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处那家烧饼店》五邻又七

27、第 27 章 潘星，潘，

　　“宝儿你从哪弄来的酒啊？”林小伟蹲在一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宝儿手里的瓶子。
　　“我爸的。”宝儿把酒轻轻放在桌子上，小声说着：“他们一群大人喝酒着呢，让我把地上的瓶子给收了，我一看这个还没拆就拿过来了。”

　　林小伟胖胖的脸上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他也小声着：“你偷拿的啊？他们不会发现吧？”
　　“你不说出去不就行了。”宝儿摸了摸上头的字，“我听说这酒可贵了，叫茅台，顶这个数呢。”
　　他支起三个手指比划了下。
　　林小伟那眼睛更大了，“那你还……”
　　“管他呢。”宝儿不在意，“反正是他们让我收拾的，要真发现了问起我来不承认就行了。”

　　两人眼睛半点不离桌上的酒，生怕一个不注意，这酒磕了碰了就没了，他们天也塌了。
　　三个手指头在他们心里已经算是遥不可及的数字了。

　　潘星走进来的时候他俩还蹲着身子趴在桌边，两个屁股翘的老高。
　　他过去一人赏了一脚。

　　桌子突然晃了几下。

　　“诶诶诶诶……”
　　两人乱叫着，手在空中扑腾几下稳稳扶住桌子正中间的酒，见它没事才长长舒了口气。

　　“潘星！”林小伟又惊又怕，回头看脸上还笑着的人，没忍住道：“你差点就要身败名裂了！”
　　“不是你俩先撅着个屁股欢迎我的？”潘星揪着他肉乎乎的脸蛋，“干啥呢你俩？”
　　宝儿一边“嘶”一边揉屁股，“咱俩要干啥都要被你吓破胆了。”

　　潘星没心没肺笑着，视线一偏瞧见林小伟紧紧抓着的东西，挑着眉问：“偷喝酒呢？”
　　林小伟把潘星拉着坐下，跟做贼似的小声嘟囔：“这是茅台，宝儿从他家里偷偷拿出来的。”
　　潘星才刚说出个“你”字，宝儿一昂头：“反正拿出来了你们也看到了，你俩是共犯。”
　　“谁和你是共犯。”林小伟朝他翻白眼。

　　“嘿。”宝儿把酒往桌上一放，“那你刚还护着？”
　　“你管我。”
　　“你猪吧你。”
　　“你怎么还骂人呢？”

　　潘星笑呵呵站在一边听着他俩来回拌嘴，把酒一勾细细看着，“你把这偷拿出来打算干嘛呢，喝啊？”
　　宝儿听他这么问也不同林小伟吵了，他转过身手搭在潘星肩上，“不都说这酒放的时间越久越香么，那我们现在存起来等到后面给喝了。”

　　“什么时候喝啊？”林小伟也凑了过来，“那得存时间长点吧。”
　　宝儿没说话，想了想推着潘星，“你不老说你要出去考个牛逼大学给你潘爸长脸吗，那咱就等到那时候喝。”
　　潘星站在他俩中间，没说行不行只道：“这你的酒往我身上套干什么，换个。”

　　“我觉着就这个吧。”林小伟个子矮，看着他俩都得抬着头，“我和宝儿想不到其他的，也没什么志气，在镇子上待到老都无所谓。但星子你不一样，你学习那么好，潘爸每次出去一听到有人夸你笑得脸都开花了。”
　　听他这么形容潘星笑出声来，两只胳膊一抬搁在旁边两人肩上，“咱哪怕待在小镇上也是有志气的。”
　　“诶，是。”林小伟点头，“咱仨都有志气。”
　　宝儿没那么多讲究，手一挥：“那就只要谁出去了，这酒就喝了。”
　　“行。”

　　酒尘封在橱柜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到谁都没想起，原来当初他们还有这个约定。
　　原来当初他们也曾勾肩搭背，干过那些混球事。

　　当初年少觉得天花板的数字融进了嘴里，可以没觉着有多好喝，灼烧滚进了心间竟品出了一点无力酸涩感。

　　潘星拿起筷子想去尝尝那炒凉粉，几次下定了决心还是没落下去。
　　“下毒了啊？”林小伟看着他。
　　潘星想了想转头问：“不像吗？”

　　林小伟多看了几眼，立马朝宝哥吵嚷着：“你心思歹毒啊你！”
　　宝哥气得太阳穴都开始跳，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就往林小伟嘴里送，“我第一个就毒你。”

　　林小伟哪挨得过宝哥那劲儿，紧闭着嘴身子往潘星那凑。
　　这一凑，手还跟着往旁边挠，抓住潘星的胳膊就不松开了，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巧劲，把潘星整个人带得往他俩那边一歪，三个人瞬间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别压着我胳膊啊。”宝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倒在地上。
　　林小伟坐起身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没忍住笑起来，“有病吧你俩。”

　　潘星没动，胳膊撑在脑后，盯了会儿门，说：“谁去把那门开一下。”
　　“开着欢迎蚊子大驾光临，临幸你的血吗？”林小伟看他仿佛弱智。
　　几人低低笑出声，柔和了半个夜晚。

　　那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到过去，那些个不问过去只憧憬着未来的美好日子。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几声。潘星坐起看了眼，他家卷毛小工又来催人了——
　　【星哥，你结束了吗？】

