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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伍拾、山雨欲来 苏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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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冬天到了。
这一年的冬天,由于战后萧条和苛捐杂税,加上军部入驻后强摊军费,富商们纷纷变卖家产维系生活,平民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艰难维持生计。苏州城内烟火尽散,四下人心惶惶,水路解封航船重通,可紧闭的嘴却再难撬开。往常聒噪的,喧哗的屋檐下,谁都没有力气张口说话。
韩凭樟和吴敬昭在通航后只往杭县走过一趟,但南北上下境况并无不同,兵家战事经政相连,曾经的茶庄生意都不大景气,逃难失联的也不在少数,于是二人也搁置了跑船的生意,留在苏州城帮忙料理。
吴利贞除了手底下自己的营生,在韩凭松病倒后也暂时代管了很大一部分家业,每天忙得团团转。当铺茶楼倒好办,亏损厉害的米铺绸庄卖的卖关的关,唯一头疼的是仓街的制衣厂。她往前没做过这么大规制的厂子,也不大有经验,管人谈事熟心,可运转经营操持不来,还得韩凭松自己时时管理。韩凭樟和吴敬昭回来后,便接过吴利贞的担子各自看着几家小铺,裘淑仪在韩凭松好转后也回了城中管理茶楼,因此韩家的资业勉强还能保全,也算是弃小保大。当然吴利贞也不止一天调侃韩凭松行事懈怠把她累得半死,韩凭樟头一个紧张,怕她一个不如意扭头要悔婚,吴利贞吓唬他要卷走韩家的钱,却得了韩凭松的首肯,韩凭樟和吴利贞看着韩凭松也无言以对,可惜韩凭松浑然不觉自己坏了气氛,只木着脸处理厂务。
虽说主家的业务顺利,可旁支受瘪不是一两年,遇上个灾祸立刻溃不成军。顶天的富商也要有所折损,强弩之末自然是塌天大祸,从入冬起便陆续寄信来,无非是抱怨生计艰难,希望主家帮衬度过难关。直到新春前夕,更是四方来信,舔着脸问候,实则算计无限。
“这帮人倒是机灵,秋天打仗的时候不说派人来,也不提出资,从前除了要钱绝不联络,现如今知道问主家境况了。难道他们不知道韩凭松病了?”吴利贞端着茶杯啧啧称奇,“所幸没生在大户人家,这事情琐碎真能烦死人。”
韩凭樟学会了体谅人,但也终于不好评论什么,只另起话题道:“你前些日子替大哥去商团议事,那群老东西可没有议论你吧?”
吴利贞淡淡道:“我怕人议论么,你哥哥手谕在跟前,韩家本又不是多么滔天的权势,又能议论到哪里去?他们其中有不少人还靠我做生意呢。”
韩凭樟笑笑:“那是好了。不长眼的人也不少。”
吴利贞转眼看着他:“你也不长眼呢。你二哥的伤好得慢,我向人要了除痕药,你有空送回园子去。”
韩凭樟果然赧然:“他们总要进城的,大哥见到我就怄气,我不如不要去气他。”
吴利贞调侃他:“你总在我跟前油嘴滑舌有什么用,那才是养过你的人呢,没良心,难道是个抛妻弃子的苗子?”
韩凭樟急了:“我怎么会!你要我赶我走我都不肯走——我去,我当然去,你别生气……”
吴利贞一拧他的脸,那张脸立即红了。她说:“我也没气,你是听话的。只是你大哥辛苦,二哥付出良多,你要赎清罪过可不容易。”
韩凭樟半跪在她身侧仰起脸来有些不满,道:“贞娘,你也帮衬他们,我的苦处怎么办?”
吴利贞不逗他了,放下茶杯摸摸他的发顶安慰道:“我给你我的心,你看如何?”
