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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伍七、万籁同声 铁甲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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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甲车,炮车,马队,封锁了南京路,封锁了大众的耳目喉舌。茫然的上海街景,声势浩荡的队伍,前一天自来水龙扫荡过的街道已被太阳光蒸净,流血的人们倒下,愤怒的人们便打开了喉咙。
人群中,大多仰着头的学生,年轻,慷慨,勇敢,对那些可怖的威胁没有半分退缩,为了他们所描绘的明天捐躯,他们觉得光荣而幸福;团结在一起,为了自己和同僚怒喝的工人们,他们手里是劳作的工具,只有栅栏对面拿着枪的认为他们手持凶器,他们一双双宽厚的手用力攥紧了自己的决心;商人们,周旋于各种人群以此过活的,紧接着加入了罢市,他们反复思索,暴行震慑了人的灵魂,怎么能忘却那些振聋发聩的控诉。千年的历史,大众终于亲手翻开了史书。
韩潺此刻就在人群里。他没有那种勇敢,一如韩凭松身体里沉默的怯懦,他承认自己也是胆小的。他贴着墙根,警觉地躲避着巡查的警车。
韩凭枫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那旗袍很长,几乎像是长褂。她的头发梳成中年太太的样式,像是她母亲,或许她本就是她母亲。她低着头,墙根底下没有阳光,她要逃出上海,只有乔装。
韩潺不时地回头确认她的身影,履行着护送的义务。今晨他到了陆家见到韩凭枫,韩修余为女婿担忧不已,恳求韩潺将韩凭枫带回苏州,至少安全。韩凭枫因金相言的事情被监视过一回,当时搜查了公寓,闹得很可怕。韩凭枫要等金相言被放出来,摇头不肯,韩潺劝说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了结她的心事。
“——凭柳的事情,没有半分头绪么?”
韩凭枫绞着手说道:“问过,阿娘去过婶婶的公寓,她说柳儿借口要回苏州生活,她拗不过写了退学书,亲眼见她上了火车。信件是照例寄来的,她便也不怀疑,后来她伤风卧床,直到前阵子才知她不在家里,昨天已预备回苏州去了。”
韩潺望着她,十分凝重:“郑警长来家里,说了不大好的消息。”
韩凭枫尚且不清楚那事,只紧张地盯住韩潺:“……什么?”
韩潺低头思索,还是没说实话:“……也许她在队伍里。”
韩凭枫知道了是什么队伍,韩凭柳当然是那样的性格。她面无血色,毕竟丈夫已经为了这件事被羁押起来,她的妹妹杳无音信,难道也要她承认她凶多吉少?
僵持不下时,忽然收到了韩凭松派来的电报。韩潺马上接来译电报,得了新信:
已托贞寻人救金,平安为要,速回苏。潺往沪去,必见面同归,若有差错,立即回电。
如此这般,韩凭枫终于松口,接下来便要思虑如何逃出严戒到火车站去。军警严令禁止租界内三人以上同行,年轻二人结伴需盘查,韩潺为躲开巡检,便先独自上街。直到走出租界警戒,才寻到一个车夫,给了三倍的车钱请他等人,说定到车站后再给五倍。随后,便立刻回南京路接韩凭枫。
韩潺和韩凭枫一前一后提心吊胆地走出了租界,才松一口气,韩潺临走前不忘给韩凭松发电报,于是又在邮局前绊住耗了一会儿。
原地,幸好车夫仍在等。韩潺扶着韩凭枫上车,刚要紧跟着踩上车踏,突然一双手将他狠狠地拽下,他整个人几乎被掼倒在地,韩凭枫惊呼出声,却被车夫用一只铁棍抵住了肩头。
韩潺被人摔在墙边,吃痛地抬起脸,见是个流匪打扮的,一脸凶相,便知道是伙同了车夫见钱眼开趁火打劫的,马上低声喝道:“松手,钱给你便是。”
流匪咬牙切齿地:“看这衣裳料子,想必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得多给几钱?”
韩潺不是不想给,破财消灾的小事,可偏偏身上凑整了也填不饱劫匪的。他先拿出钱袋递过去,果然流匪啐了一口:“去你妈的,这点东西不够老子一家老小吃一月的,算什么东西。”
韩潺忍着恶心说道:“再值钱也没有了,现在上海乱,出门没有多带钱的。”
车夫一听急了:“妈的,把这女的扣下,叫他取钱去!”
