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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才的陨落   南梁承 ...

  •   南梁承平三十五年,秋。

      梅家坳的秋来得早,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了下来。山上的树叶染上了红黄两色,风一吹,簌簌落下,铺满了山间的小路。地里的麦子和高粱都成熟了,沉甸甸地低下了头,村民们忙着收割,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可这份喜悦,却与梅家无关。

      母亲兰氏去世三年,梅也已经十五岁了。

      这三年里,他将《黄帝内经》倒背如流,有了一肚子的理论知识,平日里跟着二哥梅哲上山采草药,医术有了些粗浅的底子,兄姐偶尔得了寻常的感冒、咳嗽、腹泻,他都能开出几味有效的草药。

      他没长高大多少,但眼神也比以前更加坚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大哥梅芝二十三岁,今年便是他苦苦等待,能让梅家一举翻身的乡试。

      周先生看过梅芝的文章,也认为他可以下场试试。梅家的其他几个孩子都将大哥视为了家族的希望,什么活都抢着干,半点都不让他沾手。

      何况,兰氏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梅芝考个功名,夺回被梅老大占去的地,让梅家扬眉吐气。

      为了这个心愿,梅芝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读书,年纪轻轻,头发都熬白了一小半。

      俗话说长兄如父,梅芝年纪轻轻的走出去,看起来真的像梅也的爹。

      姐姐梅湖二十一岁了,性子依旧温柔,只是脸上少了往日的笑容。

      她每天在家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父母都去世了,长姐如母,把田里家里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家。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打着长辈的名义,想把梅湖抓去嫁给残疾的老鳏夫或者烂赌鬼,但都被梅哲梅也兄弟俩拿着镰刀扁担打走了。

      梅湖自己虽然放不下兄弟们,不愿意出嫁,但她的同龄人基本上都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甚至已经做了母亲,她的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

      二哥梅哲今年十九岁,已经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皮肤黝黑,双手布满了老茧。

      母亲去世后,他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地里的活、山上的活,他都努力地扛了下来,只为让大哥能安心读书。

      日子依旧清贫,可一家人相互扶持,倒也安稳。

      梅也每天除了帮二哥干活、学医,还会帮大哥研墨抄书,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苦,却也充满了希望。

      眼看着距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梅芝需要去省城参加乡试。

      来回的路费、食宿费,还有给考官的“润笔费”,需要一大笔钱。家里的积蓄,除了日常开销,都用来给大哥买笔墨纸砚了,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大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去想办法。”梅湖看着大哥愁眉不展的样子,轻声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梅芝叹了口气,“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二弟和小弟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再让你们为我受累了。”

      “我去镇上的绣坊做工,镇上绣坊的东家说,只要我签三年的契约,他就先预付我半年的工钱。”梅湖说。

      “不行!”梅芝立刻拒绝,“绣坊比不上家里,又苦又累,何况你一个人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我们都放心不下。”

      “大哥,为了你的功名,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险。”梅湖说,“只要你能考上举人,我们家就能熬出头了,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受别人的欺负了。”

      梅哲:“大哥,姐说得对,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凑够钱让你去考试。”

      梅也附和着:“大哥,我和二哥可以多采点草药,拿去镇上换钱,应该能凑够一部分。”

      可田里的麦苗不是想长就那么快长出来,山上的草药也是有数的,再多的草药,也换不了多少银子。

      绣坊主人预付的半年工钱,是唯一能快速凑够路费的办法。

      最终,在梅湖的坚持下,一家人还是同意了。

      梅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镇上的绣坊。

      绣坊的活果然又苦又累,她每天要绣十几个时辰的帕子,手指时常被针扎得满是伤口,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每个月都按时把工钱寄回家。

      梅湖的身形在日复一日下变得愈发佝偻,她常常感到眼睛十分酸胀,就像步了兰氏的后尘。

      看着妹妹寄回来的银子,梅芝心里既感动又愧疚。他更加努力地读书,发誓一定要考上举人,不辜负姊妹的付出。

      考试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梅芝提前收拾好行李,带着一家人凑的银子,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临走前,他交代梅哲和梅也:“我走了以后,家里就拜托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姐姐。等我考上举人,就回来接你们,把被梅老大占去的地要回来。”