韩凭樟点头,这才起身听着吴利贞的话打点好要带回园子的东西。
吴利贞回想着商团议事那一天,心想过去自己拼过命都不见跻身,果真大家身份便利好用,自那以后更多富商寻上她商谈生意。订婚的事情尚且不提,光是替韩家议事这一件都够她沾光添彩。即使韩凭樟不在韩家族谱中,可好处却一点不见少,韩凭松的手指缝合得并不严实,足够舍得。
知恩图报,她心知肚明这一点,死后还是想要到净土去,因此也是诚心实意为韩家做事,野心还没能淹没良知,何况她不想因铜臭利益错失韩凭樟的心——这样的人生是她披着破布睡在酒楼杂物间被人唾骂时绝不敢想的。人贵在知足,一生不过只为求得一个有尊严的结果,她如今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隆冬,好在今年没有下起鹅毛飞雪,苏州的冬天本就吹风,刺得人骨头疼,园子一片雪地冰天,更叫人望而生却,很不利蹉跎的心情。
韩凭松的病不知道因何而起,也毫无征兆地就平复了。春宣不敢用太猛的鱼肉药材补,只好每日满汉全席地伺候饮食,新春前才叫韩凭松重新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韩潺觉得是摆脱了琐事的缘故,心里也不觉得百年家业有多么珍贵,便是贞娘真一夜卷走了倒也是好事,索性落魄,两人做个俗人流浪也好,反正怎么活都是死。
不过这想法终于是没说出口,毕竟自己当时发了疯,手上的疮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是韩凭松又要较真,彼此又是僵持不下罢了。
往前说妖妃祸国君王不早朝,韩潺便化了狐狸,每天逼着韩凭松只看话本诗书,偶尔请戏班子唱戏,昧下他这个人在园子里吃喝玩乐,偏不叫他时时去想那些破事。
左文璜夏天以后来园子的次数不多了,每次都是带着事情造访。听说左老爷终于想起了他的婚事,三催四请地要给他相一个合适的姑娘,来回折腾了七八趟。左文璜如今每天变着法惹姑娘恼火,以便推辞了婚事,尤嫌不够过火,又混在太太堆里打牌,名声更臭,只能靠哥哥嫂嫂攀亲附戚地给他另寻佳人,最终还是白费口舌。直到太太们也烦了左文璜,韩潺请他来园子里陪局,于是新春前他又找到地方躲清净了。
“再要赌钱可不行,唆使了挥霍无度的,一身陋习。”韩凭松还要立规矩。
左文璜觉得没趣:“这有什么,别押宝,定个死数罢了,谁输得多付账。”
韩潺说:“春宣是被我强拉了来的,我要担账。”
春宣讪讪赔笑,不知道说些什么。
左文璜便说:“那可不好,你的账还是凭松的,最后三个人全抓着我打,你们是天然结盟了,那不是等着被劫?”
韩凭松说:“你打是不打?”
左文璜撂手不干了:“不行,我从家里受了气来的,又来这里找罪受。小潺,我们听戏去。”
韩潺要维护这个天然的结盟:“听了几天戏,杨玉环李香君都哭瞎了我才赏钱放人走了。文璜哥不怜香惜玉,也要有些良心嚜。”
韩凭松看他兴致不高,便也不强求了,放走了不大自在的春宣。左文璜缩在狐毛领的大衣里,一脸不忿:“嫂嫂有了身孕了,马上想起来叫我成家去……”
韩凭松说:“你倒也三十了,不急反而不像样。”
左文璜说:“你难道还年轻么?就你那个三叔公,不知道第几服亲,最碎嘴的那个,前些日子在码头遇到我还向我打听你的婚事,那叫一个怨声载道,非说主家吞了金银,他家吃不饱饭,儿子娶不上新媳,那气势果然是疯了不是。”
韩凭松动作一滞,韩潺抬眼与他对上视线,两人默然相视,气氛便黯然了。
左文璜也看出来他们的难处,说道:“要是实在……到下塘去过年也好,没人知道,能躲一时也好。”
韩凭松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在这里见不到人,逼急了也会动脑子,裘家他们是知道的,何况贞娘和韩凭樟订婚是登报的。”
韩潺说得更直白了:“那三叔公前两日来过,春宣借口我们下杭县去,才拦在门外躲过了。想来新春将近,谁家不用置办呢,自然是花钱似流水了。往年的元宵淡了人情,可明年必定又要人满为患。”
左文璜叹气:“军费是大头呢,又千万条税,总不能得罪了兵匪,何况这里亏损那里变卖,你可还运转得开?”