流匪抽出刀子对准韩潺的喉咙回头对车夫怒吼:“傻子!还等他?就一艘到无锡的船,河上全罢工了,我要走的!”
韩凭枫在车上瑟瑟发抖,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看着车夫缓缓道:“谁不是逃难的,横竖一个死,这些日子横尸遍野,还差几个?”
车夫暴怒,她竟反手挥开那铁棍纵身跳下车子,重重地跌在地上。韩潺眼疾手快也劈中流匪的小臂,刀子立即震落在地,他一脚踢飞,回身扶起韩凭枫立即要逃。
“二流功夫,还打劫——”韩凭枫恨恨道。
韩潺瞥见她右腿有些使不上劲:“可是摔伤了?”
韩凭枫后怕地叹了口气:“不要紧的。”
二人紧急地躲进了巷弄,屏住呼吸藏身在一只米仓里,虚掩的门透出昏暗的天光,来往的脚步忽远忽近,渐渐平息。
韩潺未经世事,不知道趁火打劫这回事,便有些惭愧,见韩凭枫皱着眉捂着右脚,便俯身说道:“姐姐,我背你走。”
韩凭枫苦笑着说道:“你怎么经得起!我不要紧的,小潺,方才你才凶险呢!”
韩潺还要说什么,猛然间天光大亮,他回过身去,却见那流匪竟举着刀子径直向他后背刺来!
“小潺!”
韩潺用力将韩凭枫往门外推去,侧身躲过一记,猛回头对韩凭枫喊道:“去找人——姐姐!去找人!”
韩凭枫去了。
韩潺抬手扣住流匪持刀的那只手,却终于招架不住,眼睁睁看着刀尖冲他心口直直落下——
死就要来了么。韩潺一瞬间有些恐慌。
生命尽头惦念韩凭松在苏州,可惜不能相见最后一眼。若身死狼狈,一定要认出我的尸首,把我带回你身边。
韩潺闭上了眼,没有死之将至的感受。
只听传来一声闷哼,他被人撞倒。茫然地睁开眼,那匪倒在脚边,一块大石头跌在他跟前,一个人影映在他头顶。
韩潺愕然抬头,韩凭柳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急切地对他喝道:“走呀!”
倒在地上的流匪吃痛地哼了一声,韩潺马上反应过来,探出手握住韩凭柳的一只手向街口跑去,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错便见到韩凭柳的右手竟少了半截小指,缠着的一层纱布上还渗着血。
韩凭柳挣动了一下右手说道:“枪打的。算是命大了,错一点儿少说现在还倒在牢里流血呢。方才我在街头看见两个人奔走,以为自己错了眼,幸好追上来看个仔细,才救得了你一命!”
韩潺骂也不是谢也不是,只能默默地别开眼睛:“前两天运动你在那边?”
韩凭柳点头:“有个牺牲的女同学,和我一起从南京路出来的,我还把自己的手帕借给她。她受枪伤被警察打倒,我就在她跟前,子弹打中右手,马上有人放水龙,我趁乱跑出来了。她据说是死在医院里,我……”
韩潺喘过气,咽下含混着血腥味的唾液:“你大哥和你母亲知道了,会为你痛心疾首。”
“二哥,那个女同学,她也是苏州人!”她忽然哽咽了,偏就那小小的一瞬间,一向冷静理智的声音动荡起来,“她叫方真和,是背井离乡来的上海——她和我交换名字时,还笑得十分满足,我是想带她出来的!”
踉跄着行过荒芜的街角,沙尘地上踩过一两件被人遗弃的学生装,染血的衣角埋没在泥土里,汽车平静地驶过。
韩潺扶着韩凭柳歇在墙根,见她稚气未脱却愤懑伤痛的脸上爬着两行泪,为她勇敢赴死的同乡女孩。
他必须担当起做哥哥的形象,坚定地对她说道:“凭柳,往后路还长,活下来的都各自珍重,你不能以一切牺牲都当作是复仇!”
韩凭柳当然明白,只能含混着擦去眼泪看着韩潺,小声说:“我该回苏州吗?”
韩潺说:“你遇见我了,为什么不回苏州?你不救我这一命,我们都留在上海回不去,你大哥不发疯?他们寻你这么久,你受了伤从此一生都留了痛,你告诉我要我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死未卜地回去么?”
