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魔女》秋水虽寒

1、预言 渡

　　渡鸦在城堡外盘旋着迟迟不肯落下。除了她之外，估计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伊莱莎走到窗边抬起右手托住小信使将一派司铜币递到它的嘴边，它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叫了一声立马叼走了。等到从窗户里消失，她的目光才回到信上。

　　“……对您的庇护完全是出于对时局的考量……”好吧，这确实不是个好兆头，自己可能要在维科特多待一会儿了。伊莱莎没有再看下去，揉成一团丢进壁炉里。

　　维科特位于格兰多北部，靠着瓦内亚海发展着一点可怜的渔猎业。少得可怜的常住人口提供给伟大王国的是一笔小小的赋税，那些先生们自然没有多少目光来这里探寻。

　　伊莱莎突然有些懊恼自己太轻易放走那小家伙了，她单手手背轻撑下颌双腿交叠从对襟长袍中伸展开，侧坐在沙发边，温暖由裸足烧到脸颊，墨绿眼瞳倒映着壁炉中火焰，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在眼中与火一同摇曳。突然直起身子披上一件斗篷，又哒哒哒地走出去。几个仆从侧身低着头，动也不动等着她走远。

　　渡鸦，火焰，少女，伊莱莎觉得凭这几个意象她得到了预言，好吧，即便这只是自己的冲动她也乐意放任脚步去追寻，她很少阻止自己，仅此而已。庄园里仆从很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有力气有抱负的青年人要么往南边做工讨生活，要么搭上船做些生意或是成了海盗在庞大的瓦内亚海劫掠。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海贸繁荣，实际上令人遗憾的是维科特位置并不在一条好的海路上，甚至对于一些人来说，成为海盗也是需要机遇的事情——他们可能只能见到萧条的港口，因为那里永远只停泊着特定几只船。

　　冷风将无扣的黑丝绒斗篷掀起却仍撞进一团黑暗里。发丝从领口处拂过，白皙皮肤像那火一样摇曳而晃眼，像这湿黑泥地斑驳的残雪。

　　“好在只及脚踝。”伊莱莎一手压在胸口处斗篷，一手扯着往前的长袍，她开始怀念南边了。

　　并非难以忍受土豆和鱼，实际上她并不贪图口腹，也不为清净生活困扰而是讨厌琐碎的杂事。尽管那里规矩更加繁琐可她从不缺贴心的仆人也不乏解闷的手段。这里平和却不舒适混乱却无暴力，自己甚至只能看带过来的几本旧书以及《北方时报》，它的广告栏和海事报告占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篇幅，伊莱莎仿佛又闻到那散发出的红珊瑚区香水味以及多伦亚港的海盗的鱼腥味。当然海盗间的争斗还是不错的，不同于宫廷式的交锋他们更加直白，比自己锋锐得多。虽然有些傲慢，但还是要说这些对她来说太远没有实感，和沙龙与俱乐部中上演的戏剧一样乏味。

　　在过去未躲避到北方之时，伊莱莎认为自己是高贵的，她乐于把自己抽离出去，以一个高位的姿态来评判与相处，这让她有一种掌控感，这令她沉迷。当然在其他人眼中她只是显得有些高傲，而这一点不符合礼仪的小问题在她的容貌面前，人们便显出宽容来，甚至还认为增添了几分魅力。她接受这些赞美，并对他们诚实品格回以肯定。伊莱莎现在仍保持着这个观念，当然，如果真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她会很期待。

　　她转身逆着风继续走，伊莱莎觉得这算是指引，却是她不愿遵从的指引，“能令我遵从的唯有陌客¹。”她想到“征服者”临死冲锋前这句话，卑劣的敌人以诸神之名哄骗了他，在那句有名的遗言后他像一个巫师一样诅咒敌人然后发起冲锋。

　　那个末路的男人与他的次子被围杀于“蛇坑”帕拉奇。

　　显然，伊莱莎眼前也出现一个大坑其实只是一块低地，作为埋骨之地来说不怎么样，但作为传奇的楔子再好不过。

　　“征服者”死后北部实控区被夺走，舰船被手下瓜分，妻子与长子在庇佑下逃离瓦内亚。可是维瑞洛桑大陆上的人都知道，在二十年后，他的遗腹子“黄金的”奥雷驾驭巨龙跨海而来。

　　所以那当然不是诅咒而是一个预言，一个令人不得不遵从的预言。

　　传奇总起于微末。伊莱莎想。自己应该穿一双合适的靴子或者拿根手杖的，在这个重大日子她希望保留一些优雅。她刚想脱下那双低跟碍事的鞋，嘶哑声已经传入双耳之中，她抬起头随后轻声呼唤自己的仆人：“多恩。”

　　伊莱莎脚下生起气流将她托举，她踩着阶梯一般缓步走近低地中央。

　　翼展得有一架马车宽的渡鸦扇动着黑曜石般羽翼靠近，带着呼啸声将皓白天色撕裂。她似群鸦的深色长发在脑后狂舞。多恩嘎了一声，在回应更在呼唤，伊莱莎脑后一根根发丝飘落出来，在空中疯狂地扭动，在肉眼中扩散成一团团黑雾，带着一抹抹猩红。它们在多恩身边环成一圈，然后随着它一次次扇动羽翼一点点颤动进而化为一只只正常大小的渡鸦。

　　它们忘情歌唱。

　　它们嘶哑欢呼。

　　它们展开双翼，它们环绕这片新生之地。

　　伊莱莎闭着眼睛，她看见了很多渡鸦又在渡鸦眼中看见它看见的渡鸦，她能见群鸦眼中世界。它们注视着她，她也看着自己，她似乎真正地抽离出来，她拥有了更加高位的视角，这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伊莱莎睁开眼睛，血红从世界褪去眼中却仍有几分陶醉。

　　伊莱莎四周的黑影安静了许多，庞大气流已经消失，她稳稳地站在低地里，嘈杂的嘎嘎声变为单一的扇动翅膀声。

　　多恩乖巧地贴近她的耳边嘎嘎的叫，伊莱莎轻抚它的头，“真是令人敬畏的力量……遵从我的意志?嗯，看来现在就要检验一下了？是的，传奇开头总都是这样，当然，亲爱的。”

　　它们必将遵从。

　　注1：陌客，传说接引灵魂的使者，此处代指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