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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肆五、燕尔新婚   四月, ...

  •   四月,举家前往上海参加韩凭枫的婚礼,西式婚礼,她着白纱,在上海的天主堂。
      裘淑仪大病初愈,又烦事缠身,此情此景百感交集起来,泪眼婆娑地细数韩凭枫小时候如何如何,一眨眼便嫁人了。韩修余和她执着手对望,连连附和。
      韩凭樟因生意耽误了行程,带着因考试脱不开身的韩凭柳当日才赶到。金相言有意邀请韩凭柳做花童,韩凭柳还没见到她姐姐先见了戒指,得意洋洋得收着戒指钻进教堂里,便见韩凭枫披着头纱笑吟吟地对镜打量。
      韩凭松和韩潺在新房打点家具,跟着姑父稍迟了些赶到,一到场见裘淑仪拉着韩凭樟正说话。韩凭樟见到韩凭松,一时无话可说,却又避无可避,只好拧着脸说道:“大哥。”
      韩凭松也没表示,只淡淡道:“文璜说,常在茶楼见到吴小姐,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
      韩凭樟如实交代:“跟着贞娘的弟弟跑船。”
      韩凭松见他眨眼忽然成熟了许多,也少见稚气,想必是吃了入世的苦头,抿着唇思索了一阵,才说道:“你要结婚的事情,仔细想清楚,我才帮你添置东西。”
      韩凭樟怔怔地:“什么?”
      韩凭松看着他:“吴小姐先那段婚姻很委屈,你既要结婚,只有更风光,不要当儿戏。现在你才做些小生意,家里能填补,不要辛苦过头。”
      裘淑仪赶紧按着韩凭樟的摇撼一下,韩凭樟一下反应过来了,颤着声音说道:“谢谢大哥,我,我先前是不懂事……”
      韩凭松别过脸:“你去看着你姐姐有什么要帮忙。她从小疼你,虽然不是亲姐姐,但胜似至亲,临近婚期还要为你操心。”
      韩凭樟点点头,期期艾艾地带着裘淑仪离开了。
      韩潺望着擎天的教堂,很是陌生,仰着头长叹一口气:“这些洋人总喜欢尖顶的屋子,真怪。拜的什么,耶和华,我是搞不清楚。”
      韩凭松看着他:“有什么不清楚,便是像你成天信神拜佛,洋人自己也有文化。”
      韩潺听出来他揶揄之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忘呛他一句:“是了,你就明白那些讲科学的东西,孔子老庄全忘个干净。”
      韩凭松似笑非笑地:“你信佛,佛也不理睬你,有事还是求我最有用。”
      韩潺要掌他的嘴:“佛听见了,你再许愿就不灵了。”
      韩凭松把他往教堂里赶:“快走,你姐姐要成礼了,还傻站着。”
      韩潺真以为要结束了,马上快步赶上前:“怎么可能——”
      踏进门,韩凭枫挨着金相言站在厅前,她带着白手套手拿捧花,韩凭柳难得打扮清雅,拿着红丝绒的戒指盒依在她身边。韩凭樟不知接了什么任务,举着一只烛台和金相言讲话,洋人司铎和译者正在背后翻着圣经法典。两方父母坐在席上第一排座位,亲朋好友各自落座,西式婚礼新鲜,座下议论不断。
      “韩凭松?”
      韩凭松和韩潺转过身,见是谢临耘。她穿着女士西装踩着高跟鞋抓着皮包,头发梳得十分干练,一看就知道是从洋行直接来的。
      韩凭松向她点头示意:“临耘,好久不见。”
      谢临耘笑道:“什么好久不见,上次我去苏州你躲鬼似的躲我,还不是怪你那个伯公乱点鸳鸯谱,我都不敢到你家园子去逛逛。”
      她眼睛一转看着韩潺,又说道:“小潺,你还认得我么?”
      韩潺摆着笑脸:“认得的,谢小姐。”
      谢临耘摆摆手要走开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去和我爹娘打声招呼。恭喜你们家中有喜呀!”
      谢临耘走了,韩凭松转头看着韩潺说道:“临耘前些日子已经和江家订婚了,听说是自由恋爱,还和家里闹了半晌。”
      韩潺说:“再闹也是门当户对,不过,也许就是好姻缘到了,谢小姐聪颖,当然也是能选到好人生的。”
      韩凭松揽着他坐下,礼乐队伍开始奏乐,婚礼仪式要开始了。泪,笑,言,语,经,乐,新的生活正踏步前行。韩凭松心想,这一切势不可挡的年轻,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巨变,正如轰鸣的列车驶过轨道,喜乐忧愁是那百般推脱也命中注定要下车的旅客,而原宥则是凡人唯一拥有的神力。
      厅堂中,韩凭枫戴上戒指,司铎宣告了二人正式结合。
      陆知颂,韩凭枫的弟弟,叫着喊着哭了,却很快被众人的欢笑声淹没。韩凭樟穿着周正的西装站在一边,眼中流淌着无限的柔情,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韩凭柳站在他身边含着眼泪,被他揪着脸皮嘲笑,很快便挨了韩凭柳一掌。
      韩凭松和韩潺坐在靠后的位子,韩凭枫在最前方张望,洁白的花瓣静谧地飘洒,她越过人群捕捉到了韩凭松的眼睛,遥遥地挥挥手,直到母亲啜泣着拥住她,她才撑不住流下幸福的泪水。
      韩潺笑着推推他:“去呀。”
      韩凭松掌不住笑了:“我去说些什么?他们嫌我坏气氛的。”
      韩潺说:“谁叫你总摆官架子。”
      韩凭松摇摇头,悄悄握住韩潺的手扣在掌心,俯身靠近韩潺耳边说道:“我以前,想到你也要结婚,其实非常气恼。”
      韩潺还要问:“恼什么?”
