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归矣》等待猫多

2、香灰里的黑骨屑

　　第2章香灰里的黑骨屑
　　焚香局的后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精心雕琢的垃圾场。
　　这里没有前殿那种令人窒息的神圣感，只有赤裸裸的污秽。
　　名为“净灰槽”的巨大池子占据了半个后殿，池壁上凝结着厚厚一层黑腻的油脂——那是常年倾倒香灰、残渣以及“某些处理不掉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臭味，像是放坏了的脂粉混着陈旧的血腥气。
　　沈照临提着两只巨大的玄铁灰桶，一步一步走进这片阴影里。
　　桶里装满了刚从前殿清出来的热灰，滚烫的温度隔着厚厚的铁壁透过来，灼烧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
　　但她走得很稳，连桶里的灰都没有洒出来哪怕一点。
　　“哟，这不是咱们的‘清灰圣手’沈照临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灰池边的回廊上飘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恶意。
　　沈照临没有抬头。
　　她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红翘，焚香局里的“高等仙娥”。
　　所谓高等，不过是因为她们入局早，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懂得在管事面前讨巧卖乖，所以不用干清灰这种脏活累活，只需要负责给香料“配色”。
　　但在这吃人的焚香局里，只要没爬上管事的床，谁又比谁高贵呢？
　　红翘摇着一把纨扇，腰肢款摆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名叫绿云的同伴。
　　两人穿着比沈照临鲜亮得多的粉色纱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以此来遮盖眼底那一抹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青黑——那是噬魂草开始侵蚀神识的早期征兆。
　　她们虽然不用清灰，但接触香料的机会更多，中毒反而更深。
　　这种人，往往脾气最暴躁，也最喜欢把恐惧发泄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红翘走到沈照临面前，手中的纨扇猛地一合，抵住了沈照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沈照临被迫仰起脸。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像是一口枯井，任凭你扔什么石头下去，都听不到回响。
　　红翘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样子。
　　明明都是烂泥里的蛆虫，凭什么你沈照临就能这么平静？
　　凭什么你好像……看不起我们？
　　“管事说了，”红翘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今天的灰里残存的火气太重，直接倒进灰池会激起池底的‘怨煞’。为了安全起见，得先用手把里面的大块灰渣碾碎了，凉透了，才能倒。”
　　她指了指沈照临那两桶还冒着热气的香灰，又指了指沈照临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动手吧，沈‘圣手’。”
　　旁边的绿云捂着嘴吃吃地笑：“是啊，这可是为了咱们焚香局的安全。你这么尽职尽责，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吧？”
　　让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徒手去碾碎滚烫的、含有剧毒的香灰渣？
　　这已经不是欺负了，这是酷刑。
　　香灰不仅烫，更可怕的是里面残留的“噬魂”毒性。
　　一旦皮肤直接接触，毒气会顺着毛孔钻进经脉，那种痛，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你的骨髓。
　　沈照临看着红翘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这两个蠢货。
　　她们大概根本不知道，“净灰槽”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池底镇压着无数被抽干了神魂的废弃怨灵。
　　而这些怨灵最喜欢的，就是活人的血肉气息。
　　如果在池边哪怕弄破一点皮，流出一滴血……
　　沈照临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红翘那双绣着精美花纹的缎鞋上。
　　“两位姐姐说得是。”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不过，按照焚香局《行事律》第三卷第七条规定：凡涉及‘怨煞’处理，需由当值管事亲自布下‘净灵阵’，方可进行人工分拣。否则，一旦怨煞冲撞，导致香灰逆流，污染了前殿的神香……”
　　沈照临顿了顿，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红翘：“……这个罪责，是算我的，还是算两位姐姐的？”
　　红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闷葫芦，竟然能把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行事律》背得这么熟！
　　“你……”红翘恼羞成怒，“你少拿规矩压我！在这后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现在就让你碾，你敢不碾？”
　　说着，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沈照临手中的灰桶。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滚烫的香灰必然会泼沈照临一身。