韩凭柳屏息凝神道:“二哥,我有良心,我有真心,我心甘情愿去冒险的。我谁也不怪。”
“凭柳,万事你是心知肚明的,算二哥求求你。”韩潺望着她,“我不想你大哥此后一生活在痛苦里。”
韩凭柳这才怔怔地问:“若往后太平,你和大哥要相伴到老么?”
韩潺静默两秒,点点头:“自我出生那一刻起,我与他既然命运相连,便甘愿受一切颠沛流离。万事万难我必定陪他一起走。”
韩凭柳禁不住落泪:“二哥,真和死前对我望的那一眼,我忘不掉。我要是走了——能叫她安息么?”
韩潺说:“你比家里任何人都聪颖勇敢,你比世上懦夫榆木且有骨气。可你母亲还在等她女儿回到身边,你大哥还期望看见你好好地活着。”
“柳儿!你——小潺!”
韩凭枫带着几个船工奔来,见到安然无恙的韩凭柳激动得忘了凶险,冲上前将她死死抱住。韩凭柳俯下身抱住她,泪水滴落在她姐姐散乱的发中。
韩潺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转身向船工打听去车站的法子,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道:“混在学生里面走出去,火车站是很好走的,只是凶险!”
走投无路,街上除了示威游行的人群再无车行,只好这么办。韩潺向船工道谢,韩凭柳给了他们报酬,借着经验带着二人往学生集结的地方去。
韩凭枫见到韩凭柳的手便心疼不已:“你疯了!你全在发疯!你不要我的心——我的心会为你痛到死呀!你在上海不回苏州,我和你在一座城也寻不见你,原来你早就打算好要送命,要我一生一世为你痛心!”
韩潺递上一张手帕,劫后余生的茫然使韩凭枫只能定定地望着韩凭柳:“你告诉姐姐,你真真切切告诉我,你是不是曾经哪怕一刻想过死也甘愿,你是不是心甘情愿为了运动从此不要性命了——”
韩凭柳低着头默默地答道:“是。”
韩凭枫声泪俱下:“那你有没有想过……一只断指我情愿断了手去为你换……送了这条命我要用什么换才能安心——”
“姐姐……”韩凭柳再不能言语了。
韩潺望着韩凭柳:“这伤口,你自己稀里糊涂处理了么?”
韩凭柳摇摇头:“当时随着人群逃窜,我慌忙之中竟错走了租界,眼见拖着伤势要暴露,却遇见谢家的临耘姐姐救了我。”
韩潺和韩凭枫都哑然了。
四下沉寂。
在一间空旷的教堂里,学生们等着集结游行,各自攥着宣传单。韩凭枫和韩凭柳依偎着,她仔细抚摸着韩凭柳的断指,泪流满面。
不久后,三人跟在队伍中间出发。这批学生是到车站与工人集合,因此是最好的同伴了。
韩潺搀扶着韩凭枫走在左边,他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喊,与他在苏州听见的没有分别。韩凭柳的脸红扑扑地,高声回应着同伴们的口号。
年轻的、勇敢的孩子们。初升的太阳,历史的将来。韩潺一世不能体验的,愤怒的人生。他不知怎的,突然悲从中来,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脸。
明天,租界会因为这些团结的愤怒便承认罪行么?那些可恶的闯入者会因惭愧退出屋门么?那些蛮横的霸权会因此收手么?明天便是明天,未知的叫做未来的东西。韩潺不知道,学生们不知道,连老天也不知道。只是往前走,只是振臂高呼。
所幸一路并没有军警。
火车逼近苏州城已是入夜,吴县的灯火就在不远处摇曳。韩潺念着韩凭松几乎不能抑制,想到今天险些天人两隔,胸腔长久回荡着惊悚。
当他骑着离去时留在娄门的白马回到园子,身后车子载着姐妹二人,一家人终于得以团圆。韩凭松在马蹄踏进视野的那一刹便上前去刹住步伐,白马嘶鸣着停下,韩潺抛下缰绳跳下马背,韩凭松将他稳稳接住,当着众人禁不住用力环抱,风尘仆仆终于归家平安。
