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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庭篇:天规判生死 ...

  •   广寒宫的桂香漫过玉石阶时,夜神李十衍正站在殿外的星轨图前,指尖凝着冷光,修正着被妖风扰乱的北斗方位。
      殿内丝竹声起,《霓裳》舞曲悠扬,是新入宫的舞姬们在演练。
      夜神掌刑万年,这类宴乐仪轨本不该入他眼,可今日不知怎的,一缕断断续续的舞步声,竟绕过宫墙,钻进了他的耳中。
      是左脚错了半拍。
      不是慌乱的失误,更像心神失守时的凝滞,落地时轻得像片雪花,却莫名撞在了他早已无波的心湖上。
      李十衍收了法术,转身踏入殿内。
      舞姬们身着月白纱衣,赤足踏在铺着云毡的地面上,裙摆翻飞如流萤。
      而队伍末尾,那名发间别着白玉兰的少女,正低着头调整呼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茫然。
      正是她。
      “为何错步?”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殿内丝竹骤停。
      舞姬们纷纷跪地行礼,唯有那名少女愣了愣,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昆仑雪巅的月光,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回夜神殿下,方才转身时,心里忽然难过,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时失了神。”
      李十衍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纱衣滑落处,一点月牙状的淡粉印记若隐若现,像极了十万年前,他在昆仑山点化那块暖玉时,无意间留下的灵气痕迹。
      夜神心口莫名一紧,是万年未有过的悸动。
      他压下眼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淡:“仪轨不可乱。从今日起,本殿亲自教你修正舞步。”
      跪地的舞姬们皆是一惊。
      谁不知夜神殿下冷若冰霜,十万年里连石头都未曾多看一眼,如今竟要亲自教导一名犯错的舞姬?
      那少女也愣住了,抬头望他时,眼里的茫然渐渐化作好奇,像只初生的小鹿:“谢殿下。小仙白玉。”
      白玉。
      李十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指尖的冰霜,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融了一丝。
      此后三日,李十衍日日准时来广寒宫。
      他没有苛责白玉的失误,反而将那错步改成了新的舞姿。
      旋身后仰,指尖触地,似在追寻什么,名唤“寻”。
      “这舞步,要带着执念去跳。”他站在她身前,指尖划过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雪气,“想象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拼尽全力也要抓住。”
      白玉跟着他的动作旋转,纱衣翻飞间,肩头的月牙胎记轻轻发烫。
      她总觉得眼前的夜神殿下很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曾这样并肩站着,看遍漫天星辰。
      入夜时分,李十衍会带她到殿外的星轨图前,教她辨认星宿。
      “那是牵牛星,那是织女星。”他指着天河两岸的两颗亮星,声音低沉,“他们私动凡心,被天条罚作永隔天河,岁岁相望,不得相见。”
      白玉仰头望着,轻声问:“他们后悔吗?”
      李十衍沉默了。
      他想起卷宗里,神仙动情后的天罚——剔仙骨、堕轮回。
      他想起自己执掌天条时斩过的那些情丝,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天规,或许本就藏着不公。
      “不知道。”他淡淡开口,“但情之一字,向来是逆天而行。”
      夜深人静时,李十衍回到天规司,翻开了尘封的情劫卷宗。
      指尖划过那些因动情而遭天谴的案例,停在“白玉精”三个字上,十万年前,昆仑山下曾有一块暖玉化灵,却在历劫时意外失踪,卷宗上只留下“魂飞魄散”四字批注。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白玉就是那块失踪的暖玉,那她今日的错步,今日的茫然,是不是因为,她的神魂深处,还残留着十万年前的记忆?
      而他,是不是就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重要的东西”?
      私情的败露,比李十衍预想的更快。
      雷神带着天兵降临广寒宫时,白玉正跟着他练习“寻”舞,指尖刚触到地面,就被一道惊雷劈在身前,激起漫天烟尘。
      “夜神李十衍,私通玉精,触犯天规,还不束手就擒!”雷神的声音震耳欲聋,“奉天帝旨意,即刻处置!”
