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伍八、吴江渡口 “什么 ...
-
“什么名字?”
“……方真和。真心的真,和谐的和。”
“好年轻啰!”
护士皱着眉盖上白布,吴利贞紧张地站在一边问道:“劳驾,什么时候可以领回去呢!”
护士在桌上拿笔做笔记:“做好登记就好啦!你是她什么人?”
吴利贞的声音低下去了:“我……她阿姊。”
护士有点不耐烦:“不是社会上面认的吧!”
吴利贞的声音更低了:“她家里没有人啦。”
护士长叹一口气,继续问话:“多大年纪?”
吴利贞说:“二十岁。”
“在哪里念过书没有?”
吴利贞不答。
“大姐,这里是运动死掉的学生,我们是照例要问话的!”
韩凭樟上前把吴利贞护在身后:“早两年在苏二女师念了一年,退学以后在振华旁听过一年。”
“……你是?”
韩凭樟说:“阿姐夫啦。”
护士的脸都青了:“她是吴县人嚜,那来登记住址。父母的户籍,她家里几口人,来写好。你们几位会写字的吧?”
韩凭樟不知道这些信息,回头看着吴利贞,吴利贞面色苍白,缓缓地摇头。
“真奇怪,来认尸的,也不了解这人!”
护士抱怨着,突然一双手扶上桌面,是韩凭柳。
“我知道。她……父母是苏州盘门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祖上是……锡城人。她家在盘门庙湾巷。”
护士嘟嘟囔囔地填上信息,终于把死亡报告单开出来。公家的棺材简陋,吴利贞请来换棺的人多收了一笔钱,帮忙把方真和接上了私家船,吴敬昭开船,几人从上海回苏州。
方真和随身的遗物被医院装进一只纸包里,因放了有些日子,透出的血色已发黑,吴利贞握在手里,不敢打开来看。韩凭樟环住她的肩,她扶着方真和的棺木,手里的纸包抚平在棺盖上。韩凭柳沉默地坐在一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真和,我们回家去了。”吴利贞低声地,轻声地说道。
韩凭樟的泪水不敢流下,只能不断仰起脸。他见吴利贞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纸包,便伸手去展开她的五指,吴利贞倚在他怀里松开了手,那血浸的纸包便到了韩凭樟手里。
韩凭柳侧目看着他小心地拆开,抖落出一张手帕,正是那方绣了韩字的丝绸手巾。她心下一痛,正是方真和死前她借给她擦汗用的。
韩凭柳回想,同一座教堂里,方真和舞着写了血字的旗帜在耶稣脚下宣讲,她在人群里望着她,字字珠玑。方真和下了讲台,她上前去献帕子,对方望着她的帕子笑道:“这料子真好。韩?你姓韩?”
韩凭柳点头:“叫我凭柳就好。”
方真和突然一怔,转而扬着眉毛凑近她看:“哦,凭柳。你是上海人?”
韩凭柳摇头:“我是吴县人。”
方真和含着笑点头:“我也是苏州人!我家住在盘门,庙湾巷。”
韩凭柳心里很动容:“真巧!”
方真和那时的神情意味深长:“多谢你的帕子。”
后来她们没多聊几句,领袖便带着人要上街了。方真和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非常认真地讲:“凭柳,真高兴见到你。我真喜欢你,后悔遇见的不是你。”
说罢,她松开手径直向着队伍最前列走去,风扬起她的短发,然,步履如此坚定。
“工人学生联合起来!”
韩凭柳猛地醒过神。船只随波浪轻晃。
韩凭樟望着纸包里几张信纸,流尽满面的泪。
吴利贞对韩凭柳说:“凭柳,谢谢你,真的,非常感激你。不是你,我也许再也见不到她。”
韩凭柳神情恍惚地对上吴利贞的眼神:“如果知道……如果知道是这个结局,只差一点点,那么多的人,放枪的时候那么快……”
她的断指还连着皮肉似的,突然抽痛起来,满地的血,满街的血,满书都是血!
谢临耘救了她,把她用风衣装起来,把她藏进自己家的漂亮房子,叫私人大夫来给她止血上药。她第一次没了自尊心,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谢临耘惊声将她拉起来,她满脑子都是方真和倒在沙尘满地的地上,那枪好响!火药的烟雾滚滚向上……
那些倒在枪口底下的人是没有依仗的,她卑劣,她临阵脱逃。
船只一阵摇晃,她一个江南水养大的姑娘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冲出船舱扶着船沿犯恶心,吴敬昭惊得腾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角怕她跌落水,韩凭樟拍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忙忙赶上前拖住她。船帘一掀,大风灌进船舱,沾了血的信纸霎时漫天跑,吴利贞痴痴地追着一张被吹出船舱的信纸,仓惶地伸出手和风抢,终于赶在它吹落船前夺在手中,一个踉跄跌在船头。
“阿姊!”
船到码头要掉头靠岸,吴敬昭无暇顾及两头,吃力地打满船舵。
吴利贞跌坐在地,两眼望穿那粗糙草纸上娟秀有力的字迹:
樟树晚发叶却茂,真情另作他乡雨。愿为新人手中盏,青春作伴酿成茶。
烈莺。
苏州,河青青,水漫漫,小船儿渐渐靠岸,孩子们下学后的欢闹声越来越近。女学生们一式长裙,欢快地跑过小桥,她们抱着书本你追我赶,齐声唱着悠扬的歌曲: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