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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危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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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局的封存库,位于整座建筑的最底层,甚至比那阴森的灰池还要深上百尺。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四壁都贴着厚厚的镇煞符,每一道符纸上都用朱砂画着狰狞的鬼头,那是为了镇压库中那些“不安分”的东西。
空气里没有那种甜腻的香气,只有一股刺鼻的寒意,像是某种陈年的尸臭被冰冻了千年后,刚刚化开了一角的味道。
“快点!磨蹭什么呢?”
管事赵全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寒气的玉牌,不耐烦地催促着。
在他身后,是一队神色紧张的押运仙侍。他们抬着一口巨大的、通体透明的玄冰棺,小心翼翼地往库房深处挪动。每走一步,那玄冰棺里就会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头随时会破冰而出的凶兽。
沈照临低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
她手里捧着一盏用来引路的“净香炉”,炉中燃着特制的引魂香。这香气能安抚玄冰棺里的残魂,让它们在入库时不至于暴动。
这本该是管事或者高阶仙侍做的活计。
因为引魂香虽然能安抚残魂,但也会极大地消耗持香者的神识。普通仙娥若是捧着这炉子走上一圈,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魂魄离体,变成傻子。
但赵全偏偏点了她的名。
“沈照临,你手稳,这炉子就交给你了。”赵全当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记住,千万别让香灭了。要是惊动了棺材里的那位……嘿嘿,咱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沈照临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拒绝就是抗命,就是死。接下这个任务,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操作的空间。
她稳稳地捧着香炉,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口玄冰棺。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封印着的东西。那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一堆焦黑的、残缺不全的碎块。有的像是一截手臂,有的像是一块肋骨,还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些,都是在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中,被天道之力轰碎的魔族强者的残骸。
它们虽然已经碎成了这样,但那股不屈的意志,那股想要撕裂天地的怨念,依然被死死锁在骨肉深处。
“到了,就这儿。”
赵全指了指库房最深处的一个石台。
那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正中心是一个凹槽,正好能放下那口玄冰棺。
“放!”
仙侍们如蒙大赦,连忙将玄冰棺重重地放在石台上,然后像是躲瘟疫一样,迅速退到了门口。
“沈照临。”赵全站在安全距离外,捂着鼻子说道,“接下来的‘净香封存’仪式,就由你来完成。你知道规矩的,要绕棺三周,把引魂香的烟气均匀地熏入玄冰棺的每一个气孔,直到棺内的怨气平复为止。”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玄冰棺刚落地时,怨气是最重的。这时候凑上去熏香,不仅要承受残魂的冲击,还要时刻提防棺内煞气的反噬。
以前做这个活的仙娥,十个有九个都疯了。
“怎么?不敢?”赵全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不敢也行,那就按抗命处置,直接……”
“奴婢遵命。”
沈照临打断了他。
她捧着香炉,一步步走向那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棺材。
她的背影很瘦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赵全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去:“把门关上!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门!要是让里面的煞气跑出来,唯你们是问!”
“轰——”
厚重的石门重重关上。
库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玄冰棺里偶尔传来的“咔咔”声,和引魂香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沈照临站在棺材前,没有立刻动。
她闭上眼,感受着周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
若是普通人,此刻已经被这股怨气冲得七窍流血了。
但她没有。
相反,她觉得……很舒服。
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瞳孔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白火。
“赵全啊赵全,”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这是送我去死?殊不知……你是把一只狼,送进了羊圈。”
这里是封存库。
是整个焚香局里,魔气最重,也最隐蔽的地方。
在这里,天心镜的监察力度会被厚重的煞气削弱。在这里,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寂骨魔尊。
沈照临没有按照赵全说的“绕棺三周”。
那是给活人准备的安魂仪式。
对付魔族的残魂,那一套根本没用,甚至是一种羞辱。
她把香炉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玄冰棺的冰面上。
“滋——”
指尖与玄冰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烙铁入水的声响。
一缕极细的、却极其霸道的苍白色火焰,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玄冰棺的缝隙里。
“安静点。”
她低声喝道。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统御。
“咔咔”声瞬间停了。
原本在棺材里疯狂撞击的那些残肢断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瞬间僵硬,然后瑟瑟发抖地缩回了角落。
沈照临收回手,看着棺材里那团渐渐平静下来的黑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这些所谓的“魔头”,在被天道粉碎之前,也不过是些不肯低头的硬骨头罢了。
她转过身,开始做正事。
赵全想借刀杀人?那她就借这把刀,把赵全的退路给断了。
她走到库房的角落里,那里堆放着一些备用的净香。她迅速从里面挑出了几味特殊的香料——“锁魂草”、“沉尸木”和“阴蛇蜕”。
这几样东西,平时都是禁品。因为它们虽然能强力镇压怨气,但副作用极大,会让残魂陷入一种“假死”的沉睡状态,看似平静,实则是在积蓄力量,一旦爆发,就是毁天灭地。
但现在,沈照临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需要一场“完美的意外”。
她手法极快地将这几味香料碾碎,混合在引魂香里。她的动作精准得可怕,每一种香料的分量都控制在毫厘之间,既能达到“镇压”的效果,又不会立刻引发暴动。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配香术”。
也是她前世作为魔尊时,用来炼制“尸兵”的不传之秘。
做好这一切后,她重新捧起香炉,开始绕棺而行。
烟气袅袅,顺着玄冰棺的气孔钻了进去。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残魂,在这股特殊的香气安抚下,迅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整个库房里的怨气,竟然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反常。
但这正是赵全想要看到的“结果”。
沈照临做完这一切,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是神识透支的表现。
她走到库房的大门前,伸出手,在门缝的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香纹”。
那不是普通的划痕。
那是用问骨烛的余烬画下的、一种名为“引煞”的魔纹。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当这里的怨气积累到临界点时,它会成为一个宣泄口,将所有的煞气……引向那个手持开门令牌的人。
而那个持有令牌的人,正是赵全。
“别急。”
沈照临拍了拍那扇厚重的石门,像是在对门外的赵全说话,又像是在对棺材里的东西说话。
“好戏,还在后头呢。”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咚。”
身后,那口已经彻底沉寂下去的玄冰棺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沈照临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声音……不对劲。
不是残魂撞击冰壁的声音,也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是……敲击声。
有节奏的、清晰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三下。
不急不缓,如同深夜里的更漏。
沈照临猛地回过头。
只见那口巨大的玄冰棺正中央,那团原本模糊不清的焦黑血肉里,不知何时伸出了一截指骨。
那是一截断指。
只有半寸长,焦黑如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形状。
但此刻,它正竖立在冰层下,指尖轻轻抵着冰面,做出了一个……敲门的姿势。
沈照临的瞳孔瞬间缩紧。
这截指骨……
它没有像其他残骸一样瑟缩,也没有像那些怨魂一样疯狂。它只是静静地竖在那里,隔着厚厚的玄冰,隔着三万年的时光,在轻轻地敲门。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却又极其理智的信号。
它在找人。
找一个能听懂这敲门声的人。
沈照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问骨烛火种,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那是……共鸣。
这截指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是个极强、极骄傲的存在。强到即使肉身尽毁,神魂俱灭,只剩下一截残骨,依然能保持着这份令人心悸的清醒。
他是谁?
沈照临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回玄冰棺前。
她伸出手,隔着冰冷的棺盖,轻轻覆在了那截指骨的上方。
“咚。”
指骨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沉闷的,而是直接在沈照临的脑海深处响起的。
那是一个极其沙哑、却又极其温和的男声。
只说了一个字: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