      李十衍将白玉护在身后,周身凝起冷冽的仙力,挡住了天兵的包围。
      他看着雷神,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她并非凡俗玉精,是昆仑灵玉化形,何谈私通?”
      “纵是灵玉,也需守天规!”雷神举起雷锤,“要么,你亲手剔去她仙骨,立誓永不相见,此事作罢;要么,同罪论处,神魂俱灭!”
      白玉攥紧了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不怕。”
      李十衍回头看她,眼底的冰霜尽数融化,只剩下温柔与决绝。
      “白玉。”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察觉到他语气不同。
      夜神走到她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抬手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凉,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我教你跳《寻》,”他看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因为十万年前,我在昆仑点化你时,就弄丢了你。这十万年,我司天条,定生死,却定不了自己的心。”
      白玉怔怔地看着他,肩头的胎记隐隐发烫。
      “现在我要把你找回来了,”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冰刃上滚过,“但找回的方式……有些痛。”
      他抬手,拔出了背后的本命法器“裁天”,剑身泛着冷光,却没有指向天兵,而是抵住了白玉的心口。
      剑身出鞘的瞬间,九天雷动,银河倒悬。
      广寒宫的琉璃瓦片片碎裂,月桂树瑟瑟发抖。所有仙娥仓皇跪地,连嫦娥都白了脸。
      白玉没有躲。
      她看着那柄指向自己心口的剑,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生:“殿下,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十万年前昆仑山巅,你点化我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此后你名白玉,跟我看尽三界山河。’”
      她向前一步,任由剑尖刺破纱衣,抵住心口皮肤。
      “但我跟了你十万年,你眼里只有天条,没有山河。”她主动向前半步,心口贴上剑尖,笑得眉眼弯弯:“欠你的,我还。”
      夜神的手,第一次颤抖。
      他想起天书上关于“情劫”最残酷的一则:若动情者甘愿受刑,且受刑时心中无悔,则刑罚将转化为“宿世纠缠”,直至情债偿清。
      他要的,从来不是斩断。
      他要的,是一个堂堂正正,与她重逢的理由。
      “这一剑,不会剔你仙骨,”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它会送你入轮回。十世,每一世你都会忘记我,每一世我们都会相遇,相爱,然后因为各种原因分离、错过、生死相隔。”
      白玉睁大眼睛。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不违背天条,又能永远记住你的办法。”
      剑尖刺入半分,金色的仙血渗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十世之后,若你每一世临终时都能想起我,若我们每一世都未曾真正背弃彼此……天条自会给我们一个结局。”
      她懂了。
      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剑身上,发出“滋”的轻响。
      “那殿下呢?”她问。
      “我会每一世都找到你,每一世都让你重新爱上我,然后……”他闭了闭眼,“陪你经历每一次离别。十世之后,无论结局如何,我陪你一起担。”
      这是赌局。
      赌十世苦难,能否磨灭神仙也逃不过的“心”。
      赌天条无情,是否真的容不下一点真心。
      剑锋彻底没入心口的瞬间,白玉没有喊痛。
      她伸手,攥住了夜神执剑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仙力,将一道烙印刻进他神魂深处。
      那是半枚合欢玉佩的纹样。
      “以此……为记。”她气若游丝,“十世……我等你来寻。”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万千光点,如一场逆向的雪,飞向轮回道入口。
      夜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雷神出现在他身后,长叹一声:“殿下这又是何苦?十世爱而不得,便是神仙也熬不过。”
      夜神收剑回鞘,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十万年不变的冷峻。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为一人点燃的火,还在烧。
      “雷神,”他说,“劳烦回禀父皇:夜神李十衍,自请入轮回,受十世情劫。十世之后,若道心不灭,愿以十万年功德,换一个与她相守的机缘。”
      “若道心灭了呢?”
