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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一、煮豆燃萁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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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见凭松,我们要见凭松呀,你怎么好拦着我们呀!”
“三太太,不是我们有意为难,实在是少爷下了令不准放人——”
“你们这些没规矩的果然分不清谁是主子了!把当家的叫来!”
“春宣忙着伺候少爷们呢,您几位难道不清楚少爷的身体么?既谢客不见,多少也体恤体恤。元宵也还没到日子,各位先生太太却热情起来,叫我们如何招架?”
“逢年过节的,我们也不是上赶着吃人来了呀,哼,这主家果然是金尊玉贵,哪里是我们这厮穷亲戚攀得上的哟!”
“您可别这么说,少爷年前还仔仔细细分别派了好几块洋钱给各家,年盘只有更丰厚,折银好说也有二三十两呢!兵乱的时候可不见您帮忙纳兵税,催钱的电报倒是打了好几封——”
“哦哟!你这个臭当差的倒是好口舌啦,你们来!看清了呀,三叔公,堂伯公,四姑母,啊,往前几年还能有把我们拦在门外的事情呀!今天这门不开,我们真的不走的呀!”
阿善和巧生同先生太太们斗得不可开交,园门依然紧闭着,门房叹了一口混气,缩在值房里咳嗽,守着门边的门闩。
薄薄的一层雪淋在头顶,万事万物都寂寥了,唯有人情世故还学着爆竹响,火一烧就漫山遍野地,猛烈。
园门缓缓撕开一道缝,一伙人立即推开拦门的阿善挤上去,生怕这门骨碌碌地又封上了。韩凭松示意门房将门敞开,霎时风雪披覆了全身,追上来的春宣手里抱着炉子温过的雪披,紧紧地拢住了他。
四姑母笑得最妥帖,站到跟前来轻声细语地对韩凭松说道:“凭松啊,我们来给你贺岁,新年好呢,快进屋说。”
韩凭松屹然不动,笑得十分标志:“今天想不到有客,没准备什么,疏忽怠慢了。”
三叔公来了兴致,配合表演:“别,凭松,快快进屋,别冻坏了身子。你伯公这么大年纪了,可别伤风了呀。”
那以为前些年就该活到头的伯公还苟延残喘地活着,拄着拐杖盯着韩凭松一言不发。
韩凭松侧过身子示意春宣,春宣领着他们往正厅去了。走过轿厅时,天井上落下一摊积雪,险些砸中三太婆,她立即抱着手臂怨声载道:“你叫春宣?那老妈妈哪里去啦,园子里到处都不成样子,这也叫什么管事!”
话音刚落,露出正厅门前穿着藕色长褂的一个人影,却是韩潺靠在门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几人,说道:“不知道这位太太生了什么误会,方妈妈告老还乡,如今这园子里管事的是我。有什么不周到,还请和我说说。”
春宣生怕他冷着了,赶紧上前在他耳边劝道:“小少爷,您又来,这可不好。”
韩潺竖起手指指着四姑母,问:“春宣,这是哪位?”
春宣颔首答道:“这位是大先生排行第四位的堂妹,少爷叫姑母的。”
三叔公立刻土着脸呵斥:“你这杂种!早该被你爹娘溺死在河里或是剁了手去!没有教养的——”
韩潺置若罔闻,又指着他道:“伯公我认识,上了年纪,这位不知道是哪位,倒像是横死牢中的小叔。”
春宣又答:“这位是世公爷结拜的义弟,后来将儿子送养在世公爷堂弟家中做养子,正是排行第三少爷叫三伯的那位的生父。”
三太婆很不自在,见韩潺迟迟不理睬她,她居然有些挂不住面,待要发火时,那指头终于点到了她:“这位……?”