　　然而，就在红翘抬脚的瞬间，沈照临的手腕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反而顺着红翘的力道，将灰桶微微一倾。
　　“哗啦——”
　　滚烫的黑灰如同一条黑色的瀑布，并没有泼向沈照临，而是巧妙地借着力道，尽数泼进了旁边的净灰槽里！
　　“啊——！”
　　红翘发出一声尖叫，因为用力过猛，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进那个充满了恶臭和怨灵的池子里。
　　幸好绿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但即便如此，红翘的一只脚还是踩进了溅出来的黑灰里。
　　滚烫的温度瞬间烫穿了薄薄的缎面鞋，烫得她惨叫连连，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你！你故意的！”
　　红翘疼得满脸冷汗，指着沈照临尖叫，“我要杀了你！我要告诉赵管事，说你谋害……”
　　“姐姐慎言。”
　　沈照临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她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
　　“刚才明明是姐姐嫌弃奴婢手脚慢，想亲自示范如何倒灰，结果不小心滑倒了。”
　　她微微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灰桶，动作慢条斯理，“这满地的狼藉，还有姐姐这双废了的脚，可都是证据。”
　　“而且……”
　　沈照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姐姐刚才这一脚，踢翻了香灰，惊动了池底的怨煞。你看……”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净灰槽的深处。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灰浆表面，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色的气泡。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正顺着池壁缓缓爬上来。
　　那是被生人气息和混乱动静惊醒的怨灵。
　　红翘和绿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焚香局，惊动怨煞可是大罪！
　　轻则被罚去“死牢”做苦力，重则直接被扔进池子里喂怨灵！
　　“这……这怎么办？”
　　绿云已经吓得哆嗦了，“红翘姐姐，咱们快走吧，要是被管事发现了……”
　　红翘咬着牙，怨毒地瞪了沈照临一眼，却再也不敢发作。
　　她知道，今天这个哑巴亏，她是吃定了。
　　“沈照临，你给我等着！”
　　红翘在绿云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逃离了后殿，连那把掉在地上的纨扇都没敢捡。
　　后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照临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终于显露了出来。
　　在这吃人的世道，光有蛮力是活不长的。
　　尤其是当你的力量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你得学会借力。
　　借规矩的力，借人心的力，甚至……借鬼神的力。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在翻涌着黑色气泡的净灰槽。
　　刚才那一桶灰倒下去的时候，她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为了掩护。
　　掩护袖子里那截骨头。
　　沈照临走到池边，缓缓蹲下身。
　　池底的怨煞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那些黑色的气泡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正争先恐后地想要伸出水面，把这个活人拖下去撕碎。
　　若是普通人，此刻早就被这股怨气冲得神识溃散了。
　　但沈照临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池壁的一处污渍上。
　　指尖，一缕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火焰悄然钻出，顺着池壁游走了一圈。
　　“嘶——”
　　池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烫了一下的惨叫声。
　　原本躁动的怨煞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瑟缩着退回了池底深处，连个泡都不敢冒了。
　　沈照临收回手指，苍白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
　　这是来自寂骨魔尊的威压。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不是这些不成气候的怨灵敢挑衅的。
　　“安静点。”
　　她对着那池脏水低声说道，“别吵着我的客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袖中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截焦黑的骨头。
　　骨头已经不烫了，但那种绝望的脉动却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沈照临刚才被灰桶边缘划破的指尖，滴落下来。
　　“啪嗒。”
　　血珠正好落在那截黑骨上。
　　瞬间，黑骨像是活过来一样，贪婪地将那滴血吸了进去。
　　紧接着，一声极其清脆、却又极其沉重的声音，直接在沈照临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叩。”
　　那是敲门声。
　　是来自地狱的冤魂，在敲响人间的门。
　　不过眼下、此地，可不是个好时候、好地方。
　　沈照临不动声色的将黑骨收起。
　　而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