　　林小伟转头问：“小余吗？”
　　潘星支着腿“嗯”了声。

　　宝哥重新坐到椅子上，笑了声：“他倒是一天天装着个样。”
　　林小伟不赞同：“人就一打工的，没你说说的那样，别一天到晚的不待见人。”
　　宝哥拿了把花生，剥着壳说：“这位潘老板呢什么也不问，别到时候给自己捡了个麻烦。”
　　潘星没开口，站起来摆了摆手：“走了。”

　　门被推开又要合上。

　　宝哥突然叫住人，潘星回头。
　　“问你个事。”宝哥说。
　　“什么？”
　　“我爸也已经死了。”宝哥笑了声，看着陷在黑夜里的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恨过我吗？”

　　沉默蔓延至整个空间。

　　林小伟不禁上前几步。

　　“没有。”潘星说。

　　宝哥突然抬起头，他想上前抓住转身就走的人，他想质问什么意思，怎么能不恨呢？
　　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呢？
　　可是林小伟紧紧抓住他，不让他动半分。

　　潘星沿着黑夜慢悠悠走着，沉寂的路边一眼望不到头，所有的情绪突然被放大，那些埋藏在深处、被封锁着的回忆在这一刻通通席卷着潘星，让他不得不面对。

　　恨这个字太可怕了，他只恨他自己。

　　恨没走出这镇子让潘爸开心，恨没照看好潘妈，又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待在那烧饼店。
　　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潘星，连这个名字都是他奢望而来的。

　　潘星，潘，星。

　　抬头看着天空，瞧，顶上黑乎乎一片，连个星星的影子都没捕捉到。

　　兜里的手机又响起了。
　　潘星接起等着对面说话。

　　“星哥。”
　　“嗯。”
　　“我见你还没回来。”余程厉问着，小心翼翼地，“你喝多了吗？”
　　潘星停下的脚步终于开始动，“没，在走回去呢，一会儿从路上给你买鸡蛋饼和炸串。”
　　余程厉“哦”了声，“谢谢。”
　　潘星笑了声，“等着吧。”

　　一通电话让他刚刚那些控制不住的情绪渐渐往回收了，潘星呼了口气，打起了精神往前走着。

　　走到街上视野也变得明亮，潘星往炸串摊子前一站，拿了盘子什么都往里放，“这些再加个鸡蛋饼。”
　　“行，手里的炸完就弄你的。”老板说。

　　潘星把钱付了站在一边掏出烟抽，垂着头脚踩在路边的圆墩子上，烟一口接一口的。

　　“鸡蛋饼先拿着啊。”

　　潘星勾过塑料袋，想着说个什么，手腕突然传来痒意。
　　他视线向下，一只手沿着手腕内侧往下滑，勾住塑料袋，喘气声随风飘进耳畔。

　　潘星回头。
　　余程厉站在路灯下笑着望向他。
　　有什么亮光闪起让潘星眯了眯眼睛，视线寻找着，最后落在余程厉的耳垂上不动了。

　　“星哥。”潘星许久都没说话让余程厉摸不清状况。
　　“嗯，跑过来的？”潘星移开视线，看着他额上的汗珠慢慢滑落到脖子，又没入衣领。
　　“嗯，我想着你肯定会来这。”余程厉笑着。
　　潘星从摊子上扯了纸给他擦汗，“这么热，傻不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然吹来的风在身上没存下多少凉意，潮热又瞬间被勾出来。

　　等到了店里余程厉早已满头大汗，潘星笑问：“好好在家呆着不就行了，偏偏要出来遭个热。”
　　余程厉拿着潘星给他买的几袋吃的，“饿了。”
　　潘星笑了笑。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见余程厉还坐在那吃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的时候问：“你来这里你家里知道吗？”

　　余程厉缓慢抬起头。
　　潘星看着他眼睛，依旧明亮。他坐在另一边，没有继续探究下去，挑着眉问：“不想说？”
　　余程厉咬了一大口饼咽下去后摇头，又去拿旁边的炸串，吃得很急。
　　潘星视线还在他身上。

　　“没人和你抢。”潘星说完余程厉就慢了下来，他支着头，尾音有些懒散：“我也没逼你说，只是突然想起来就问着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问你之前的事。”
　　余程厉眉头瞬间就皱起来，他把手里的食物放下，看着潘星：“不是。”
　　“嗯？”

　　“我没不想说。”余程厉把凳子往旁边移了些，靠他更近，“只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潘星理解地点点头，拍拍他肩膀，“放轻松。”

　　余程厉总觉得哪不对，这个话题不该这么往下，可话题的掌控者是潘星，他潜意识里只想跟着他星哥走。但更深层有股子不安感渐渐袭上来，可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别陷进情绪里。”潘星拍拍他头发，完全贴合着掌心，“我没有窥探的意思，那句话也就很品尝问了一下，不用这么委屈。”
　　“我没委屈。”感觉到头上的手要离开，余程厉伸手抓住，“我一点不委屈，我只是没搞懂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搞懂一些情绪，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委屈。”
　　“半点委屈都没有。”手无意识搓在潘星的掌心，热度不断传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潘星点点头，说了声“好”。

　　“吃吧。”将买的东西推到余程厉前面，潘星指尖在余程厉手心里划了下，“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