众人已被韩凭柳下落不明的消息折磨了许久,一时间又惊又喜。前夜为求韩凭松寻人回到苏州的赵羽连疯了似的上前揽住她痛哭,欲言又止难以开口。
她看着女儿的一截断指,韩凭松探着韩潺满面狼狈,两人竟如此相似地痛心开口:“你受苦了。”
年轻的两人相视无奈,韩潺反过来拍拍韩凭松的手示意他不要动摇,一大家人唯独盼着他主持中心。韩凭柳牵着母亲的手安抚着她宽心,自觉地坐在一边为她顺气。
韩凭枫平安了,可还念着丈夫被捉去未能脱身,虽得贞娘救助,却不知道结果如何。眼见夜已深,连韩凭樟都不见身影,只能陪着众人望穿门径。
春宣见他们一身灰尘,一面忍不住哭,一面交代人提了水来洗脸,有伤口的又找了药来上药。她自幼陪着韩凭柳长大,此时见她风尘仆仆又断一指,不由得泪似落珠,还是韩凭柳反过来安慰她不要伤心。
韩凭松早就接过佣人的擦巾亲自仔仔细细地把韩潺的伤处拭过一遍,动作轻柔生怕惹疼。韩潺伸手捧着他的脸想开口安慰,却碰到一手湿热的泪,只好沉默着擦拭那片泪滴,维护着不被他人察觉。
韩凭松俯下身子看着他手腕边渗血的擦伤,还在坚持不要哽咽:“疼的。”
韩潺无奈:“没有事的。”
韩凭松不肯抬头:“你一声不吭去上海,我一想到可能从此失去你,心上一道伤口汩汩流血。”
韩潺低下头去悄悄吻他发际:“我不肯舍你而去的,一路平安回来了,你不要伤心,嗯?”
韩凭松恨不能跪在地里直叫韩潺此时此世踩在他脊梁上生活。他看着那几道伤便痛不欲生,他更怕韩潺因一瞬间的不谨慎离他而去,他不敢想那样的结果,亦不能承受这样的结局。
“小潺……你答应哥哥……你说从此以后与我寸步不离,你说,你答应哥哥。”
“我答应哥哥,从此寸步不离,与你白头偕老,长命万年,好不好?”韩潺笑了。
韩凭松心有余悸地伏在他膝头,想要握住他的手又怕刺痛他的伤口,只能徒劳地拽住他的衣角,几乎气若游丝地呢喃:“我不能再失去你……任何人都不该再离开我……你要是先我而去,我从此一生都不成人形了,小潺,哥哥离开你就会死的。”
韩潺闻言便噙泪,不顾伤口跌下椅子用力抱住韩凭松忿忿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不许再提这种胡话了……”
韩凭松此刻,如蜉蝣般渺小,栖息在韩潺的膝头。此生此世,也许,这一片枯枝,都只能与寒蝉做伴。
“相言!”
马车闯进园林,韩凭樟勒紧缰绳,车上的裘淑仪和吴利贞一前一后下来。金相言另骑黑马在后,见到韩凭枫便立刻刹住马儿跳下马与她紧紧相拥:“阿枫!你从上海回来了?我也是刚从上海来……有没有人伤害你?有没有——”
裘淑仪见到韩凭柳一声惊呼,立即脚步仓惶地捧着韩凭柳的脸啜泣:“你这个囡囡——小姨心里……小姨等了你这么久……”
韩凭樟赶过来对着韩凭柳又喜又急,出口却又是气话:“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把一家子人都气死了再回来!我——我托人找你都找到吴江边去了,就差把江浙翻过来抖擞——没良心的……”
韩凭松环着韩潺默立在一边:“凭柳的手,是运动的缘故么。”
韩潺说:“说来可巧,是谢小姐无意间帮了她,这才侥幸保下一命。”
韩凭松叹气:“竟然是临耘……多亏了临耘,将来太平了,要专程谢恩才是。凭柳最年轻,可总是心比天高,这番死而复生,我只情愿她不再冒险捐躯。”
韩潺说:“她是勇敢的好女孩,比我们都有骨气有胆量,这就是她的时代了,她们这代人是注定要去做这些事情的。我们做哥哥的,只能求一个平安无事。”
韩凭松低下头揽紧他:“我们不要再离散了,一家人不能再分别。”
至此,万事激昂生死起伏,天光将明,险衅茵茵,性命留长方得数年青,热血洒落亦得千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