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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平康南曲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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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南曲的勾栏里,早已是人声鼎沸。雕梁画栋的楼台上挂着簇新的锦缎帘幔,风一吹,帘幔翻飞,露出里面抚琴弹唱的乐妓,和那些醉眼朦胧的权贵子弟。丝竹管弦之声混着酒肉的香气,在暖风中漫开,透着几分繁华。
柳十七坐在最显眼的那座楼台正中,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衬得她眉眼明艳,怀里抱着那把陪伴多年的琵琶,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淌了出来。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分。
来平康坊听曲的人,多半是冲着柳十七来的。她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更有一副好嗓子。
今日柳十七指尖的琵琶声,却比往日沉郁几分。
“朱雀街,车马喧,朱门酒肉臭熏天。
驿丞骨,埋荒冢,贪官笑看百姓颠。
吏部印,重如山,寒门子弟泪涟涟。
一纸空文……”
唱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指尖猛地一拨琴弦,发出一声铿锵之音,台下众人皆是一愣。
那些寻常百姓出身的看客,隐隐听出了几分门道,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而那些身着官袍的权贵,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坐在最前排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王仲文。
他今日带着几个随从,本是来寻欢作乐的,听到这弹词,顿时拍案而起,指着柳十七怒骂道:
“大胆贱婢!你唱的是什么东西!竟敢暗讽朝廷命官,是活腻了不成?”
柳十七停下弹奏,抬眼看向王仲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却依旧柔婉:
“王公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唱些坊间流传的弹词,哪里就暗讽朝廷了?”
“还敢狡辩!”王仲文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招呼随从上前,“给我把这贱婢拖下来,掌嘴!”
随从们应声就要冲上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那些看客虽有不平,却碍于王仲文的权势,没人敢出声阻拦。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从二楼的雅间里站起,轻飘飘地掷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打在最前头那个随从的手腕上。随从吃痛,“哎哟”一声,伸出去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雅间的窗前,站着一个身着青衿的书生。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正微微咳嗽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几分冷冽的锋芒。
正是裴青衍。
他今日是受柳十七之约,来南曲取苏微烛绘制的路线图,恰好遇上这场闹剧。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听到柳十七唱的弹词,想到那些被吏部贪腐集团迫害的寒门官员,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王仲文见有人敢坏他的好事,顿时怒目圆睁,指着裴青衍骂道:
“哪里来的病秧子!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给我一起打!”
几个随从立刻转身,朝着二楼雅间冲去。
裴青衍眼底寒光一闪,看似虚弱地侧身避开一个随从的拳头,脚下却微微一绊,那随从顿时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另一个随从见状,挥拳朝着裴青衍的面门打来。裴青衍抬手格挡,手腕翻转,看似随意的一招,却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脉门。
随从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气,竟被裴青衍轻轻一推,踉跄着撞在廊柱上。
不过几招,几个随从便被打得落花流水。
裴青衍站在雅间窗前,依旧微微咳嗽着,脸色愈发苍白。
可他方才那几招,干净利落,隐隐透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底子,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台下的看客们看得目瞪口呆,王仲文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裴青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群身着皂衣的武侯簇拥着一个锦袍汉子,快步走进了勾栏。
来人正是李管事。
他今日本是来平康坊巡查,听到勾栏里的喧闹声,便带着人过来看看。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柳十七唱的弹词,又看到裴青衍出手打人的一幕,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都给我住手!”李管事一声厉喝,声音洪亮,震得整个勾栏都安静了下来。
王仲文见到李管事,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哭诉道:
“李管事!您可算来了!这贱婢唱弹词暗讽朝廷,还有这个病秧子,竟敢动手打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李管事没有理会王仲文,目光落在裴青衍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当看到裴青衍那身青衿和病弱的模样时,他的眼神愈发锐利,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转头看向柳十七,语气冰冷:“柳十七,你唱的弹词,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管事,不过是坊间百姓口口相传的段子,民女只是唱出来罢了。”
“坊间段子?”
李管事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台下的看客,厉声道,“我看是有人故意编造,蛊惑民心!来人,给我把这勾栏里的人,都给我仔细盘查!尤其是那个书生!”