韩凭松淡然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韩潺瞥着他,心道瘦死的骆驼被人吃。逼宫谁不会呢,人到末路更显丑恶,无所不用其极,人都想活着,贪念不比野心,更为丑陋自私。他们带着刀子,一人一刀,你的肉割去了,你的骨剔去了,你的血饮尽了,接着仰头痛哭苍天狠心把你带去。
左文璜靠在椅背上抱着手来回打量,缓缓说道:“韩凭松,你的气色方才恢复了些,怎么你弟弟瞧着又憔悴了?”
韩潺似笑非笑地回答:“天冷了,没什么胃口,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韩凭松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很要紧似的仔细打量了一番韩潺,肯定大概没什么事情才扭回头。
左文璜本想反驳夏天炎热更没胃口,见状也无奈,别过脸和韩凭松低声谈起商团和军部的事情。
韩潺听着,热气从桌下暖炉蒸上来,困意绵绵地,不自觉又头昏脑花了。不知睡到了几时,只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一只宽厚的手掌覆上他耳际,连带着听觉也退化了,人语雨潇含糊去。
“小潺的身体真不是太好,二十岁的年纪该像小樟似的活蹦乱跳才对,我们二十岁上下哪天不是跑码头呢。就是你那年发病,也是去过北京的呢。”
“他睡得不好,肯犯懒也好,劳累过度亏空了身子倒也麻烦。”
“我还信韩叔……这倒真是八字,你好了他又蔫了,可不是此消彼长。”
“再混说滚出去。”
“不说了不说了……”
屋内热气太足开了一丝窗缝透气,韩凭松拢着韩潺的脸,又叫人取了件棉绒小袄来给韩潺披上,生怕又冷坏了。左文璜因为是幺子,从小受惯了宠爱,总是看不惯韩凭松千万般仔细小心,咂舌道:“你把他抱在怀里哄着睡罢了。”
韩凭松欲言又止,缓缓收回手。韩潺被屋外的天光惹得皱紧了眉头,左文璜忍俊不禁,韩凭松又将手遮了回去,示意左文璜压低声音。
左文璜拧着脸啧了一声:“你们每天就这么过日子的?”
韩凭松淡然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左文璜哑口无言。冬天再凛冽,这样生活的人也是不可能会冷的。
而韩凭松却不这样觉得。寒冬越近,将来越步履维艰,迄今为止所遭受过的事情总之已无可挽回,他尝遍了后悔的滋味。韩潺哭着对他说后悔,他即使吞针食刃万死不能,果敢的勇敢的年轻已经彻底离开了。在体会身体的狂欢以后,沉默和疼痛标榜着明天的黯然,除了赤身裸体地紧紧相拥,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走出这座寂寥园林。
韩潺的泪流淌得那样长,在他羸弱雪白的皮肤上留下的痕迹都亘古不变,他比时间更永恒。韩凭松久久凝望着他疲惫的神色,一想到二十年光阴在天地只是眨眼一瞬,他们这个寒冬的淫靡痴狂也静得很渺茫。
韩凭松知道,父母血亲不要他们,为人一世若非孽胎难至于此。爱滋生的霎那,便是神佛也不能要他们了。
韩潺对他说,那感觉是痛的,不快乐。却又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更贴近彼此。
韩凭松向他道歉,沉默良久后低头轻轻揽住他的肩。韩潺手上的那道疤已经淡去了些许痕迹,他小心地抚摸着伤口与肌肤粘连的地方,韩潺侧过身扣住他的手背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凭松见到自己的泪洗净了韩潺的眼睑,韩潺的眉头下是一汪泪湖,湖水的溪源来自羽扇眼睛,那湖水大概并不澄净,两溪并流总是会激起水底泥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