春宣说道:“这位是世公爷的弟弟生前娶的三姨太,过门一年就守了寡,当年不过十五及笄而已,便是与叔老夫人的姑娘一齐教养,少爷照礼是叫做三太婆的。”
韩潺皱着脸将手收回,满是嫌恶地说道:“听来却不知道各位与我这个下九流出身的有多么天差地别呢,怎么,韩凭松被妖精迷了眼睛,您几位是来替天行道?猫尚有九条命,狐狸便是九条尾巴,便是九九八十一个人来缠,我也是赶不走的。”
春宣面无血色地低声道:“小少爷,今日……”
长辈们气得个个发抖,那伯公眼看着就要歪在地上,还是韩凭松从后面赶来,将诸位迎进屋。韩潺转过视线,见他身后又跟着几个穿金戴银的男人和女人,不知是哪门子亲戚,齐齐约定了要来逼宫。
众人纷纷进了门,韩潺在门前嗤道:“芝麻点大的关系还要讨好处,早知如此便拦着他不理了,湿泥巴似的又臭又黏人!“
韩凭松最后进屋,听见韩潺的话便悄悄一笑,揽住他将他带进屋。屋里果然暖和,春宣用茶水闷住了柴火打开一道窗缝后便出去了。乌泱泱一大帮人,直冲着韩凭松和韩潺。
那伯公终于开口发话了:“凭松啊,如今年纪不小了,却不见婚事有着落,此一件,叫人心神难宁。第二呢,听闻你身体欠佳,便应当考虑留分书——”
“伯公说话未免太难听,凭松正好着呢,可别胡来。”二婶母打断他,冷哼了一声,“如今年轻人多的是不肯早早定了婚事去的,若是相中了,岂有不成的道理!”
四姑母忍俊不禁:“你倒是将你的八字帖拿来瞧呀,不知道是你娘家哪个好姑娘上赶着要进韩家的门,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消受,若是把这个替僧踢出家门,那凭松的命数可真不好说。”
被戳破的二婶母一下哑口无言,三叔公倒是又发了脾气:“说的这是什么话!再咒他早死,你们能有什么日子潇洒!”
堂叔父咳了咳,众人望去,他便说道:“千算万算,一家人又何必自相残杀起来?便是把话说开了便罢了。凭松啊,前些日子兵乱你知道的呀,各家也是难,否则绝不叨扰。如今水货难跑买卖难做,一家老小都等着吃喝——”
韩凭松坐在茶桌前一语不发,这反倒叫一众亲戚拉不下脸,一时众人静默,悉悉索索只有各人捧茶自饮的声响,而一边的韩凭松更是茶也不碰,只剩下韩潺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瓷杯。
伯公说:“怎么,是我们老了,说话没有作用了?”
韩凭松笑着回答:“怎么会?一家人需得坐下来和和气气来讲话,凡事慢慢来总是好的。”
堂伯是个不善调解的性格,今天本是被妻子唆使了来的,眼见众人僵持不下,还是缓和道:“我们都是为祭祖来的……凭松,知道主家如今也难做,可你瞧,若不是举步维艰,断不会新年佳节向小辈求情,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呀。”
韩凭松闻言,只转头看着韩潺,韩潺知趣地起身向门外走去掩上了房门。韩凭松望着众人,语焉不详地回答:“各位叔婶伯姑倚老卖老,我不好说些什么。自我从北京回到苏州,实在是每况愈下,眼见家业已变卖了,还要应付商团和兵乱,可见实在是无能为力。”
伯公拍桌而起:“那祠堂里的列祖列宗正看着呢!你——你何苦再来蒙骗我们!”
哐啷一声,屋门被猛地撞开,却是韩潺抱着厚厚一打纸闯进门来,伯公待要发作,却不想瞥见了他手中泛黄的纸张,唯官印新鲜红亮。旧日之事仿佛近在眼前,一族之荣却已败落无痕,韩凭松沉默地递上地契,请众人过目。
“你……这些地你都卖了?你……制衣厂呢?正是入不敷出的时候你竟敢——好啊,茶楼你倒给了裘家,果然你是发了疯的!从今往后你要怎么过活——”
“老不死的东西,唯利是图的下作胚子,你仔细看清楚了。韩凭松手里没有了韩家一点家业,无锡三家铺子,杭县一个厂子,上海五家绸庄三家米铺一家金店,苏州再没有一点东西可做生计了,你们满足了?老东西们,睁大了眼睛看仔细了才好呀。”
韩潺倚着茶桌嗤道,正迎面对上暴怒的三叔公,一只手就要刮上他的脸,他索性一闭眼睛抱着手等着,但果然一双手用力自他身后将他环抱住,他被甩进一个怀抱中,背后听得见一串起伏不定的心跳。韩潺睁开眼睛猛地仰起脸来,韩凭松低头望着他,已有些忿然。
三叔公一掌挥了空,自然暴跳如雷:“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说的是人话?畜牲——畜牲!凭松,你养了个畜牲在跟前呢!祸根!灾星!”