武侯们立刻应声,冲进勾栏,开始逐一审问看客。
裴青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管事已经盯上他了。
柳十七也意识到了不妙,连忙对着李管事笑道:
“李管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兴师动众?不如民女给您弹一曲助兴,就当赔罪了。”
“不必了。”
李管事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裴青衍,“本官今日,是来捉拿逃犯的。”
话音刚落,他便朝着武侯们喝道:“给我把那个书生抓起来!”
武侯们立刻朝着二楼雅间冲去。
裴青衍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深深看了柳十七一眼,转身便朝着雅间的后门跑去。那里有一条暗巷,直通平康坊北曲。
柳十七见状,连忙拨弄琴弦,弹起了一首急促的曲子。琴声掩盖了裴青衍的脚步声,也吸引了武侯们的注意力。
李管事见裴青衍要逃,气得暴跳如雷:“快追!别让他跑了!”
武侯们立刻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盘查勾栏里的人,一路朝着雅间后门追去。
李管事站在勾栏中央,看着裴青衍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对着身边的一个心腹低声吩咐道:
“去,通知各坊的武侯,加大对平康坊的搜查力度,尤其是北曲!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书生给我找出来!”
心腹连忙领命而去。
勾栏里顿时乱作一团,看客们纷纷四散而逃,变得一片狼藉。
而此时的平康坊北曲,酿酒巷的深处,苏微烛正提着一个油纸袋,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按照柳十七的吩咐,来这里给裴青衍送路线图。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根下的青苔。
她走到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前,正要叩门,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柳十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
“苏微烛,快走!李管事已经盯上裴青衍了,武侯们马上就要搜过来了!”
苏微烛的心头一沉,刚要说话,就看到裴青衍从院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额角还带着一丝薄汗,显然是刚从南曲逃回来。
看到苏微烛,裴青衍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苏微烛握着油纸袋的手紧了紧,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裴青衍,你可知你今日在南曲出手,会连累多少人?柳姑娘的勾栏被查,平康坊的百姓要被盘查,甚至……连我这个卖图的,都要被牵连!”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质问。
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守着微烛坊,守着“只卖路不问因”的规矩,就是为了避开这些麻烦。可裴青衍的出现,却一次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裴青衍看着她眼底的怒火,沉默了片刻。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沉重:“苏姑娘,我知道我连累了你。可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苏微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吏部贪腐集团,不仅构陷了你的父亲,还牵连了数百名寒门官员。他们有的被罢官免职,有的被流放边疆,有的甚至……已经死在了狱中。”
苏微烛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油纸袋的手微微颤抖。
数百名寒门官员?
她只知道父亲是被吏部贪腐集团构陷,却不知道,竟有这么多人遭殃。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只想入朝为官,为百姓做点实事。”裴青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惜。
“可吏部尚书和李管事,却靠着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将这些寒门子弟的仕途,踩在脚下。我手里的名册,记录着他们所有的罪证。我不能让这些人的血白流,不能让贪官污吏逍遥法外!”
苏微烛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那些被贪腐集团迫害的百姓,想起了裴青衍那双藏着执念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武侯的呵斥声,还有百姓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武侯们已经开始搜查北曲了。
柳十七的脸色大变:“不好!他们搜过来了!快躲起来!”
院子里已经不能待了,武侯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裴青衍看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朝着苏微烛拱了拱手:
“苏姑娘,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你快走吧,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微烛打断了。
苏微烛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油纸袋塞到他的手里,语气坚定:“跟我走!”
不等裴青衍反应过来,她便转身,朝着酿酒巷深处的一条暗巷跑去。那条暗巷,是父亲当年发现的,直通西市的胡商货栈,是平康坊最隐蔽的一条路。
裴青衍握着手里温热的油纸袋,看着苏微烛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柳十七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暗巷尽头,松了一口气,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引开武侯的注意力。
武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李管事的怒骂声。
苏微烛带着裴青衍,在暗巷里快步奔跑着。巷子里光线昏暗,布满了青苔,脚下湿滑。苏微烛却对这条路了如指掌,脚步飞快。
裴青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看着她在前面为自己引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暗巷的尽头,是西市胡商货栈的后门。
苏微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青衍。
“裴青衍。”
“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爹说过,要护长安的百姓。”
裴青衍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