      夜神看向轮回道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那便灭了吧。”他轻声说,“总好过,在这九重天上,做一个没有心的执法者。”
      李十衍转身,对着雷神冷声开口:“十世情劫,我替她担。她仙骨未剔,轮回里只是凡人之躯,我若不入,谁护她十世安稳?若十世后我道心不灭,还请天帝收回成命。”
      他看向轮回入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白玉,等我。”
      说罢,他纵身跃入轮回道,背影决绝。
      雷神望着空荡荡的广寒宫,重重叹了口气。
      这九重天最冷的雪,终究还是为了一抹白,化作了焚尽一切的烈火。
      殿外桂树影里,文昌帝君不知立了多久。
      他手中攥着那本修订了十万年的《诗经》,指尖划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字句。
      忽然他将书卷递给身后匆匆赶来的月老,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天规司的卷宗我看过了,凡间文运凋零,我去下界,培养些文人雅士。也好替你们护着那本《诗经》——毕竟,‘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本就是写给她的。”
      话音未落,两道红影蓝影裹挟着漫天红线,撞进了月老怀里。
      和合二仙将手中纠缠成结的红线尽数扔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红线,系不住人心,我们两个,自请去凡间历劫。”
      不等月老反应,文昌的青衫、和合二仙的红蓝袍,已先后没入轮回道的微光里。
      月老捧着满手红线与《诗经》,望着三道消失的背影,又望向广寒宫深处那道还未散尽的冷光,喃喃自语:“这十世……怕是要乱了天规了。”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恼意的声音破空而来:“等等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六公主踩着祥云,手里还攥着半块碎裂的玉盏,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凭什么他们都能下凡凑热闹?不就是块暖玉吗?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护着她!我偏要去看看,她到底哪里好!”
      话没说完,她已是化作一道流光,一头扎进了轮回道。
      玉盏的碎片从空中坠落,叮叮当当地砸在玉石阶上,像极了她十万年来,藏在嫉妒背后的、不肯承认的惦念。
      碎片落地的脆响里,一道素白身影急匆匆掠过桂树影,正是药神。他攥着药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眼看就要跟着跃入轮回道,却被月老眼疾手快扯住了衣袖。
      “哎哎哎!不行!”月老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红线都缠上了手腕,“文昌、和合、六公主都去了,这第一世已经够乱了!你好歹是掌管三界药石的神,要是都走了,天庭出了乱子谁来兜底?”
      药神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望着轮回道里渐渐淡去的微光,悻悻地收回脚步,指尖摩挲着药锄上的纹路,低声嘟囔:“我就是想去看看……她那肩上的月牙印记,需不需要配副药膏养着……”
      无人知晓,广寒宫最高处的凌霄殿内,玉帝正凭栏而立。
      他指尖捏着一枚玉简,上面是雷神刚传回的奏报,字字句句,都写着“夜神自请轮回,众神相继下凡”。
      风卷着广寒宫的桂香,漫过他的袍角,带起案头那卷《昆仑仙踪》的页脚。
      酒液溅出一滴,落在“第三十七位访客”的字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那卷书的扉页,还压着一片干枯的桂花,是十万年前昆仑雪巅,被风吹进他袖中的。
      彼时他还是巡察九天的神君,路过昆仑石缝,见那暖玉泛着微光,便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竟有暖意漫上来,像极了凡间小儿依赖的眼神。
      他那时只道是块灵玉,转身便走,未曾想,这一拂,竟成了十万年后,心底最难平的波澜。
      玉帝垂眸,望着轮回道方向的微光,眼底是万年未有的混沌。
      他执掌三界万年,天规是他定的,天条是他守的,向来只信“法不容情”。
      可方才,听闻夜神那句“做一个没有心的执法者”,他竟莫名觉得,那卷冰冷的天规,似乎缺了一角。
      他抬手,指尖悬在“准奏”二字之上,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天规……不会错。”
      可只有他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竟比昆仑雪巅的冰,还要凉。
      殿外的桂香,又浓了几分。
      像是在嘲笑着,这九重天上,最无情的神,终究还是动了,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凡心。
      也罢,就让他去验验,这凡心是私心还是道心?这天条是对还是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庭篇:天规判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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