韩潺把韩凭松往身后一推,立刻冷笑着站在一众亲戚跟前,伸手扯过地契喝道:“八万两千英洋折银五万九千两,钱庄历年借贷本息,积欠饷税,还有厂子里遣散工人的抚恤,商号盘让之时结清的旧欠,一笔一笔都白纸黑字写上了。八万二千大洋,扣去各样亏欠,落到主家手上又有多少?他韩凭松一个在鬼门关上闯的人,被你们生生害死了半条命,你们不满足,还要扒皮吃肉呢!一群人仗着自己流着韩家的血便杀人不偿命……今天我便放话在跟前,凭他祖宗十八代有契来认,具是不应不灵,你们姓了韩的进了韩家大门的,胡吃海喝挥金如土,只要一封电报钱票就飞到手里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呀!韩家的祖业彻底完了!你们彻底活到头了!醒醒吧!”
话说到此,又受了天大的委屈,想来不明白韩凭松何苦这样优柔寡断,恨不得像那夜二人策马同逃,从此一生隐姓埋名地活着,死了也罢,他本来也不怕!
年夜那日,偌大园林如此寂寥,因韩凭松做出打算变卖了祖业,在祠堂里磕头,恨自己无能不孝,一下接一下,韩潺欲要陪,被韩凭松推开关在屋外。韩潺伏在门上透过斑驳的缝隙看韩凭松,看他挺括的身体蜷缩得渺小,整个人淹没在神龛下的佛堂,铜鼎中大火肆虐。与此同时,门房还送来了各家虚情假意的问候信帖。
哥,哥,你让我进去……
韩潺苦苦拍门徒劳无功,缓缓跌坐在祠堂门前。平静的前塘中有几尾鱼儿小心地游走,他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波澜,背靠着祠堂禁闭的大门仰望着天。
裘淑仪来劝,吴利贞来开解,韩凭樟来拉,韩潺只执意陪在门外。
听韩凭松独自在屋内,那祠堂最冷,夜里冰得像窖,韩潺的心便刺痛。
他当然恨这一亩三分地,忠孝礼仪俱全,血缘身份分明,几次三番在这里,扭转了他们二人的一生。他坐在飞檐下,却一点也不觉得美,只看到天际镶嵌着一角墨瓦,也觉得人生戏谑到悲戚。
戏多美,一场火,一场雨,一场雪,万般腌臜都煙入尘土。韩潺的美梦被现实蹉跎得背不下戏文了,即使是戏,也只是霸王别姬,再不能演西厢记。可,飞云影戏院已改造成了吴中舞台,他再不能和韩凭松在那里看新近的影片。
对了——对了——
韩潺如梦初醒,韩凭松因对他的担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众人的议论煮成一盅好茶,滚烫地浇在韩潺头顶。
“祠堂——”
韩潺呢喃着,突然用力将韩凭松推开,猛地冲出了正厅的屋门。韩凭松一个趔趄撞在桌边,不等喘息便立即起身追出了门。
凄厉的呐喊,失去理智的小兽,茫然地燃起怒火狂妄地丧失了良知,众人都听见了那个异类的孩子发出的诡谲的呼声,一刹那面面相觑,而屋门大敞,残雪潇潇,飘零的欲望反过来使他们心下一片凄凉。
韩凭松渺远的焦急的迭声的呼喊在园子里游荡,他们听见那呼喊多么尖锐地划破天际:小潺——小潺——
他们想到那年韩凭松对着父母的遗体绝望地哭喊,时过境迁却依然,依然是沾亲带故的这一双双手将他推上了绝境。他们都怀疑韩潺是韩凭松七岁那年重病在阴间地府留下的一片魂魄,这魂魄带去了韩凭松的识知感念重新投胎降世,带着韩凭松已经亡佚的真情勇敢而大胆地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