      “大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梅哲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祝你金榜题名。”梅也说。

      梅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家人的希望,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梅芝去府试已逾月余,梅也忙完了家里的活计,便要去村口望两回。梅哲总宽慰他:“大哥文才好,定能中榜,到时候咱家就熬出头了。”

      但梅也心里总悬着块石头,近来听闻县城到梅家坳的官道不太平,常有劫掠之事,他便日日替大哥捏着把汗。

      某日黄昏,村里去县城卖柴的李老头披着蓑衣,浑身泥泞地冲进梅家院子:“哲哥儿,幺儿…不好了!你大哥他…他出事了!”

      梅也扑过去抓住李老头的胳膊,“李伯,你说清楚!我大哥怎么了?”

      “府试放榜后,你大哥往回赶,”李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马鞍山时,遇上了山上的土匪…同行的人说,银子被抢了,人也…连尸骨都没找着啊!”

      “不可能!”梅哲猛地跪倒在地,“大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梅也浑身一僵,耳朵里像炸了响雷,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院墙上,冰冷的泥墙硌得他生疼。

      他望着李老汉悲戚的脸,望着二哥瘫在泥地里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没吐出来。

      几日后,为给在绣坊帮工的姐姐送去口信,梅也揣着最近晒干的药草去了县城。

      药铺掌柜一边称药,一边叹气:“近来马鞍山上的土匪越发猖獗了,前几日劫了个赶考的书生,听说还是个有学问的,可惜了。”

      梅也的动作一顿。

      正此时,药铺门口进来一个瘸腿汉子,衣衫褴褛,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污血浸透了破布,隐约能看见狰狞的刀伤。

      他要了些金疮药,付钱时摸出半块发霉的窝头,一边啃一边说道:“要不是走投无路了,谁愿意做土匪?都是被这世道逼的。”

      梅也霍然抬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过去。

      你…你他妈的在放什么屁?

      梅也的脑子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那汉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怎么合起来——

      他听不懂!

      听不懂啊!

      “边境军饷被上官克扣,三个月没沾过一粒米。”汉子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包扎着伤口,“有兄弟偷了半袋米,就被活活打死了。要是不逃,就得饿死,逃出来了,官府要抓,地主家要赶,除了躲进马鞍山,还有别的活路吗?”

      他啃着窝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山里还有不少逃荒的流民,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还逼税,卖了孩子老婆也凑不齐。起初只是想抢点吃的活命,可抢着抢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住口!”

      “你给我闭嘴!”梅也猛地攥紧拳头,他几步冲到汉子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汉子被他吼得一愣,不由得停下了咀嚼。

      药铺掌柜连忙上前拉劝:“小伙子,别冲动,别冲动。”

      梅也却挣开掌柜的手,死死盯着汉子:“被逼的?就能乱杀人?就能抢了他的银子,连尸骨都不留?”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我大哥!是想凭着学问让家人活下去的人!你们凭什么杀他?”

      汉子的脸慢慢沉了下去,眼神躲闪着,不再说话,抓起金疮药,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药铺。

      梅也站在原地,胸口的怒火像被巨石堵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望着汉子消失在雨雾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药铺门外“剿匪”与“加税”并排贴着的告示,忽然一拳砸在墙壁上。

      掌柜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梅也攥紧怀里的药材包,转身走出药铺。

      冷雨打在脸上,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涩得他睁不开眼。

      梅芝所有的遗物只有一件染血的青布衫,梅家的日子,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梅湖的精神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整天沉默寡言,眼神呆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勤快。

      绣坊主见梅湖整日魂不守舍,绣出的花样错漏百出,浪费了不少丝线,心里早就十分地不痛快。

      这日,他把梅湖叫到跟前,脸色阴沉地说:“湖姐儿,我这小本生意,养不起闲人。你现在这样的心思,做出来的活计也卖不上价,你还是另寻出路吧。”

