势地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把她圈进了他的气息里。

　　“以后坐车前别吃乱七八糟的。”

　　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恶劣，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紧接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被塞进了她手里。

　　“漱口。”

　　只有两个字，依然是命令的口吻。

　　温尧握着那瓶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路灯逆光里的男人。

　　许峥锐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单手插兜，眉峰紧蹙，一脸“老子怎么摊上你这么个麻烦精”的表情。

　　他在生气。

　　他在嫌弃。

　　但他停了车，给了她大衣，还拧开了水瓶。

　　温尧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水，漱掉嘴里的苦涩。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谢谢。”她声音沙哑，却很客气。

　　许峥锐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惨白脆弱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样子。

　　就像一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明明已经裂了缝，却还要硬撑着不肯散架。

　　“谢个屁。”

　　他夺过她手里的水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上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飙车。

　　车速平稳得像是在开老头乐。

　　“许峥锐。”温尧小声开口。

　　男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下颌线条冷硬紧绷。听到名字，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

　　“说。”

　　“可以开点车窗吗？”

　　许峥锐眉头瞬间拧了个死结。“外面零下四度，”他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刚吐完就想吹风？嫌自己病得不够快？”

　　温尧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大衣。车厢里密封性太好了，暖气混着皮革味，还有刚才那场混乱留下的隐约异味，让她本就不适的胃部再次抽搐。

　　“闷，”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猫叫，透着一股子强撑的虚弱，“……有味道。”

　　许峥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视线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她紧紧捂着口鼻的手。

　　“事儿多。”

　　嘴上骂着，手指却已经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按钮。

　　“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两指宽的一条缝。凛冽清新的夜风瞬间灌进来，卷走了车厢里沉闷的浊气。温尧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一股燥热的风猛地扑上了她的腿。

　　温尧一愣。只见许峥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原本24度的空调，直接扭到了28度。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

　　“这回还要什么？”他目视前方，语气恶劣得要命，“要不要老子给你把天窗也掀了？”

　　温尧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那件宽大的男款大衣，整个人像是缩在他的壳子里。

　　她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情复杂。

　　这个男人是疯子。

　　也是个……极其矛盾的疯子。

　　车子停在温家别墅门口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温尧解开安全带，把大衣拿下来，整齐地叠好放在座椅上。

　　“衣服还你。谢谢许先生送我回来。”

　　她伸手去开车门。

　　锁没开。

　　温尧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许峥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夹着一根烟，侧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就走了？”

　　温尧警惕地看着他：“许先生还有事？”

　　许峥锐拿出手机，扔在她腿上。

　　“输进去。”

　　“什么？”

　　“号码。微信。”

　　他挑了挑眉，理直气壮：“我不喜欢找人的时候还要通过中间人。”

　　温尧沉默了两秒，拿起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通过了微信好友验证。

　　备注那一栏，她想了想，规规矩矩地打上了“温尧”两个字。

　　许峥锐拿回手机，扫了一眼，似乎对这个枯燥的备注不太满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起手机，按下了解锁键。

　　“咔哒。”

　　车门开了。

　　温尧如蒙大赦，推门下车。

　　脚刚沾地，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温尧。”

　　温尧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

　　许峥锐降下车窗，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笃定：

　　“回去好好休息。”

　　“毕竟以后……让你哭的日子还长着呢。”

　　温尧看着那辆黑色的跑车咆哮着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串猩红的尾灯。

　　她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了她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