      韩凭松说:“想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
      韩潺侃道:“看来经年拜佛还是有用么,叫你这样卑鄙的想法也心想事成了。”
      韩凭松别过脸失笑:“当然要卑鄙些,否则你比我更无耻,我怎么留得住你?”
      “大哥——”
      韩凭柳从二人身后探出脸来,哭红的眼睛还闪着水光。
      韩凭松故作嫌恶地皱着眉:“哭成什么样。”
      韩凭柳也不顾:“喜钱呀,快拿来。”
      韩潺明白了,但还要维护韩凭松,笑道:“喜钱早就给了的!”
      韩凭柳眼珠骨碌碌一转,扬着脸摊开两只手对着二人:“那不算,主家有喜事,长辈都是要给喜封利市的。”
      韩凭松从衣袋里拿出皮夹塞进韩凭柳手里,韩潺便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韩凭柳审视片刻,将银票还给韩潺,从韩凭松皮夹里顺走一块银元,意味深长地说道:“阖家有喜呀。”
      韩凭松还没说什么,她转头直朝着韩凭樟的方向走去,还扬着手里的银元:“别以为就你口袋里有两个子——”
      韩潺收回银票笑道:“这些天凭柳活泼了不少,有个孩子样了。”
      韩凭松道:“疯姑娘,尤其对上韩凭樟,两个人剑拔弩张的。”
      韩潺说:“兄弟姐妹便是如此了。”
      韩凭松静了静,说道:“听说军阀往南走了,绣铜说婶婶变卖了两处铺子,在上海找了一处屋子,要预备逃难的。只是凭柳还在念书,不知道什么打算。”
      韩潺说:“便顺其自然吧。人活一世,长不过百年,都是喜怒哀乐,不计较长寿。”
      韩凭松望着他,点了点头。
      上海街头电车驶过,电铃响彻,教堂中铜钟撞响,恍然之间,时间漫长绵延。
      四月底,韩凭樟和吴利贞定婚。
      裘淑仪请人算过日子,廿四最合适,于是马上定下来。毕竟韩凭松的生辰也正当前,今年不能再借他的生辰办事了,否则说不过去。
      定婚礼在抱幽园办,那一天苏州风和日丽,清风拂山,碧色满堂。
      韩凭松给两人置办的定婚服,她梳着水光的发一袭红裳,对镜中的自己还是颇为满意。回忆当年出嫁,因出身不风光,是半夜里裹着墨色披风被轿子从租屋抬出去的,活像待宰羔羊。
      往事不再提。
      她看着紧张得不停发抖的韩凭樟,心中并没有泛起太大的波澜,只是上前再仔细理清他一两处杂乱的发。韩凭樟还是年轻,穿西装尚得当,红装长褂上身便有些笨拙,虽已强作利落,但难免脸红心跳。
      婚书是韩潺写的,龙凤红帖金粉墨,一手好字纸上书,和庚帖摆在一起。八仙桌上鲜果糕点茶酒俱全,红烛线香的火光明灭。
      二人立于堂前,左文璜被拖来做媒人,吴敬昭与韩凭松做主婚人持庚帖,由媒人交换双方庚帖,裘淑仪做长辈念诵婚书。
      她轻轻颤抖的声音飘荡在前院正厅,忽然想起自己和韩凭樟的父亲当日成婚,转眼二十年如流水,她已孤身这么多日子。唯一的孩子成家立业,她一颗心飘渺了多年,勉强能够落地,尽管这一切与她设想的天差地别。
      韩凭樟咬着唇望向吴利贞,吴利贞静静地微笑着。红冠绾发,如此年华,恰如净水。韩凭樟只呆呆地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婚书念毕,主婚人钤印,与媒人共落款。
      行下定礼,聘礼嫁妆只放在吴利贞和韩凭樟的屋子里,于是便挪出几箱子,分别盛满金银细软,美酒绸缎喜果喜点,吉祥杂项,用以过场。
      随后,裘淑仪居于堂上,受奉茶礼。
      吴利贞姐弟的爹娘死得早,她流落在外十余年未曾叫过娘。如今同韩凭樟一起躬身行礼,正欲开口之际却啜嚅,跪在蒲团上捧着清茶仰起脸望向裘淑仪,裘淑仪惘然,下意识俯身捧住她执茶的手,随后慌忙握紧:“阿贞……”
      吴利贞忽然便笑了,眼中泛起泪花,感受着那双柔软的,来自一位母亲的双手,受到担忧又紧张的目光轻柔地笼罩。她就着裘淑仪的双手,含泪笑着轻声开口:“娘。”
      韩凭樟怔怔,见裘淑仪只轻轻搀扶起吴利贞,接过清茶饮过,将红封放进她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无奈地笑了,手里的茶捧着,还是韩凭松提醒了裘淑仪,那茶才到了他母亲手里。
      礼成,婚定,姻缘盟,山海誓。虚无缥缈的承诺,万贯黄金的契合。那狼狈的过去如云烟,这一瞬她感受到的圆满蒸腾着,直回首,又潇洒地挥别了。
      那一天,吴利贞得到了一间百年红火的茶楼,一个名门世家的身份,和一颗年轻而不敢背叛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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