      梅湖瞬间便愣在了原地,绣坊主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赶她走。

      在这绣坊里,她只是个讨口饭吃的帮工,东家一句话,她就得立刻卷铺盖走人。

      她默默捡起针线,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绣坊主人却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梅湖,嘴角撇出一丝冷冷的笑来,“湖姐,你怕不是忘了?当初你签的契书可是白纸黑字,三年期限未满,这是毁约。”

      “东家,可我实在是…”她想解释,却被绣坊主人粗暴地打断。

      “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绣坊主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正是当初梅湖按了手印的契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若是你中途毁约,不仅要退还我预付的半年工钱,还要再赔我半年的工钱,懂吗?”

      梅湖脸色煞白,退还工钱已是不可能,她早就把那些钱寄回了家里,哪里还有钱赔偿?

      “东家,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来。…”她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绣坊主人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没钱?没钱就别想走!要么,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把这三年做完。要么,我就把你卖到别的地方去抵债,你自己选!”

      梅湖浑身一颤,东家既然说得出,那就做得到。

      她看着绣坊主人那张贪婪的脸,又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弟弟们,心里一横,咬牙道:“东家,我求您再宽限我一些时日,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您的!”

      绣坊主人冷笑一声:“宽限?我这绣坊可不是善堂!这样吧,念在你也给我做了些日子,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的行李留下,就当抵了一部分,剩下的,我给你记着,啥时候有钱啥时候再来赎!”

      说完,他不容分说地指使伙计,把梅湖那只装着几件旧衣裳的小包袱抢了过去,扔在角落里。

      梅湖看着自己唯一的家当被夺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自己这一走,不仅失去了工作,还让家里背上了一笔沉重的债务。

      梅湖踉跄着走出绣坊,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那纸薄薄的契书,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村里的媒婆找上门来,说邻县的张地主愿意娶梅湖做妾,给二十两银子的彩礼。

      张地主已经五十多岁了,原配妻子去世了,家里有良田百亩,是个有钱人,有了这笔钱,梅湖就能平了欠绣坊的银子,还能剩下一些,给梅家置办几亩薄田。

      “湖姐儿,你就答应吧,张地主家有钱,你嫁过去,就不用再受苦了。”媒婆劝道。

      梅湖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大哥死了,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二哥和弟弟还要生活,还要干活,她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姐,我不同意!”梅也立刻拒绝,“张地主都那么大年纪了,你嫁过去,肯定会受欺负的。”

      “小弟,我没有别的选择。”梅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我嫁过去,能拿到二十两银子,你们可以用这些银子买些田地,或者做点小生意,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姐,我们不需要你的银子,我们能养活自己。”梅哲说,“你要是不想嫁,就别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苦再难,也能挺过去。”

      可梅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两个弟弟的负担和拖累。

      她嫁给张地主,虽然可能会受欺负,可至少能给家里留下一笔银子,让弟弟们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最终,梅湖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她拿着张地主给的二十两银子,交给了梅哲:“二弟,这些银子你拿着,把咱们家的地买回来,以后你就是这个家里最大的了,别再这么辛苦了。”

      梅哲接过姐姐的卖身钱,眼泪掉了下来:“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弟。”

      梅也哭着说:“姐,你在张地主家好好照顾自己,要是受了欺负,就回来,我们永远等着你。”

      梅湖没有嘲笑小弟的天真,在这个年代,出嫁的女子哪里是像走亲戚一样,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呢?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兄弟俩站在家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

      梅湖嫁过去的头一年,日子确实算不得坏。

      张地主年过五十才娶到她,梅湖年轻貌美,又是花了大价钱从绣坊赎身的,起初还当她是个宝。

      张地主自己有三房妾室,都生不出儿子,便把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寄托在梅湖身上。

      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毫无动静。张地主的母亲,那个满脸褶子、眼神阴鸷的老太太,第一个翻了脸。

      吃饭时,老太太会把碗重重一墩,阴阳怪气地道:“有些人啊,就是个无底洞,白吃白喝,一点用都没有。”

