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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管事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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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宝三载,暮春,申时。
西市胡商区的香料铺味道扑鼻。苏微烛带着裴青衍拐进最深处的 “波斯邸”,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铺主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名叫摩尼,见苏微烛进来,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
“苏娘子,今日要些什么?新到的没药,治外伤最是灵验。”
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武侯的吆喝声:“搜查逃犯!所有铺子都不许放过!”
裴青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货架后缩去。
苏微烛却镇定自若,转头用流利的波斯语对摩尼道:“摩尼老爹,我这位朋友染了风寒,需借你的内间避一避。那些官差是来查走私的,别让他们扰了你的生意。”
她的波斯语发音纯正,带着长安市井的温润语调,与平日清淡的汉话截然不同。
裴青衍藏在香料桶后,听得目瞪口呆,他竟不知这个看似只懂绘路的掌柜,还精通胡语。
摩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配合地用波斯语回应:“没问题,内间有软榻,让你朋友好好歇息。” 说着便掀起布帘,示意裴青衍进去。
苏微烛又补了句:“官差若问,就说他是你远房侄子,来长安求医的。”
刚安置好裴青衍,武侯就踹开了店门。
为首的小吏横眉竖目:“摩尼,方才有没有可疑之人进来?一个穿青衿的病弱书生!”
摩尼摊开双手,一脸茫然地用汉话答道:“官爷,没有啊。小的这铺子只有买香料的客人,哪来的书生?”
小吏显然不信,挥手道:“搜!仔细搜!”
武侯们翻箱倒柜,香料散落满地,浓郁的香气呛得人直咳嗽。苏微烛站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罗盘,目光紧盯着内间的布帘。
“这是什么?”
一个武侯发现了内间的布帘,伸手就要掀开。
苏微烛立刻上前一步,用汉话道:“官爷,那是内眷歇息的地方,不便搜查。” 又转头用波斯语对摩尼使了个眼色。
摩尼立刻会意,连忙从柜台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小吏手里:“官爷辛苦,一点心意,买杯茶水喝。内间真是内眷,冲撞了不好。”
小吏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他打量着苏微烛,见她衣着素雅,气质沉静,不像是藏奸之人,又看摩尼一脸惶恐,便挥了挥手:“算了,走!下一家!”
武侯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铜铃再次叮当作响,铺子终于恢复了清静。
裴青衍从内间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苏微烛,眼神里满是震惊:“你竟懂波斯语?”
“父亲当年是驿丞,常与胡商打交道,我自幼跟着学了些。” 苏微烛淡淡解释,弯腰收拾散落的香料,“摩尼老爹的货栈,是父亲当年定下的落脚点之一。”
摩尼笑着补充:“苏驿丞是好人,当年帮我躲过不少麻烦。苏娘子有吩咐,我自然要帮忙。”
裴青衍心中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苏微烛只是个精通长安路线的掌柜,此刻才知她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这长安 “活地图” 的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锋芒。
两人谢过摩尼,趁着西市的人流掩护,往微烛坊方向而去。刚走出胡商区,裴青衍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渐渐溢出一丝猩红。
“你怎么了?”
苏微烛连忙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头一紧。
裴青衍摆了摆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阵咳,鲜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他身子一软,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苏微烛大惊,连忙将他扶起,半拖半架地往微烛坊走去。她知道,此刻不能去医馆,一旦被李管事的人发现,便是自投罗网。
微烛坊后院的厢房里,苏微烛将裴青衍放在软榻上。她端来温水,想要喂他喝下,却见他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她伸手探向他的衣襟,想要查看伤势,却摸到一个小小的瓷瓶。
打开瓷瓶,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苏微烛鼻尖一动,认出这是寒性极强的龙胆草和苦参磨成的粉末,长期服用,会损伤肺腑,让人呈现出病弱之态。
她瞬间明白了。
裴青衍的病弱,根本不是天生的,而是伪装的。他故意服用这些寒凉药物,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以此躲避追杀。
“何苦如此?”
苏微烛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叹了口气。她找来父亲留下的伤药,又用温水调开,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裴青衍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厢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微烛按住了。
“别动,你伤得很重。” 苏微烛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裴青衍看着她,眼神复杂:“这里是…… 微烛坊?”
“嗯。” 苏微烛点头,将瓷瓶放在桌上,“你故意服用寒凉药物伪装病弱,就不怕真的伤及根本?”
