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魔女》秋水虽寒

2、白骨 正如伊

　　正如伊莱莎所说，方才平复的气流将地刨了一遍，宝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残雪杂乱地粘在新翻的黑土上，渡鸦圈着悬停在上方，一线天光把两片厚重的乌云撕裂。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场面有点大了。虚弱，它的身体告诉它自己现在很虚弱。它对抗着身体的不协调，逼迫自己抬着头，觉得自己没准是这些杂毛鸟等待收割的垂死的猎物，或者更高一些是对手？按吟游诗人惯用的伎俩，他们会稍作等待，好让看客握紧酒杯或是钱币，让英雄豪言亦举剑。它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

　　脚步声被风簇拥而来，让它不得不低头平视。然后看到一个一身黑浓墨一般的漂亮女人。

　　在伊莱莎眼里这具骷髅突然把头压得更低了。“我尊重各地的风俗，但以我的见识来说，通常人们把这称为围猎而不是问好，尊敬的渡鸦女士。”

　　于是它看到了自己的双手双脚，说真的，很少有东西能这样吸引它，令它的目光不肯分一道给身前这位初见的女士。那么这该是一对多么美丽又迷人的手脚！它想，看看，看看呃…骨节分明还有点白，比眼前女人的更白，说真的有点太白了白的有点不正常。该死！太迟了我醒得太晚了，怎么就剩骨头架子了，这些杂毛鸟的嘴真够快的！我不得不无礼地给您一个真挚的建议，这位女士或许你应该好好善待它们，无论你的财政窘迫到了何种地步，这会使你受益良多真的我保证。

　　“日安，白骨先生。”显然它昏了头，伊莱莎带着微笑，她将这具骷髅的行为视作了挑衅，毫不犹豫地予以还击。

　　真相大白！骷髅悲哀地想。我早该想到的，看来死亡对于思维能力是有一定抑制的，我活着的时候决不会这样迟钝像一头蠢驴。

　　然后又马上想要赞美陌客，这实在是一个再英明不过的决定。老实说，若是将它换到陌客的位置，它是决不会放过这样一位幽默勇敢且拥有高尚品格的助手的，而骄阳显然也认同它的光辉需要留存世间，于是陌客只得以带走了它的血肉。

　　伊莱莎只见这骷髅浑身一震，两只手一上一下抱头，一左一右掰了下肋骨，下巴一搭一搭发出那种很纯正的骨头撞击声。如果有一位正常的带了手杖的人类女性看到这一幕，她的手一定是跃跃欲试的。而这位疑似掌握“巫术”的女人会怎么做呢？

　　可能是认为局势尽在掌握，伊莱莎正仔细端详着这具骷髅：骨头之间没有任何用于连接的组织肌肉，运动时似乎有一定间隙，这算什么，浮空吗？它们是怎么保持完整形态的，没什么腐蚀的痕迹，这是这种东西的某种特性还是说这骷髅很年轻？具有一定智慧和常识，没有遗物可以推测其身份，按理说不应该有一点残余的记忆执念什么的使它不甘死去吗。最令她惊讶的是眼睛——不是说这种亡灵之类的眼里都有魂火吗，怎么这个是空的。骷髅如果听到这话肯定会鄙夷那些没描述骷髅的文字的主人：显然他们没当过骷髅，纯属想当然。

　　但骷髅现在已经没管其他的了，它在自己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它显然无视了这一切。尽管要这么评判一具骷髅是不妥的，但它实在是有些不够礼貌。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伊莱莎逐渐没了耐心，能够确认是被自己唤醒的就足够，带回去后她有着充足时间去慢慢研究。

　　“你可以称呼我为伊莱莎，是你脚下这片土地的领主，土地所生产资源的所有权应当属于我。”她十分自然地说道。多恩的阴影笼罩了骷髅，“先生，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不是吗？”

　　“本地人对外乡人真是不友好。”骷髅的上下颚啪嗒两下，骷髅没有选择让黑与白在这里掀起一场争斗，或许它认为一对羽翼的庇护不是什么坏事，正因它现在不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都不算具有一个充实的头脑，有一双高处的眼睛总是好的。

　　虽然不清楚死亡会以怎样的姿态再次降临，但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第二次怎么活都是赚的。或者说作为一个新生的骷髅，生死的天平并不是公正的平衡，生还未能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以筹码将它拉下去。自己因此复苏跟着还算是一位领主承认的骑士，这总比流浪的剑士要好，就是可惜广大的民众们将失去一位幽默的诗人。

　　骷髅点了点头，伊莱莎看得很清楚，它的骨头这次运动时分开了，因某种力量而浮空然后又聚合，因此点头的动作显得十分夸张，“如你所愿，您对这具骷髅的宣称是有效的。”算是承认了这个结果，它的语调变得庄重了一些，“那么，我是谁呢，你能够给骷髅一个答案吗？”摆了摆手，它望向伊莱莎墨绿的眼睛。好吧，它应该还是失去了一些东西，用伊莱莎后来的话来说是剩下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是连骄阳与陌客都夺不走的。

　　“愿你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骷髅脑海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箴言，过去那些信仰陌客的人在灵枢前总会补上这样一句话。

　　漂亮女人转身，步伐轻快，黑发跳动勾着骷髅跟上。身后乌泱泱的渡鸦掠向低处从它身旁飞过，带出的气流对骷髅发出“呼呼”的响声，然后飞进她的头发丝里。

　　“兰斯洛特，你是兰斯洛特。”呼呼，散漫的风妖精捎信过来时声音总是拉得很长很长。

　　“感觉还不错，这个名字对你很重要么，还是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寓意”骷髅想着。骑士一言不发跟在主君身后，很奇怪的，骷髅感觉暖洋洋的，刚出土就想眯一会儿，不过马上它又起了兴致开始问它目前所不知道的一切问题，说它所知道的知识没完没了喋喋不休。伊莱莎简短地敷衍着，看起来有些放松，觉得骨头撞击声还挺好听的。

　　于是在维科特一个难得的有日头的下午，如果有人有幸见识到这一幕，在盘旋的阴影下，骷髅紧跟在少女身后，他们能听到令人惊恐的骨头撞击声。

　　多年以后，面对巨龙，苍白骑士兰斯洛特将会回想起被渡鸦围着面见伊莱莎的那个遥远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