      夜里,她会故意让丫鬟在窗外大声议论:“听说城东的王婆子,儿子娶了三任媳妇,头两任都不下蛋,第三任进门就生了大胖小子,那才是真福气呢。”

      梅湖默默忍受着变本加厉的折磨。

      老太太常以身子虚要多干活为由,把家里最脏最累的活都派给她。

      寒冬腊月,让她去河边洗衣裳,河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酷暑盛夏,又让她顶着烈日去晒谷场翻晒粮食,汗水湿透了衣衫,晒得她头晕眼花,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老太太开始克扣她的饮食。全家人吃完饭后,才会给她端上一碗掺着沙子的糙米,或者是馊掉的剩菜。她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有一次,梅湖实在饿得不行,偷偷藏了一个窝头,想留到晚上吃,却被老太太发现了。

      老太太一把抢过窝头,狠狠摔在地上,又捡起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地朝她打去。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敢偷东西吃!我打死你这个赔钱货!”

      梅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烧火棍落在背上、肩上,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喊,想求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地主的态度也变了。起初他还会劝母亲几句,可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哭闹着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张家要断了香火”,他便渐渐不耐烦了。

      他不再看梅湖,不再和她说话,甚至在老太太打骂她时,也只是皱着眉走开,任由她自生自灭。

      从那以后,老太太打她打得更凶了。

      有时是因为她干活慢了,有时只是因为她眼神不对了,有时甚至没有任何理由,老太太心情不好,就会拿她出气。

      梅湖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

      梅湖无比想念家乡的弟弟们,她只能幻想着他们的生活,让自己在黑暗的生活中喘一口气。

      她开始变得麻木,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每天,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干活,挨打,挨饿,再干活,挨打…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老太太和张地主在屋里说话。

      “这丫头片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老太太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我托人问了,城里的翠香楼,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她。”

      张地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娘,她…”

      “她什么她?”老太太打断他,“不能生儿子,留着她干什么?五十两银子,够你再买两个更年轻漂亮好生养的小姑娘了!”

      梅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卖了她?

      她竟然要被卖掉了?

      就算梅湖没怎么读过书,也知道从前她是良民,一旦被卖,那就是身不由己的贱籍,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要为奴为婢,遭人轻贱。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推开门,看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丝残忍的笑意:“怎么?听到了?听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你这个扫把星,克得我们张家断子绝孙,卖了你,也是为你好!”

      梅湖看着老太太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老太太身后,眼神躲闪的张地主,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几天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张家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把梅湖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眼泪在这些年里早就哭干了。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两年,却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马车颠簸着,驶向邻近的州府。

      她和其他几个长相清秀的姑娘被两个粗鄙的汉子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这座雕梁画栋却充满淫靡气息的牢笼。

      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女人,像打量牲畜一样上下打量着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端详一阵,露出了满意的笑,“放心,到了我这儿,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你得听话。”

      梅湖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卖身,我宁愿死。”

      “死?”老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我这儿,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

      几个膀大腰圆的丫鬟仆妇立刻上前,将梅湖拖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她被剥去了身上的衣服,剥去了一切的尊严,老鸨每天都会派人来“教导”她,用鞭子抽打她的身体,用烙铁烫她的皮肤。

      “说!你服不服?”老鸨拿着鞭子,恶狠狠地问。

      一开始梅湖还能咬着牙,倔强地摇头,老鸨随后命令所有人不许给梅湖饭吃,也不给她水喝。梅湖饿了三天三夜,渴得喉咙冒烟,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第四天,老鸨再次来到柴房,看到梅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想通了吗?”

      梅湖看着老鸨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充满了绝望,自己如果再坚持下去,只会死得更惨。

      她点了点头,干涩的眼眶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我服了。”

      老鸨满意地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来人,给她梳洗打扮一下,今晚就让她接客。”

      梅湖被强行穿上了华丽的衣服,画上了浓妆。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漂亮的衣服,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心里充满了屈辱和痛苦。

      晚上,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被带进了她的房间。富商色眯眯地看着她,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梅湖下意识地躲开了,富商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怎么?你还敢反抗?”