裴青衍的身子一僵,随即苦笑一声:“比起被李管事抓住,这点损伤,算不了什么。”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救你?” 苏微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赌你不会见死不救。” 裴青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父亲是忠良,你守着微烛坊,守着他的情报网,心里定然藏着公道。”
苏微烛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裴青衍说中了。
她的确放不下那些被贪腐集团迫害的人,放不下父亲的冤屈。
“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养伤。” 半晌,苏微烛开口道,“但我们要定一个盟约。”
裴青衍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你说。”
“第一,你在微烛坊养伤期间,不得擅自外出,不得暴露身份。” 苏微烛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你的事,我不插手;我的事,你也别过问。我们只是互相利用,你帮我查父亲的冤案,我给你提供藏身之处和情报。”
“第三,” 她顿了顿,补充道,“伤好之后,你立刻离开长安,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裴青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个 “互不干涉” 的盟约,对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苏微烛见他答应,便起身道:“你好好歇息,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后院的门从里面锁着,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裴青衍躺在软榻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看似淡漠避世的女子,骨子里却藏着不输男子的果敢与坚韧。
而此时的前铺,苏微烛刚端起熬好的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李管事带着一群武侯,正站在微烛坊的门口,脸色阴沉。
“苏微烛,开门!”
李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本官奉命搜查逃犯,你这铺子,也得查!”
苏微烛的心跳瞬间加速,李管事定是查到了什么,否则不会直接找上门来。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打开了门。
“李管事,这大晚上的,您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这小小的微烛坊,是有什么事?” 苏微烛的平静柔弱,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少废话!”
李管事推开她,带着武侯们闯进铺子里,“有人看见,那个逃犯书生,进了你这微烛坊!给我仔细搜!”
武侯们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铺子里的地图散落一地,砚台被打翻,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苏微烛看着这一幕,心疼不已,却依旧强作镇定:“李管事,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这微烛坊,每日往来的都是买图的客人,哪来的逃犯?”
“弄错?” 李管事冷笑一声,走到案几前,拿起一张地图。
“你这微烛坊,卖的都是些避祸的暗路图。那个书生买了你的图,躲进了平康坊,如今踪迹全无,不是藏在你这里,还能藏在哪里?”
“李管事,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微烛走到他面前。
“我卖图给客人,从不过问他们的去向。至于他藏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 李管事逼近一步,语气凶狠,“我看你是故意包庇!来人,给我搜后院!”
两个武侯立刻就要往后院冲去。
苏微烛心头一紧,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的信物,举到李管事面前:“李管事,且慢!你可认识这个?”
那是一枚驿丞的信物,上面刻着 “苏” 字,还有繁复的云纹。
这是父亲当年留下的,是他身份的象征。
李管事的目光落在信物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自然认得,这是前朝驿丞的信物。当年苏敬之的案子,他也参与其中,自然知道苏微烛是苏敬之的女儿。
“这…… 这又如何?”
李管事的语气弱了几分,却依旧嘴硬,“就算你是苏驿丞的女儿,也不能包庇逃犯!”
“李管事,” 苏微烛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父亲当年,是因为揭发贪腐而获罪。我守着这微烛坊,卖的是长安的路,守的是父亲的清白。你今日这般搜查,是怀疑我与逃犯勾结,还是怀疑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她的话刺中了李管事的要害。
当年苏敬之的案子,本就有诸多疑点,若是被翻出来,他也难逃干系。
李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看着苏微烛手中的信物,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怵。
“你…… 你别血口喷人!” 李管事强作镇定,“本官只是例行搜查,既然没找到人,那就走!”
他知道,再查下去,若是真的没找到裴青衍,反而会惹上麻烦。
苏微烛手里的驿丞信物,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武侯们见李管事要走,纷纷停下了动作。
“李管事,慢走。” 苏微烛收起信物,语气平淡。
“以后若是再要搜查,还请李管事先拿出京兆府的文书。我这微烛坊,虽是小本生意,却也容不得人随意撒野。”
李管事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苏微烛一眼,带着武侯们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朱雀大街上,苏微烛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后院的厢房里,裴青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里满是愧疚。
苏微烛走到后院,推开厢房的门,看着裴青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没事了,他们走了。”
裴青衍看着她,轻声道:“多谢。”
“不用谢。”
苏微烛摇头,将粥递给他,“遵守盟约,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裴青衍接过粥,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