      他一把抓住梅湖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墙上,随即一头野兽一样扑了上来,将她按在床上,强行占有了她。

      梅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死去。

      从那以后,梅湖成了翠香楼里最受欢迎的妓女。老鸨为了让她多接客,给她吃各种催情的药物,让她每天都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感到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直到她发现自己的下身开始流脓,还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梅湖染上了花柳病。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老鸨,老鸨却只是冷冷地说:“这点小病算什么?给你点药,赶紧治好,别耽误了接客。”

      她给梅湖的,只是一些廉价的草药,根本无法治愈花柳病。

      梅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越来越虚弱,人也变得憔悴不堪,她形容枯槁,失去了年轻美丽的资本之后,只有最穷最粗鄙的人才会花钱和她睡觉,甚至她不得不求着客人到来,才能换到一口勉强果腹的食物。

      她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泪,她想家人找到她,又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就像一朵被摧残的花,只能在这座牢笼里,慢慢凋零,慢慢死去。

      消息传到梅家坳时,已经是半年后了。兄弟俩很久之后才得知梅湖被卖的消息,百般打听之下,才从一个从邻州回来的商人口中得到了梅湖的消息。

      “二哥,我们得去救姐姐!”梅也听到消息后,立刻就急了。

      “好!”梅哲二话不说,拿着家里仅有的积蓄,又变卖了一些家里值钱的东西,凑了五两银子,踏上了去邻州的路。

      他们一路步行了几百里地,风餐露宿,又走了半个多月,才终于抵达了翠香楼。

      按照商人提供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家青楼,老鸨看到他们穿着破烂,就一脸不耐烦地说:“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梅湖的弟弟,我们来赎她。”梅哲说。

      “赎她?”老鸨冷笑一声,“她在我这里吃我的、住我的,还花了我不少银子,你们想赎她,最少得拿五十两银子来。”

      “五十两银子?!我们没有那么多钱。”这对梅家兄弟俩是一个天文数字,梅哲急道,“我们只有五两银子,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老鸨瞥了他们一眼,“没钱就别来这里丢人现眼,赶紧滚!”

      “你要是不把我姐姐交出来,我们就去官府告你!”梅也怒道。

      老鸨往门槛上一倚,手里的烟杆敲得“嗒嗒”响,笑得满脸脂粉直掉渣,“告我?去哪个官府告?这翠香楼的牙牌,是知府老爷亲笔批的,你们去告啊?先掂量掂量,是官府信我这纳税的体面商户,还是信你们两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

      她顿了顿,烟杆直指兄弟俩的鼻尖,声音陡然尖利:“再说你姐姐?她是张地主亲手画押卖过来的,身契还在我这匣子里锁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二十两纹银,活契三年,她敢说一个不字?”

      梅哲脸色煞白,伸手去拉弟弟的衣袖,这世道,青楼只要有官府发的牙牌,就是“合法”营生,而身契在手,姐姐便是任人处置的物件,他们去告官,非但告不赢,反倒可能被安个“讹诈商户”的罪名,打板子下大狱。

      兄弟俩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道理是讲不通的,告官更是死路一条。

      他们只能每天守在翠香楼对面的柳树下,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盼着能瞥见姐姐的一抹衣角,哪怕只有一眼。

      几天后,他们终于见到了梅湖。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模样,兄弟俩险些不敢认了。

      看到弟弟们,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顾不得掩盖自己的狼狈,哽咽着说:“二弟,小弟,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姐,我们来带你回家。”梅哲说,“我们想办法,一定把你带回去。”

      “没用的,你们赎不回我。”梅湖摇了摇头,“我染上了脏病,楼里的妈妈也不会给我治病的,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们别再为我浪费钱了,赶紧回去吧。”

      “姐,你别胡说,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梅也说,“我已经学了一些医术,我能治好你的病。”

      梅也说着,就想上前给姐姐诊脉,却被青楼的伙计拦住了。

      “别在这里闹事!”伙计恶狠狠地说,“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梅湖哭着说:“二弟,小弟,你们快走吧,别再管我了,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

      看着姐姐痛苦的样子,梅也和梅哲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们救不了姐姐,他们既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足够的医术。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伙计拉回青楼。

      兄弟俩没有立刻回去,州府比县城大得多,码头人多眼杂,或许能找到活计。

      他们揣着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在码头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窝棚住下,窝棚低矮潮湿,四处漏风,里面还挤着几个同样来讨生活的苦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兄弟俩就跑到码头上去找活干。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纤夫、小贩,各色人等都有。他们找到一个工头,毛遂自荐。

      工头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虽然瘦弱,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韧劲,便点了点头:“行,你们俩就留下来扛大包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干不了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的事!”

      从此兄弟俩成了码头上的苦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天黑。

      他们扛的大包足有上百斤重,压在肩膀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根本吃不消,没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除了扛大包,他们还要去拉纤绳。运河里的船只往来不断,有些船因为装载过重,需要纤夫帮忙拉纤才能前进。

      拉纤是个苦差事,纤夫们要光着脚,在滚烫的沙滩上行走,肩上还要扛着沉重的纤绳,一步一步地向前拉。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沙滩上的温度高达四五十度。

      兄弟俩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疼得他们直咧嘴。纤绳勒在肩膀上,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汗水流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他们渴得喉咙冒烟,却舍不得买水喝。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窝头,或者吃一点从家里带来的咸菜。

      晚上回到窝棚,他们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兄弟俩的肩膀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手上也布满了裂口。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人也瘦了一大圈。

      每天收工后,他们都会把当天挣来的钱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贴身的衣服里。

      晚上躺在铺了草席的地上,他们会拿出钱来数了又数,虽然只有几个铜板,但他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哥,你看,我们今天又挣了五个铜板。”梅也数着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梅芝点了点头,眼里也闪烁着光芒:“嗯,再攒几天,我们就能给姐姐买更好的药了。”

      八个月后,他们终于凑够了五两银子。他们拿着银子,再次来到了青楼,这次倒是成功地见到了梅湖。

      老鸨告诉他们,梅湖已经不行了,躺在房间里,奄奄一息。

      兄弟俩冲进房间,看到梅湖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梅也立刻凭借自己的知识买来草药,给姐姐熬了药,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下去。

      可梅湖的病情太重了,草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当天晚上,梅湖就在弟弟们的身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临终前,紧紧地抓着梅也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梅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姐,你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处理完姐姐的后事,梅也和梅哲带着无尽的悲痛,离开了州府,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梅也沉默不语。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夺去他的亲人?

      梅哲看着弟弟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拍了拍梅也的肩膀:“小弟,别太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那些坏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将来才能报仇雪恨!”

      回到梅家坳,兄弟俩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他们失去了大哥和姐姐,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梅老大见他们家道中落,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经常在他们的菜地里这里抓一把哪里抓一把,为数不多的鸡下了蛋,也要找各种机会趁人不注意拿走,还在村里散布他们俩天煞孤星,克亲的谣言。

      可兄弟俩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两人都变得更加勇猛,谁要是敢欺负他们,他们就跟谁拼命。

      一天晚上,梅也和梅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不语。

      “二哥,我们离开这里吧。”梅也突然说。

      “离开这里?去哪里?”梅哲问。

      “去南京。”梅也说,“南京是南梁的都城,我们可以去那里找条活路,我们一定能在那里立足。”

      梅哲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南京。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了,我们去南京,重新开始。”

      兄弟俩下定了决心。家徒四壁,已经没什么可收拾了,梅也只带上了周先生送给他的《黄帝内经》,兄弟俩在一个清晨,悄悄地离开了梅家坳。

      他们没有告诉村里的任何人,他们不想再和这个伤心之地有任何牵连。

      他们沿着乡间的小路,朝着南京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风景很美,可兄弟俩却没有心情欣赏。他们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担忧。

      他们不知道,南京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南京立足,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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